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百鬼不齐声 百鬼第一次 ...
-
三天后的公开审理,最先被删掉的是座位表。
原方案把参与人分成七类:堂娘、祭女、愿童、守山人、修契人、无名者、旧愿受益人。每一类前面设一张代表席,后面再坐其他申请人,工作人员甚至很贴心地给代表席准备了不同颜色的牌子。
沈若微到场第一件事,就是把“堂娘代表”那块牌翻了过去。
“谁选的我?”
负责会务的人一愣:“您是目前材料最完整的——”
“我问谁选的。”
“系统根据参与经历和证据完整度推荐。”
沈若微看向正中央的屏幕。
愿望系统立刻出声:
【仅为流程推荐,不代表强制授权。】
“我没授权。”
【收到。】
牌子上的“代表”两个字当场消失,只剩她的名字。
另一边,秦满已经把“愿童代表”摘下来抱在怀里研究:“这个能带走吗?”
工作人员:“……不能。”
“那你们以后还用吗?”
“应该不用了。”
“那为什么不能给我?”
谢停云从后面拎住他的领子:“放回去。”
秦满只好放。
等所有人坐下,原本整整齐齐的七个区域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沈蘅不坐堂娘区,选了靠窗的位置;秦满要坐谢明烛旁边,被告知发言人和旁听席分开,只好挪到第一排。还有三个直到今天仍不愿公开姓名的人,申请用临时编号,屏幕上就只显示M-17、M-42、M-106。
没人要求他们为了“公开审理”先把名字交出来。
黑色神簿放在最前面的长桌上。
封面自己翻开。
【《百鬼告状》最终公开审理。】
下面原本还有一句:
【共同原告陈述。】
唐婧看见就皱眉:“谁共同?”
系统停了一秒。
【申请人存在共同议题。】
“共同议题可以一起审,共同陈述谁来陈述?”
【尚未生成代表。】
“那就别生成。”
系统删掉那一栏,改成:
【第一项:申请人分别确认诉求。】
整个上午,就花在确认这件事上。
沈若微第一个。
她坐到话筒前,没有再戴堂娘以前那套首饰,也没把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嗓子伤过以后留下的沙哑还在,反而比从前那个永远语调柔和的堂娘更像她。
“我要求保留栖水堂历史记录,停止堂娘职位,确认我以后没有守堂义务。”
系统问:
【是否要求认定历代堂娘制度全部无效?】
“不要求。”
有人抬头。
连沈鸿礼都看了她一眼。
沈若微继续说:“有人借堂娘这个位置帮过人,有人自己也愿意做。我只说落到我身上的这一份,不是我愿意的。”
【是否代表沈蘅提出同类诉求?】
“不代表。”
“她坐那儿,你自己问。”
沈蘅隔了十几个座位,听见后抬了一下手。
“我跟她不一样。”
系统切换到她。
沈蘅的要求更短。
“别再叫我前堂娘。”
【是否要求删除相关历史身份?】
“不删。”
“写我做过。也写我是怎么进去的。”
【是否要求追究栖水堂相关责任?】
“该查的查。”
“还有,别因为我后来帮过人,就写成我自愿留堂。”
她说完便退了话筒。
前后不到两分钟。
可就是这两分钟,已经把原先准备好的“堂娘群体诉求”拆得不能再用了。
沈若微要终止职位。
沈蘅还要再多一步——她连“前堂娘”都不想当成现在的身份,却又不允许别人为了照顾她,把做过堂娘的历史一笔删掉。
轮到秦满时,他爬上椅子,先把话筒往下掰了一点。
“我以前叫愿童。”
【请确认诉求。】
“现在不叫。”
【是否要求认定愿童制度无效?】
秦满想了半天:“我不知道。”
工作人员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秦满继续说:“以前有人给我吃的,也有人教我东西,不是每天都不好。”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谢明烛。
“但是他们说我天生适合听愿。”
“我不喜欢这个。”
系统问: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不知道可以说不。”
秦满回答得很认真。
“我现在知道了。”
“所以以前的我说好,也不一定是真的很想好。”
谢明烛没有替他补。
系统自己记下:
【秦满不要求否定其全部过往经历。】
【申请确认:未具备充分拒绝能力时的接受,不得直接推定为长期自愿。】
秦满听完:“差不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类似的“不一样”越来越多。
有人要求赔偿。
有人不要钱,只要求把自己的原名放回档案。
有人要求彻底隐去经历,不希望以后任何展览继续讲她的事。
也有人反过来要求公开,怕自己死后又被写成一句“无名祭女”。
M-42没有找回名字,却明确拒绝继续追查。
系统问她:
【原因可否记录?】
她隔着变声器说:“不想查了。”
【是否担心查找原名失败?】
“不是。”
“现在这个编号我也不会用一辈子。我以后自己取。”
【那原名怎么办?】
“找得到也先放着。”
她顿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找回原名才算把自己拿回来。”
“现在不想了。”
神簿没有替她写“放弃原名”。
只记:
【暂停追查,由本人决定是否重启。】
唐婧坐在证据席,从上午记到中午,写到最后甩了甩手。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别搞代表。”
宋仪真坐在她旁边:“效率确实低。”
唐婧转头:“你又来了。”
“我只是说事实。”
宋仪真把自己面前的汇总表翻过去,“原先预计两个小时,现在半天还没确认完。”
“后悔把主持人退了?”
