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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签收 她断开祭位 ...

  •   谢家老宅的门开着。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吹得廊下红灯一盏接一盏晃。
      那灯原本是喜灯。
      如今照在白墙黑瓦上,却像一排吊在棺材前的眼睛。
      谢明烛抱着神簿走进院子时,堂屋里没有人说话。谢家人都在,族老也在,谢含烟缩在谢怀远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谢怀远站在正堂门口。
      他没有像前几夜那样端着父亲架子,也没有厉声呵斥她。或许是门外那些血字、戏台上的哭声、秦班主碎掉的傩面终于让他明白,眼前这个女儿已经不是可以被一句“我是你爸”压回去的人了。
      他看着谢明烛,嘴唇动了动。
      “明烛……”
      谢明烛停在院中。
      “别这么叫我。”
      谢怀远脸色一僵。
      谢明烛垂眼翻开神簿。
      纸页哗啦啦响,风没有吹,书页却像知道该停在哪里,自己翻到那一页。
      墨迹浮起来。
      谢怀远愿以亲女谢明烛归山,换养女谢含烟脱簿。
      愿已受。
      价未付。
      院中死寂。
      谢含烟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涌出来。
      “爸……”
      谢怀远脸色难看到极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谢明烛,而是回头看她。
      那个动作很轻。
      却足够让谢明烛看清楚。
      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怕谢含烟受惊。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原来人的偏心是可以这么顽固的。
      哪怕神簿已经把契约摊开,哪怕满院子鬼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第一眼担心的,仍然不是被写成价的亲女儿。
      是那个被换下来的养女。
      谢明烛笑了一下。
      “谢怀远。”
      这一声出口,谢怀远脸色骤变。
      从前她叫他爸,他嫌她命格不好,嫌她不亲近,嫌她不懂事。
      现在她连爸都不叫了,他反倒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你一定要这样吗?”谢怀远声音发哑,“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这是家里的事,非要闹到这种地步?”
      谢明烛看着他。
      “家里的事?”
      她把神簿往前一递。
      “那你签收一下。”
      谢怀远不敢接。
      神簿无风自动,那页纸忽然从书中立起来,悬在半空。
      上面的字一笔一画变得更深。
      愿主:谢怀远。
      愿价:亲女谢明烛。
      受益者:谢含烟。
      谢含烟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
      “不……不是这样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谢明烛抬眼:“你不知道什么?”
      谢含烟哭道:“我不知道他们许过这种愿,我只是……我只是知道族里原本选的是我,可他们说你回来以后就没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骤白。
      院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明烛没有意外。
      “所以你知道原本是你。”
      谢含烟嘴唇发抖。
      “我不想死。”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原本是你。”
      谢含烟哭着摇头,又点头,整个人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我……我只是听他们说过一点。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姐姐,我从小就在谢家长大,我有爸妈,有祖母,有大家……我只是怕。”
      她抓住谢怀远的袖子,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我只是怕死。”
      谢明烛看着她。
      怕死没有错。
      可怕死之后,把别人推上去,就不是怕了。
      是恶。
      谢怀远终于开口:“够了。”
      他挡在谢含烟面前,看向谢明烛。
      “这事是我做的,和含烟没关系。她身体不好,从小就受不得惊吓。她不该被卷进来。”
      谢明烛静静听着。
      这句话真熟。
      谢含烟不该被卷进来。
      所以她该。
      谢含烟身体不好。
      所以她的身体就可以拿去抵命。
      谢含烟从小在谢家长大。
      所以她这个被送走的亲女儿,便成了外人。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后,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很少显露情绪。
      可此刻,他眼底的冷意几乎压不住。
      谢明烛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要做什么,轻声说:“别动。”
      闻烬生停住。
      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动刀。
      这笔账,她自己签。
      谢明烛重新看向谢怀远:“你什么时候许的愿?”
      谢怀远脸色发白。
      神簿替他回答。
      乙巳年前二十年,谢氏怀远入山母庙外坛,许换女愿。
      院中风声骤停。
      二十年前。
      谢明烛六岁。
      那一年,她被送出雾隐山。
      那一年,谢怀远说:“等山里平安了,就接你回来。”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敷衍。
      现在才知道,那是契约开头。
      谢明烛忽然问:“我六岁被送走,是不是因为这个?”
      谢怀远喉咙动了动:“不是……”
      神簿上浮出一个字。
      是。
      谢怀远脸色瞬间惨白。
      谢明烛又问:“你送我走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以后会被接回来?”
