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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补全 宁照夜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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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照夜的身份核验卡在最后一步,卡了整整七天。
不是名字有问题。
“宁照夜”三个字已经从封名柜、承仪会馆旧档、修契室底本和她本人留下的手稿里相互对上。她左手的烧伤、书写习惯、当年的私人印记也都能找到证据。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件事——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到底该不该被登记成九十七年前那个宁照夜的“完整延续”。
负责核验的人拿来三套方案。
第一套最省事。
【历史身份恢复。】
出生年份沿用旧档,死亡记录撤销,现存人身直接接回九十七年前的身份。
宁照夜看了一眼:“我活了一百多岁?”
工作人员有点尴尬:“行政上可以备注特殊情况。”
“那我这九十七年住哪儿?”
“……”
“吃过什么?”
没人答。
“交过税吗?”
唐婧在旁边咳了一声:“这个就别为难人了。”
宁照夜把第一份推回去。
第二套叫【历史人格复现登记】。
承认现在的她来自旧档案、影像、声音和愿路残留,不等同于原人连续存活,但可以继承宁照夜当年明确留下的身份主张。
宁照夜看得久一点。
“这个勉强像话。”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目前我们也比较建议这个。”
“第三套呢?”
对方把最后一份递过去。
【补全后再核。】
宁照夜一看标题,眉毛就挑了起来。
“补什么?”
“愿社保存了大量旧数据。您的声音样本、书信、生活记录,还有一些与您相关的旁人记忆。如果您同意,可以先进行人格资料补全,再做完整一致性评估。”
唐婧本来在修一份旧档,听见这句,手里的镊子停了。
“怎么补?”
工作人员打开附件。
系统已经提前做过演示。
宁照夜现存的直接记忆并不完整,尤其火灾前后有明显断层。愿社因此调取了宋闻仪、沈归鹤、旧会馆成员的相关记录,又用她过去的语言习惯、选择偏好和行为轨迹推演缺失部分。
页面上甚至有一项:
【可恢复人格完整度:92.7%。】
宁照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剩下百分之七点三呢?”
“证据不足。”
“那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就是证据够?”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一部分是推演。”
宁照夜笑了。
唐婧已经把镊子放下。
“拿来。”
她把那份所谓补全报告拉到自己面前,只看了两页就开始皱眉。
第一页写宁照夜火灾后曾有“持续三个月的强烈复仇倾向”。
依据是沈归鹤的一份私人记录。
第二页写她离开承仪会馆前曾准备与宋闻仪共同重建另一套愿契体系,证据来自一张残损便条和后来的行为推演。
唐婧指着第二页:“便条原件呢?”
“缺失。”
“照片?”
“没有。”
“谁见过?”
“沈归鹤的记录里提到过。”
“那你们凭什么写成她准备这么做?”
工作人员解释:“模型综合了她此前的行动逻辑。”
“删。”
“这只是补全建议——”
“建议也删。”
唐婧把页面往下滑。
“修复旧纸最忌讳什么,知道吗?”
对方摇头。
“看着像缺一个字,就凭上下文给它补一个。”
唐婧说,“你觉得前后都顺,八成就是那个字。可证据不够,它就是不能写回原文。”
她把平板推回去。
“人比纸还便宜?”
宁照夜在旁边说:“这话我喜欢。”
“没夸你。”
“我知道。”
所谓人格补全越往后越离谱。
系统甚至可以根据宁照夜过去的喜好,为她恢复“可能已经丢失的情绪倾向”。
她年轻时喜欢过什么花。
讨厌什么味道。
对沈归鹤到底有没有过超过合作关系的感情。
火灾以后是不是恨过宋闻仪。
这些东西有的只剩一句别人说过的话,有的连话都没有,只有模型概率。
最荒唐的一项是:
【宁照夜在第一次退神失败前,对沈归鹤存在非纯粹敌对情感概率:68.1%。】
宁照夜看完,脸都绿了。
“这谁算的?”
愿望系统今天正闲着,主动冒出来:
【旧模型。】
“烧了。”
【数据文件不能物理燃烧。】
“删了。”
【可删除推演结果,保留原始证据。】
“现在删。”
【确认?】
“你再问一遍我连你一起删。”
系统很快把那项撤了。
过了两秒,它又补充:
【我目前不能被你删除。】
宁照夜:“你真的越来越烦。”
【谢谢。】
“这不是夸你。”
【知道。】
唐婧继续往下看。
最后她把整套补全建议退了回去。
“直接证据保留,推演和补写分开。以后有人研究可以标清楚‘推测’,别拿来做人身核验。”
工作人员还有点犹豫:“可如果不补全,宁女士现在很多历史权益会很难处理。”
宁照夜问:“什么权益?”