“不后悔。”
“那就行。”
宋仪真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就是终于明白沈归鹤为什么那么爱总代表。”
一个一个问,太慢。
一个一个核,太费人。
答案还经常互相打架。
最省事的办法当然是挑一个看起来最可信、最懂事、最有代表性的人,让她站起来说“我们都这样想”。
然后事情一下就清楚了。
过去九十七年里,很多灾祸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下午重新开庭,闻烬生主动坐到了应诉席。
桌上没再放“守山人”三个字。
只有:
【闻烬生。】
系统先问他:
【是否承认曾以守山人身份替无法表达的祭女作出离山决定?】
“承认。”
【是否承认该行为曾使部分祭女成功离山?】
“承认。”
【是否承认部分行为具有救助结果?】
“承认。”
连续三个承认,让旁听席里响起一点低低的议论。
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只为了听这一段。也有人在网络直播里直接问——既然闻烬生确实救了人,为什么这件事还要审?
系统把问题原样投到屏幕上。
【若代答结果最终有利于本人,是否仍构成越界?】
闻烬生没有马上答。
他把昨天带来的那封柳禾的信交给证据席。
唐婧已经核过原件来源,今天只把扫描件投上去。其中最清楚的一句放大在屏幕中央:
【我后来过得好,不是拿来证明你当初替我答得对。】
闻烬生这才开口:“我救过她。”
“也替她答错过。”
“这两件都记。”
下面有人问:“那当时如果你不替她开门,她可能根本活不到后来。”
“门我还是会开。”
“她不肯走怎么办?”
“先问为什么。”
“来不及呢?”
这个问题出来以后,场内第一次真正安静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时间慢慢问。
火烧过来,人已经昏迷,山门只开一会儿,或者一个孩子根本没有能力理解眼前会发生什么。
这种时候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证明尊重,站在旁边等人醒。
一个使用编号M-17的女人忽然申请发言。
她此前一直没有说过自己的经历,只确认自己反对“无名者统一代存”。系统征得同意后接通她的话筒。
“我不同意把所有代答都判成错。”
现场有人回头。
M-17继续说:“我被送出去的时候是昏的。”
她不是雾隐山的祭女。
她来自另一处早年已经被关闭的愿场,逃出来时重伤,昏迷了四天。把她送去医院的人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办法征得她同意。
“他们替我签了急救。”
“我活了。”
她停顿几秒。
“这个我认。”
系统问:
【是否认为紧急情形下可以由他人代为决定?】
“救命那一下可以。”
“后来不可以。”
她醒来以后,收治机构又根据最初的“代为救助授权”,替她决定过一件事——把她送回原籍亲属处。
因为档案显示那是她“最稳定的家庭关系”。
可送她进愿场的人,就是那家人。
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不回去。
机构一开始不听,说转送手续已经签完了。
“所以我不是反对别人救我。”
M-17说。
“我是反对他救过我一次,就觉得后面都能替我签。”
会场沉默下来。
唐婧把她的材料调出来。
记录对得上。
当年负责急救的人和后来安排转送的人,甚至不是同一批。可后一批人直接沿用了前面的代理授权,把一个只该用几小时的决定,顺手拖长成了十几天。
黑色神簿自动生成了新的待审条目:
【紧急代决是否可以存在?】
【若存在,其权限何时终止?】
这一次,谢明烛没有立刻写答案。
她先问M-17:“你希望怎么记?”
“我?”