      谢怀远闭了闭眼。
      神簿再次显字。
      知。
      谢含烟捂住嘴,眼泪停在脸上。
      院中那些谢家人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之中有些人或许知道献祭,知道换女,却未必知道谢明烛从六岁起就被养成了一个备用祭品。
      谢明烛慢慢点头。
      “所以我不是突然被接回来。”
      “我是寄存在山外的价。”
      谢怀远终于失控:“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的是话吗?”
      谢明烛看着他。
      “难听的是你做过的事。”
      谢怀远胸口起伏,像还想维持最后一点父亲尊严。
      “我也没办法。”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迟来的疲惫,“那年族里已经定了含烟。她那时候才那么小,整夜做噩梦,发高烧,哭着喊不想死。你不一样,你从小就不亲我,也不黏人,送到外面有人养,至少能活二十年。”
      他说完,仿佛自己也觉得这解释足够合理。
      “明烛,我不是不爱你。我是想让你多活几年。”
      院中静得可怕。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
      没有崩溃,没有哭腔。
      只有冷。
      “你拿我替别人死,还觉得自己给了我二十年?”
      谢怀远被她笑得脸色青白。
      “你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闻烬生的刀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整个院子温度都像降了下去。
      谢怀远本能地后退。
      谢明烛抬手。
      闻烬生停住。
      她没有看谢怀远,而是看神簿。
      “愿簿记不记得完整原话?”
      纸页一震。
      下一瞬,院中红雾翻涌,浮出一段旧影。
      二十年前的谢家老宅。
      雨夜。
      六岁的谢明烛抱着一只破旧兔子布偶,坐在门槛上。
      她没有哭。
      只是很安静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谢怀远站在廊下,和族老说话。
      族老问:“想好了?亲女一走,再接回来时,就没有回头路了。”
      年轻许多的谢怀远沉默很久。
      “含烟不能上簿。”
      族老说:“那就只能让明烛占这个名。”
      谢怀远问:“送出去养,真能养成无牵挂命格?”
      族老答:“越没人惦记,死后怨越轻。山外长大的孩子,不沾谢家香火,归山时最好用。”
      最好用。
      谢明烛看着红雾里的自己。
      那个小女孩坐在那里,手里抱着兔子,鞋尖沾着泥,一双眼睛黑而亮。
      她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没人抱她。
      没人问她怕不怕。
      没人告诉她要去哪里。
      红雾里的谢怀远沉默很久,终于说:“那就送走吧。”
      族老笑了笑:“名字也要改稳。”
      年轻的谢怀远皱眉:“她本来就叫明烛。”
      族老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
      “不是这个写法。”
      黄纸上,朱砂写着三个字。
      谢明烛。
      每一笔都像血画出来的。
      族老说:“这个名,是神簿认的名。以后她回山,簿一见名,就知道价到了。”
      红雾外,谢明烛的手指忽然收紧。
      她本来就叫明烛。
      可不是这个“谢明烛”。
      她真正的名字,被改过。
      她低头看神簿。
      纸页像被她的目光逼住,慢慢浮出一行旧字。
      原名:谢明珠。
      六岁改簿:谢明烛。
      烛,祭火也。
      院中无人敢出声。
      谢含烟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怀远像终于意识到这件事被翻出来意味着什么,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谢明烛盯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原来不是祝福,不是父母起给女儿的名字。
      是祭名。
      是神簿能认出来的价签。
      明珠变明烛。
      珠是被捧在掌心的东西。
      烛是点起来烧给人的东西。
      谢家连名字都替她选好了死法。
      闻烬生走到她身侧。
      他没有碰她,只低声叫:“谢明烛。”
      谢明烛没有抬头。
      “你早知道?”
      闻烬生沉默。
      答案已经不必说。
      他早知道。
      或许从他第一次看见她的名字开始,就知道这三个字有问题。
      可规矩不许他说。
      谢明烛忽然问:“你认识的那些谢明烛,也都是这样来的?”
      闻烬生看着她。
      “是。”
      她抬眼。
      闻烬生的声音低得近乎哑。
      “她们每一个都有原名。”
      “被选中之后,都会洗名,改簿,归到这个名字下面。”
      “谢阿檀被写成谢明烛。”
      “谢宜春被写成谢明烛。”
      “谢素娘、谢照雪,也都被写成谢明烛。”
      他停了一下。
      “我认识的不是七个你。”
      “是七个被他们改成谢明烛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满院死寂里。
      谢含烟终于哭出了声:“什么意思?那姐姐不是姐姐吗?”