“承仪会馆旧财产里有一部分可能属于您。还有著作、手稿署名,以及当年被沈归鹤处置的私人财物。”
“那些按证据算。”
“但人格连续性——”
“我缺了九十七年。”
宁照夜打断他。
“这九十七年本来就没活。”
办公室安静下来。
她说得不悲壮。
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有人拿我的纸、声音和脸,拼了个身体出来。我醒了,也认得以前的东西。那就查能查的。”
“查不到的,空着。”
“别为了让我看起来像个完整的人,往我脑子里塞一段我自己都没活过的人生。”
工作人员问:“那您接受第二套?”
宁照夜重新看了一遍。
【历史人格复现登记。】
她拿笔,把“复现”两个字圈出来。
“这个也不好听。”
“那您希望怎么写?”
宁照夜想了半天。
“姓名就写宁照夜。”
“身份状态呢?”
“现在活着。”
对方明显被她说得有点头疼。
唐婧在旁边笑:“行政表上总不能真写‘现在活着’。”
“那你们自己想。”
最后讨论出来的版本很朴素。
【姓名:宁照夜。】
【历史身份:原承仪会馆修契参与人。】
【现状态:经现有证据确认具备独立人格与本人意志。】
【历史记忆及经历存在缺失,不作推定补全。】
【相关财产、著作及责任按具体证据另行核验,不因人格复现自动继承或免除。】
宁照夜看了两遍。
“行。”
她签字。
还是旧时候的写法。
“宁”字收得窄,“照”字最后一笔略重。
写完以后,系统没有弹出什么“身份完整度”。
只显示:
【登记完成。】
宁照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一扔。
“就这?”
工作人员被问得莫名:“不然呢?”
“没什么。”
她拿起自己的新证件。
照片是三天前拍的。
她第一次拍现代证件照,不知道镜头什么时候按,成片里表情很臭。工作人员原本问她要不要重拍,她嫌麻烦,说能认出是人就行。
现在那张臭脸被印在卡上,下面就是她的名字。
宁照夜。
没有谢明烛。
没有前任。
没有退神人。
她把证件塞进口袋,起身要走。
系统却忽然提醒:
【现存人身仍有一项待确认。】
宁照夜回头:“还有?”
【身体稳定方式。】
她现在这具身体不是正常出生的。
最初愿社为了复现她,用过纸浆、影像、录音、愿能和沈蘅残留的哭面结构。后来沈蘅从里面分离,宁照夜重新认回自己的名字,身体也逐渐稳定,但底层仍保留一部分“复现维护”。
系统给出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维护。
只要愿望系统和历史档案还在,她的身体就能长期维持在当前状态,衰老极慢,部分损伤还可以自动修复。
第二,停止维护。
现有身体完成一次稳定化,之后按照普通人的方式衰老、生病、受伤。
宁照夜看完:“第一种要什么价?”
【不收取个人愿价。】
“那谁养?”
【由历史人格保护项目公共资源承担。】
“项目钱哪儿来的?”
工作人员答:“一部分是原愿社资产,一部分是专项基金。”
宁照夜又问:“我死了以后呢?”
【若持续维护,理论寿命暂无确定上限。】
“那不是又养一个老不死?”
顾闻川不在现场,不然大概会觉得被内涵了。
工作人员解释:“并不是强制。您可以以后再决定。”
宁照夜却没犹豫多久。
“第二个。”
唐婧抬头:“想好了?”
“嗯。”
“停了不能保证你现在这具身体还能活多少年。”
“本来就没人能保证。”
【可能出现正常衰老。】
“可以。”
【可能患病。】
“人都会。”
【无法再以历史人格复现名义申请无条件修复。】
“那我去医院。”
系统不说话了。
宁照夜看它:“还有?”
【你以前左手烧伤造成的部分功能损失会保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现在那只手有几根手指活动还不利索,阴天下雨会疼。愿社以前可以修,只是一直没有彻底修复,因为这处伤被当成“身份识别特征”保留。
宁照夜忽然问:“以前为什么不给我修?”
【有助于证明你是宁照夜。】
“……”
唐婧闭上眼。
宁照夜被气笑了。
“所以我还得留个伤疤给你们认?”
【旧方案如此。】
“现在呢?”
【不需要。】
“那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
她确认停止复现维护。
没有什么身体碎成纸片的场面。
只是后台那条【历史人格持续维持】变成灰色。
随后,多出一条:
【现人身稳定完成。】
【后续按普通人身处理。】
宁照夜握了握左手。
“有感觉吗?”唐婧问。
“饿。”
“这算什么感觉?”
“中午了。”
很好。
至少很普通。
她们下楼时,未命名人格正蹲在走廊自动贩卖机前。
它已经研究那台机器十分钟,手里捏着一张临时支付卡,就是没买。
宁照夜路过:“干吗?”
