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宋闻仪还活过 宋闻仪活着 ...
-
第十八号抽屉弹开以后,宋仪真最先走了过去。
里面那张更新记录很薄,时间却新得扎眼。
【宋闻仪。】
【状态:存续。】
【最近一次使用:三日前。】
宁照夜还在电话那头,听见唐婧把记录念完,沉默了几秒:“先别把抽屉关上,我过来。”
宋仪真没有等她。她伸手调出最近一次使用明细,页面却立刻要求主持权限验证。
唐婧看她:“你能开?”
“能。”
“那三天前是谁用的,你应该也知道。”
宋仪真的手停在半空。
谢明烛看了她一眼:“你?”
过了一会儿,宋仪真点头。
“三天前,春祭预展最后一次提交备案,我用过初代主持授权。”
“授权名叫什么?”
“系统里一直叫‘闻仪印’。”
她从随身文件袋里拿出那枚曾经被宁照夜折断过的铜钥匙残件,又从工作牌夹层里抽出一张电子权限卡。卡面没有人名,只印着一枚旧式方印。
谢明烛已经在修契室底本上见过。
宋闻仪。
“每一任主持人都有?”唐婧问。
“正式接任以后才有。以前是印,后来是钥匙,再后来变成电子权限。”宋仪真脸色不太好,“我从来不知道‘闻仪’是一个具体的人名。研究会内部一直解释成‘闻愿知仪’的简称。”
宁照夜刚好从楼梯口下来,听见这句,脚步都没停:“谁编的?”
“没有记载。”
“沈归鹤。”
她走到抽屉前,拿起那张身份更新记录看了两眼,直接笑了:“他连死人名字都能改成岗位缩写。”
宋仪真没反驳。
最近一次“宋闻仪”的使用记录很快被她调出来。三日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宋仪真以现任主持人身份调用闻仪印,批准春祭预展进入“可提前转正式祭”的状态。
也正是这条权限,让愿望系统后来可以绕过她本人,提前启动。
宋仪真盯着自己的电子签名:“我批的是应急权限。原文件写的是,如果旧愿外溢、会馆失去封闭能力,可以提前进入春祭处理。”
“处理什么?”谢明烛问。
“回收。”
“结果它拿去造神了。”
宋仪真把页面往下翻,最底下果然还有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旧条款。
【初代主持权一经调用,承愿位可自行判断春祭是否成立。】
【现任主持人仅负责启用,不得中止。】
她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条不在我签的版本里。”
唐婧道:“你们愿社好像特别喜欢这句话。”
宋仪真抬头:“什么?”
“我没看见,我不知道,不在我签的版本里。”
话不好听,但宋仪真没有发火。
“是。”她把权限卡放到桌上,“所以该查。”
宁照夜看她一眼,没继续刺她,只转向第十八号抽屉:“最近一次使用解释得通了。‘存续’呢?”
系统回答:
【姓名仍具现实使用价值,故判定存续。】
“我问原主。”
【原主状态:历史记录死亡。】
“哪天死的?”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七。】
“遗体编号。”
系统停住。
【无。】
“确认人。”
这次倒是很快。
【沈归鹤。】
宁照夜冷笑一声:“我就知道。”
宋闻仪的死亡登记不是火灾现场做的。
时间在三天后。
死亡原因写着“火灾失踪,推定死亡”,确认人沈归鹤,主持人一栏却盖着宋闻仪自己的印。
一个已经被宣布死亡的人,用自己的主持印确认自己死了。
唐婧把这页单独保存:“这还不够证明她活着,只能证明死亡登记有问题。”
“往后查。”谢明烛说。
系统不愿意。
【历史死亡事实已完成登记,无需重复核验。】
谢明烛看着页面:“现在有人对死亡事实提出异议。”
【异议人?】
“宁照夜。”
宁照夜把手按到屏幕边缘:“我没见过她的尸体。”
系统停了几秒。
【单一证言不足。】
“宋闻仪本人呢?”
【已死亡。】
“又绕回来了。”
宁照夜懒得和它争,直接问唐婧:“旧会馆有没有异议簿?”