      谢明烛看向她。
      谢含烟浑身一颤。
      谢明烛却没有回答她。
      她低头看神簿,一页一页往前翻。
      名字浮出。
      谢阿檀。
      旁边朱砂覆写:谢明烛。
      谢宜春。
      覆写:谢明烛。
      谢素娘。
      覆写:谢明烛。
      谢照雪。
      覆写:谢明烛。
      每一个女孩原本都有自己的名字。
      可她们被送上轿前,都会被洗掉原名,换成这三个字。
      这不是转世。
      这是死名。
      是谢家给祭品准备的席位。
      谢明烛闭了闭眼。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祠堂里那些亡魂叫她“第七次”。
      不是因为她是同一个灵魂轮回七次。
      而是因为她坐上了这个名字的第七次。
      而闻烬生守了百年,认出的也不是一个不断重生的她。
      是每一个被逼进同一个死名里的女孩。
      他记得她们。
      所以他说,认识他的谢明烛都死了。
      不是情话。
      是证词。
      谢明烛睁开眼。
      谢怀远终于忍不住开口:“名字只是名字!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你在外面读书,工作,过正常人的日子。谢家没有亏待你到死路上!”
      神簿猛地一震。
      纸页哗啦翻动。
      上面浮出两行字。
      谢怀远,愿女远养,断亲缘,养孤命。
      愿成。
      价:女二十年无家。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女二十年无家。
      原来她从小到大的孤独,也是一笔价。
      她以为自己不被爱,是因为她命不好。
      原来不是命。
      是有人拿“不被爱”养她。
      养成无人惦记、无人牵挂、死后怨轻。
      养成最好用的价。
      这一次,连闻烬生都闭了闭眼。
      他的指骨扣在刀柄上,几乎泛白。
      谢明烛却很平静。
      平静得像这一刀已经来得太迟,她连疼都来不及疼。
      她抬眼看谢怀远。
      “我问你最后一遍。”
      谢怀远僵着脸。
      谢明烛说:“你签这笔愿的时候,是叫我女儿,还是叫我价?”
      谢怀远没有回答。
      神簿替他回答。
      愿价:谢明烛。
      院中红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谢怀远终于站不住,踉跄后退一步,扶住门框。
      “我……我是你父亲。”
      谢明烛点头。
      “神簿不这么写。”
      她拿起朱砂笔。
      谢怀远脸色剧变:“你要做什么?”
      “签收。”
      “谢明烛!”
      “这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
      她提笔,在谢怀远那一页下方写下一行字。
      愿主谢怀远,亲缘抵价。
      笔落时,谢怀远忽然惨叫一声。
      他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撕开,整个人跪倒在地。可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缕一缕香灰从他嘴角涌出。
      他艰难抬头:“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明烛看着他。
      “你拿父亲身份许愿。”
      “那就把父亲身份还给神簿。”
      谢怀远脸色惨白:“你敢断亲?”
      谢明烛笑了一下。
      “不是断亲。”
      “是账清。”
      神簿上的字继续浮现。
      亲缘已抵。
      谢怀远不得再以父名唤愿价。
      违者,吐灰三斗。
      谢怀远张了张嘴,像还想叫她,却只吐出一口香灰。
      谢含烟尖叫着扑过去:“爸!”
      谢怀远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惊恐又狼狈。
      “含烟,扶我起来……”
      话音刚落,神簿忽然又翻了一页。
      红线从谢含烟袖口下钻出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像细蛇一样缠上她的手腕。
      谢含烟猛地惨叫:“这是什么!”
      谢怀远脸色大变:“含烟!”
      族老终于坐不住了,拄着拐杖站起来。
      “不能动她!”
      谢明烛抬眼看他。
      族老脸皮抖了抖,却仍旧强撑着说:“含烟已经脱簿。换女愿受过,神簿不能反悔。”
      神簿像听见了笑话。
      纸页骤然翻动,翻到谢含烟那一页。
      谢含烟。
      原列新娘。
      以谢明烛替,暂脱簿。
      但下一行字,却一点点变黑。
      替价失效。
      原簿归位。
      谢含烟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自己腕上的红线,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要……”
      她转身扑到谢明烛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姐姐。
      她像终于意识到,姐姐这个称呼在谢明烛面前已经不好用了。
      她跪在地上,抓住谢明烛的衣角。
      “我不想死。”
      谢明烛垂眼看她。
      谢含烟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让你替我。可我真的只是想活着。你不是很厉害吗?你能不能救我?你能不能不要让它抓我?”