“选不出来。”
“都想喝?”
“都没喝过。”
“随便按一个。”
“万一不好喝?”
宁照夜看它一眼:“那下次不买。”
它像第一次意识到还有这种处理方式。
最后按了最便宜的一瓶水。
喝一口。
表情没什么变化。
宁照夜问:“好喝吗?”
“没味。”
“废话。”
未命名人格又喝了一口,忽然问她:“你为什么不把记忆补全?”
“不是我的。”
“可可能本来属于你。”
“可能这种东西,留着当可能就行。”
它低头看瓶子。
“我什么过去都没有。”
“挺省事。”
“你不觉得缺吗?”
“缺。”
宁照夜答得很快。
“可缺了和随便塞一个,不是一回事。”
未命名人格想了一会儿。
“那我也不用补?”
“你补什么?”
“系统说可以给我做成长经历模拟。”
宁照夜的脸立刻沉了:“它又犯病了?”
愿望系统从手机里冒出来:
【仅作为体验项目。】
“关了。”
【它尚未拒绝。】
未命名人格说:“现在拒绝。”
【收到。】
项目关掉。
宁照夜拍拍它肩膀:“没小时候就没小时候,省得写作业。”
秦满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四个字:“我觉得你说得对。”
谢停云跟在他后面。
她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没拿封名柜钥匙,也没背那只帆布包,只拖了一个小行李箱。
谢明烛看见她:“不是去看海?”
“现在去。”
“怎么过来了?”
“拿东西。”
“什么?”
谢停云从桌上拿走一本她昨天忘在这里的旧地图。
宁照夜扫了一眼行李箱:“一个人?”
谢停云看她:“你有事?”
“没有。”
“那去不去?”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宁照夜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问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九十七年前的人?”
“没有。”
“那就是你。”
宁照夜想了三秒。
“去哪?”
谢停云报了一个海边小城的名字。
“多久?”
“不知道。”
“住哪儿?”
“到了再找。”
宁照夜盯着她:“你活这么大年纪,出门连酒店都不订?”
“你活一百多岁,身份证还是今天刚拿。”
“……”
谁也没赢。
宁照夜回头问唐婧:“我今天还有事吗?”
“从工作关系上,没有。”
“那走。”
唐婧都愣了:“现在?”
“不是说看海?”
谢停云已经往外走。
宁照夜跟上去两步,又折回来,把刚拿到的证件揣好。
未命名人格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你们不用提前计划?”
宁照夜道:“有车票就行。”
“没有呢?”
“下一班。”
“下一班也没有?”
“明天。”
它似懂非懂。
“那你们回来吗?”
宁照夜已经走到门口。
“看情况。”
没有“必须回来”。
也没有谁需要等她继续做退神人、历史证人、第一代修契者。
她刚刚拿回一个现代身份,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作扔下,跟一个同样失业的老太太去看海。
谢明烛看着两个人进电梯,忽然觉得挺合理。
唐婧却想起什么:“谢停云会用订房软件吗?”
“应该不会。”
“宁照夜呢?”
“今天刚会扫码付款。”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唐婧说,“死不了。”
“现在可都会死。”
“……你别说这么吉利。”
下午四点,文化园收到一只从雾隐山寄来的旧木箱。
不是愿路送来的。
山里清理旧祭台的工作人员挖出来以后,按箱底留下的名字,走正常快递寄到这里。
收件人只有一个。
【闻烬生。】
箱子不大,锁已经锈死。
闻烬生到的时候,谢明烛正蹲在地上看运单。
“你的。”
“看见了。”
“山里寄的。”
“嗯。”
他没急着开。
先看箱底。
木头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刻痕。
【守山人自存。】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
【待祭女离山后开。】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你存的?”
闻烬生蹲下来,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
很久以后,他摇头。
“不记得。”
唐婧在后面幽幽开口:“最近我最不爱听这三个字。”
闻烬生笑了一下。
“这次可能真得待查。”
木箱被送进修复室拆锁。
半小时后,盖子打开。
里面没有法器,也没有愿契。
只有一本很厚的旧册。
第一页是闻烬生的字。
【离山簿。】
下面记录的不是祭女怎么进山。
而是她们离开以后,想去哪里。
第一行:
【想回家。】
第二行:
【不回家。】
第三行:
【先去杀一个人。】
第四行:
【无处可去,暂留山下。】
第五行只有一句。
【她说不知道。】
谢明烛往后翻了几页。
几十个人。
没有两个答案完全一样。
最后一页却被撕掉了。
残留的页脚上,只剩一行日期。
那一天,正是闻烬生第一次许下“让祭女离山”的旧愿之前。
而撕掉那页的人——
在页缝里留下了半枚指印。
闻烬生看了一眼。
“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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