“正在查。”
顾闻川这时从第七层另一头走过来。他身边仍然跟着几张诉纸,比之前少了许多,脸色也很疲惫。
看见第十八号抽屉,他脚步明显慢了。
“想起来什么?”谢明烛问。
“没有。”
“你现在说没有,我一般都当成过一会儿会有。”
顾闻川看她一眼:“那你等着。”
唐婧真的找到了。
异议簿不在第十八号抽屉,而在一百三十二份旁名档案的最后。它薄得只有十几页,封面写着《错名》,后来被人改成了《无效申诉》。
第一份申诉的日期,是火灾后八个月。
没有姓名。
只有一枚右手食指印。
内容很短。
【本人尚活。】
【宋闻仪一名未曾赠予任何人。】
【现有人持此名行主持权,属盗用。】
下面是会馆处理结果。
【申诉人无法证明本人即宋闻仪。】
【驳回。】
秦满看得直皱眉:“她说自己叫宋闻仪,还要怎么证明?”
顾闻川低声道:“那时候她已经没有这个名字了。”
宋闻仪被登记死亡以后,沈归鹤立刻借用了她的名字。族谱、会馆登记、愿路里的“宋闻仪”全部指向新的使用者。
真正的宋闻仪再出现,反而成了冒名的人。
她没有户籍,没有主持印,也没有任何一份仍承认她姓名的纸。
只剩一张脸。
可火灾烧伤了她。
宁照夜盯着那枚指纹:“是她。”
宋仪真转头:“你认指纹?”
“我认她这个毛病。”
宁照夜指向右手食指靠近关节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断纹。
“她年轻时切印泥盒,把这儿割开过。伤口不深,但指纹断了一道。我拿这事笑过她,说主持人连印都不会管。”
唐婧没有直接记作确认,只写下:
【宁照夜辨认特征,与现存主持印历史拓印待比对。】
“现在比。”
宋仪真打开历代主持档案。第一任主持印留过大量拓片,唐婧挑出火灾前最后三份,一放大,那道断纹清清楚楚。
申诉的人就是宋闻仪。
她至少活到了火灾八个月以后。
修契室里没人说话。
宋仪真盯着那张申诉,许久才问:“后来呢?”
第二次申诉,在十个月后。
仍然没有姓名。
【要求停止使用本人原名。】
【要求返还主持权限。】
处理结果:
【原名已转公用主持名,不再属于个人。】
第三次没有等太久。
十一个月零六天。
这一回,她没有再要求返还名字。
她只写了一句:
【那就把我的脸也登记上。】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女人半边脸有烧伤,头发剪得很短,右手放在胸前,食指上的旧伤依然清楚。她看着镜头,没有笑。
照片下面写着:
【宋闻仪本人。】
【如果以后还有人用这个名字,请至少告诉他,这名字原来长过这张脸。】
秦满不说话了。
宁照夜伸手想碰那张照片,快碰到时又收了回去。
“她那时候来找过我。”
记忆终于接上了。
不是修契室火灾当晚。
是后来。
宁照夜当时已经准备离开承仪会馆,她左手伤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宋闻仪来看过她一次,脸上也带着伤。
“她跟我说,名字拿不回来了。”
谢明烛问:“你怎么回的?”
宁照夜安静了几秒。
“我说,先活着。”
她笑了一下,难看得很。
“我们那时候都特别爱说这句。”
可活着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闻仪没有名字以后,不能再主持,不能使用原来的财产,也不能证明自己和宋家有什么关系。她甚至不能以“宋闻仪”的身份去办死亡登记撤销。
一个明明还活着的人,被自己的死亡证明堵在了门外。
第四份申诉,是一年零一个月后。
没有内容。
只有一个请求:
【本人放弃继续申诉。】
唐婧往后翻:“后面还有备注。”
【申诉人要求保留前三份记录,不得销毁。】
【本人另选新名,不再认领宋闻仪。】
新名栏却空着。
谢明烛皱眉:“她后来叫什么?”
系统回答:
【未知。】
“不是你们给她换的?”
【无记录。】
宁照夜盯着那张空白栏,忽然松了口气。
“好。”
宋仪真看她。
“至少这一个名字,不是他们给的。”
宋闻仪活着离开了承仪会馆。
她没有拿回原名,也没有再做主持人。后来去了哪里,活了多久,死在哪儿,都不在愿社的记录里。
这一次,记录不到反而是件好事。
顾闻川从头到尾没插话。
直到唐婧把第三份申诉翻到背面,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里有一行很淡的处理批注。
【暂缓销毁申诉。】
【批注人:顾闻川。】
时间是民国十九年。
顾闻川那时候已经开始使用这个名字。
谢明烛看向他:“你留的?”