      谢怀远也爬过来,满嘴香灰,狼狈到近乎可笑。
      他不能再叫谢明烛。
      只能指着神簿,含混地喊:“她……她不能死……含烟不能死……”
      谢明烛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曾经把她写成价。
      一个曾经接受她替命。
      现在都在求她救命。
      多讽刺。
      谢含烟腕上的红线越缠越紧,她疼得脸色发白,哭喊声越来越弱。
      谢家人全都看着谢明烛。
      他们眼里有恐惧,也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他们以为,这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谢明烛回来,揭开真相,报复谢家。
      谢含烟原本在簿上,那就让谢含烟去死。
      一命换一命。
      这样账就平了。
      族老甚至露出一丝诡异的轻松。
      只要有一个新娘。
      规矩就还能走下去。
      哪怕这个新娘换回谢含烟,雾隐山的献祭系统就没有真正被毁。
      他们只是换了一个祭品。
      谢明烛忽然明白,这才是愿望系统最阴毒的地方。
      它不怕她复仇。
      它甚至欢迎她复仇。
      只要她也认同“必须有一个女人去死”,那它就赢了。
      谢明烛慢慢蹲下身。
      谢含烟抓着她的衣角,哭得发抖:“救我……”
      谢明烛看着她。
      “想活没有错。”
      谢含烟怔住。
      谢明烛伸手,握住她腕上的红线。
      红线瞬间灼进掌心。
      闻烬生脸色一变:“谢明烛。”
      她没有松手。
      “错的是你觉得别人该替你死。”
      谢含烟哭声一停。
      谢明烛用力一扯。
      红线从谢含烟腕上被硬生生扯断。
      与此同时,谢明烛掌心裂开一道血口,鲜血滴到神簿上。
      神簿猛地一颤。
      谢含烟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像从水里被捞出来。
      谢怀远愣住。
      族老脸色却骤然变了。
      “你做什么?!”
      谢明烛站起身,看向他。
      “我不献她。”
      族老声音发抖:“她原本就在簿上!”
      “那就划掉。”
      “不能划!”族老厉声道,“新娘不能空!簿上必须有人!”
      谢明烛笑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谢含烟不行,就我。”
      “我不行,就下一个。”
      “反正只要有一个女人去死,雾隐山就能继续平安。”
      她抬手,将掌心的血按在神簿上。
      “可我回来,不是为了证明换她去死才公平。”
      “我是来证明——”
      她一字一顿。
      “谁都不该去死。”
      神簿忽然剧烈震动。
      纸页上的红字开始扭曲。
      谢含烟那页的“原簿归位”四个字一点点被血覆盖,最后变成:
      祭位空悬。
      院中红灯全灭。
      黑暗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有什么维持了百年的东西,被谢明烛这一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族老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不可能……”
      他喃喃道。
      “祭位不能空。谢明烛不能空。”
      谢明烛听见最后一句,忽然转头。
      “你说什么?”
      族老猛地闭嘴。
      已经晚了。
      神簿像被某个词触动,忽然疯狂翻动。
      一页页名字飞快闪过。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每个名字后面都盖着朱砂死名。
      谢明烛。
      谢明烛。
      谢明烛。
      谢明烛。
      然后是她自己这一页。
      谢明烛。
      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簿里挣扎出来。
      下一瞬,她自己的名字竟然开始往下渗血。
      闻烬生猛地按住神簿。
      “别看。”
      谢明烛没有移开眼。
      “为什么不能看?”
      闻烬生的手背青筋凸起。
      神簿在他掌下疯狂挣扎,像一条活蛇。
      “现在还不是时候。”
      “闻烬生。”
      谢明烛看着他。
      “你又想替我决定什么该看?”
      闻烬生怔住。
      谢明烛伸手,把他的手一点点按开。
      神簿终于停下。
      纸面上浮出一行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字。
      谢明烛,非人名。
      祭位名。
      满院风声静止。
      连谢含烟都忘了哭。
      谢明烛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耳边很空。
      非人名。
      祭位名。
      她猜到了。
      可亲眼看见时,仍旧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
      她这二十多年用来活着的名字,竟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一个位置。
      一个等着女人去死的位置。
      族老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哑又疯。
      “你终于看见了。”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谢明烛不是你,也不是她们。”
      “谢明烛是雾隐山的新娘位。”
      “只要这个名字还在,祭就不会断。”
      “你以为你划掉谢含烟就赢了?没用的。”
      “只要有人叫谢明烛,只要这个名字还被神簿认着,献祭就还能继续。”
      他指着谢明烛,声音尖锐。
      “你自己,就是祭位!”