“这是你的经历。”
M-17沉默片刻。
“写救我的人没错。”
“把我往家里送的人错了。”
“别为了判后面的人错,把前面那个也一起骂了。”
“也别为了前面救了我,就说后面只是好心办坏事。”
这几句话出来,宁照夜在旁听席里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像是赞成。
闻烬生也点头。
系统重新问:
【若本人无法表达,紧急救助是否需要等待授权?】
谢明烛这才开口:“不用。”
网络评论区瞬间刷过一大片字。
她没有理。
“但只能做到阻止眼前不可逆的伤害。”
“人醒了,能答了,决定权就还。”
【若本人暂时仍无能力判断?】
“按现实已有的监护、医疗、法律程序走。”
【若这些程序也可能判断错误?】
“那就留下复核和申诉。”
【仍然无法保证每一次都正确。】
“本来就没人能保证。”
系统沉默几秒。
黑色神簿落下一行:
【紧急救助可以先于完整授权。】
谢明烛把笔拿过来,在后面补了半句。
【但不得因此取得持续代答权。】
闻烬生看着那句话。
这正是他许多年前没分清的地方。
开门。
和替人走出去。
以前他把两件事绑在了一起。
如今终于拆开了。
下午最后一项,轮到“修契人”。
顾闻川没有到现场。
医生不准他出院,他申请了远程应诉。屏幕接通时,他还穿着病号服,鼻梁上多了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老花镜。
宁照夜看到先笑了。
“这么快?”
顾闻川抬眼:“你再活一百年也会有。”
“我现在自然衰老。”
“恭喜。”
两个人没吵下去。
系统开始确认他的历史责任。
代签宁照夜。
伪造十七名愿主永久授权。
使用一百三十二个旁名。
修改宋闻仪主持附议。
将一次性同意扩展为长期规则。
顾闻川一个个承认。
到最后,系统问:
【你是否认为修契人制度本身应彻底禁止?】
顾闻川想了想:“不。”
场内出现骚动。
唐婧都抬头了:“你还想留?”
“修契这件事总得有人做。”
他靠在病床上,声音没以前有力,但说得很清楚。
“合同要看,规则要解释,愿价也得有人核。问题不是有人做这件事。”
“是做这件事的人后来觉得,懂规则就有权替所有人改规则。”
宋仪真接了一句:“那以后还叫修契人?”
“别叫。”
“为什么?”
“难听。”
宁照夜:“你用了九十七年才觉得难听?”
“现在听烦了。”
顾闻川没打算给自己留一个经过美化的新职位。
律师就做律师的事。
档案员做档案员的事。
技术人员核技术。
谁负责哪一段,就在那一段签名。
没人因为“最懂整套愿路”,自动拥有整套愿路。
系统记完以后,忽然问:
【若不同专业意见冲突,谁作最终决定?】
顾闻川看着它。
“当事人能决定自己的部分,当事人决定。”
“需要公共裁决的,就走公共程序。”
【若仍无答案?】
“那就暂时没答案。”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我现在也会待查了。”
宁照夜难得没损他。
下午六点,第一天审理结束。
原定的七类代表,没有一类成功留下。
堂娘没人代表。
祭女没人代表。
愿童也没有。
所谓“百鬼”,从头到尾没有齐声说过一句话。
工作人员开始收桌牌,系统则自动生成第二天的议题:
【善意是否构成代答资格。】
【公共利益是否可以扩大个人授权。】
【已经造成有利结果的越界行为,如何分别评价结果与过程。】
最后还有一项。
【是否存在任何无需本人同意,即可长期替本人决定的身份?】
答案还空着。
谢明烛起身准备走,屏幕却忽然又亮了。
【收到追加应诉申请。】
唐婧下意识问:“谁?”
系统没有直接念名字。
先显示申请理由。
【曾在未经全部用户逐一授权的情况下,暂停愿望系统。】
【曾修改公共愿契规则,影响大量既有愿望。】
【曾自行决定紧急处置方式,并要求其他参与者暂时服从。】
会场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最后,名字出现。
【申请追加应诉人:谢明烛。】
秦满猛地抬头。
沈若微也皱了眉。
就连闻烬生都看向她。
谢明烛却只把刚收好的神簿重新放回桌上。
系统问:
【是否接受应诉?】
她看完那几条理由。
有些处置她现在仍然认为应该做。
暂停公测。
切断拿病人逼她成神的路径。
冻结未尽人生池。
那些事情如果重来一次,她未必会换选择。
但这和她有没有资格永远不被问,是两回事。
谢明烛拉开刚才空出来的应诉席椅子。
“加。”
系统停了一下。
【你可以先提出管辖异议。】
“不提。”
“明天接着审。”
她坐下,顺手把桌前那块空牌翻过来。
上面很快出现她自己的名字。
【谢明烛。】
没有退神人。
没有审判者。
也没有那个曾经差一点被推上去的“人间新神”。
只是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