“我不知道。”
“又来了。”
“这次真的不知道。”
顾闻川自己也在看那行字。
许久以后,他伸手按上去。
这次记忆来得很快。
他猛地闭上眼。
民国十九年的旧会馆里,宋闻仪站在一张很长的桌子前,脸上的伤还没好。沈归鹤已经不用原名,第一次以“顾闻川”的身份坐在修契位上。
宋闻仪把三份申诉推给他。
“你可以继续用我的名字。”
沈归鹤没说话。
“我也不要了。”
“但这三张纸不能烧。”
她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照片。
“以后你再说什么无主、死人、自愿赠予,就先看看。”
沈归鹤问她:“你为什么不继续告?”
“告给谁?”
“我可以重新审。”
宋闻仪笑了一下。
“你?”
她说完就走。
沈归鹤没有拦。
他也没有销毁那三份申诉。
甚至亲手把它们从“应销档”挪进了保留卷。
记忆结束。
顾闻川睁开眼,手还按在那行批注上。
宁照夜问:“你当时良心发现?”
“可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闻川没反驳。
他只是看着照片里的宋闻仪,过了很久才道:“我记得她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人活着的时候,你们管名字。人走了以后,你们又管死人。”
“她两边都不要。”
“她要去一个你们记不到的地方。”
宋仪真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这时,她摘下工作牌,把那张电子权限卡也一起放进第十八号抽屉。
“闻仪印怎么退?”
系统立即提醒:
【退还初代主持权后,现任主持人将失去春祭管理、愿量调度及紧急封愿权限。】
“我问怎么退。”
【不建议。】
“步骤。”
页面终于给出流程。
需要现任主持人确认,随后注销“宋闻仪”作为公共主持名的持续使用权。过去历任主持人的行为不会因此失效,但从这一刻起,任何人都不能再借这个名字启动春祭。
宋仪真按到最后一步时,系统再次弹出警告:
【当前愿望系统处于暂停期。】
【失去主持权限后,将无人具备强制恢复及强制关闭权限。】
谢明烛看她:“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以后出事,也没有主持人替你按一个按钮。”
“那就别再留这种按钮。”
宋仪真把自己的名字填进确认栏。
宋仪真。
不是“现任主持”。
更不是“宋闻仪”。
【是否退还?】
“是。”
第十八号抽屉里的电子权限卡从中间裂开。
文化园内所有写着“闻仪印”的标记同时熄灭。公测后台里那条沿用九十七年的主持权限也被抽走,只剩下最普通的用户界面。
系统明显慌了一下。
【主持人不可为空。】
宋仪真看着屏幕:“可以。”
【春祭无法管理。】
“那就不办。”
【公共愿望出现大规模异常时,无人拥有最高处置权。】
“挺好。”
“以后谁想动谁的愿,自己把名字写上。”
系统安静了。
第十八号抽屉的状态也终于改变。
【宋闻仪。】
【公共使用:终止。】
【原主:曾提出异议。】
【原主后续姓名:未知。】
【不得再次标记为无主。】
宁照夜看了最后一行很久。
“这个可以。”
抽屉缓缓合上。
就在柜门彻底闭合前,一张原本夹在最里面的小纸片掉了出来。
纸很旧,只有半个巴掌大。
宋闻仪的字。
【沈归鹤若有一日肯退愿,不要先问他想不想死。】
【问他一件事。】
后面那行被折住了。
谢明烛展开。
【这些年用过的名字,他到底记得几个?】
顾闻川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一百三十二张诉纸像听见了这句话,缓缓从第八层各处升起。
没有一起扑向他。
最前面那一张,只显示出一个名字。
【赵延青。】
下面只有一个问题。
【你记得我吗?】
顾闻川盯着那三个字。
过了很久。
他说:
“不记得。”
第二张升起来。
【周芃。】
【你记得我吗?】
顾闻川闭了闭眼。
“不记得。”
第三张。
第四张。
一个接一个。
没有催命,也没有立刻收寿。
只是问他记不记得。
到了第七个名字,顾闻川忽然抬起头。
“这个我记得。”
诉纸停住。
他看着那个名字,声音很轻。
“她借出去的不是寿命。”
“是她弟弟叫她姐姐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