      闻烬生一刀斩过去。
      刀锋擦着族老的脸钉进柱子,削掉他半缕白发。
      族老被吓得噤声。
      闻烬生眼底杀意极重。
      可谢明烛却忽然笑了。
      她低头看着神簿上那行字。
      谢明烛,非人名,祭位名。
      “原来如此。”
      她声音很轻。
      “所以你们不怕我回来。”
      “你们怕的是我不认这个名字。”
      族老脸色一变。
      谢明烛把神簿举起来。
      “我若认了,我就是祭位。”
      “我若不认呢?”
      神簿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答不出来。
      谢明烛笑意更深。
      “看来这个问题,你们没问过。”
      从来没有人问过。
      那些女孩被改名,被洗去旧名,被推进轿子,被所有人喊作谢明烛。
      她们恐惧,挣扎,哭喊,却没有机会问一句:
      如果我不认呢?
      谢明烛抬手,用掌心血在自己名字上划了一道。
      血痕横过“谢明烛”三个字。
      神簿猛地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鬼叫。
      更像某种契约被硬生生割开。
      族老尖叫:“你疯了!划掉这个名字,你自己也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神簿上浮出新的字。
      祭位不可空。
      若死名不受,须寻原名归魂。
      原名?
      谢明烛看着那两个字。
      她的原名是谢明珠。
      可是她真的是谢明珠吗?
      六岁之前,她记忆模糊。被送走之后,所有证件、档案、学籍都写着谢明烛。
      这个世界上还记得“谢明珠”的人,除了神簿,恐怕没有几个。
      而那些被改名的女孩呢?
      她们的原名又在哪里?
      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简单把自己的名字改回来就能解决。
      要让“谢明烛”这个祭位失效,就必须把所有被它吞掉的原名找回来。
      每一个。
      一个都不能少。
      闻烬生看着神簿,声音很低:“愿灰。”
      谢明烛抬眼:“什么?”
      他还没回答,神簿忽然合上了。
      砰的一声。
      再也打不开。
      谢明烛皱眉,用力掀开封面。
      没动。
      神簿像突然变成了一块死木。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字迹、红线、鬼声,全都消失了。
      院中安静得诡异。
      谢怀远瘫在地上,不敢出声。
      谢含烟抱着自己的手腕,脸上还挂着泪,神情却被恐惧压得空白。
      族老忽然低低笑起来。
      “打不开了。”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断了祭位,它当然打不开。”
      “神簿只记愿成之账。”
      “可被吞掉的原名,被藏在未成愿里。”
      “那些愿早就烧成灰了。”
      谢明烛看着他。
      族老脸上浮出一种恶毒的快意。
      “你要找原名,就要去找愿灰。”
      “可愿灰在地下山母庙。”
      “那里只有愿童能开路。”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铃音。
      叮。
      谢明烛猛地回头。
      秦小满站在院门口。
      他怀里抱着那枚无舌铜铃,小脸苍白,眼睛却黑得异常。
      他看着谢明烛,眼神有些茫然。
      “姐姐。”
      谢明烛往前一步:“小满?”
      秦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铜铃。
      铜铃没有舌,却响了一声又一声。
      叮。
      叮。
      叮。
      他像听见什么人在里面叫他,慢慢往后退。
      闻烬生脸色骤沉。
      “别让他走。”
      谢明烛快步上前。
      秦小满忽然抬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姐姐,对不起。”
      谢明烛脚步一停。
      秦小满抱紧铜铃,声音发抖。
      “它说,我的家在下面。”
      “它说,我被写成价之前的名字,也在那里。”
      “我想回家。”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雾里。
      谢明烛立刻追出去。
      可院门外的雾忽然浓得像墙。
      闻烬生一刀劈开雾气,却只斩落几根缠在空中的红线。
      秦小满不见了。
      只剩一串铃音,沿着青石路往山下、更深的地下,一声声远去。
      叮。
      叮。
      叮。
      谢明烛站在雾前,掌心的血还在滴。
      神簿沉在她臂弯里,死寂无声。
      她终于明白,送账只是开始。
      真正的账,不在簿上。
      在灰里。
      那些没成的愿、没归的名、没回家的魂,全都藏在雾隐山最深处。
      闻烬生走到她身边,肩上的伤又渗出血。
      他看着铃声消失的方向,声音低哑。
      “地下山母庙开了。”
      谢明烛抬眼。
      远处雾气翻涌,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她抱紧神簿,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好。”
      “那就下去。”
      她看向那片雾。
      “把名字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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