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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夜,净宅 旧物藏命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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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来得太快。
第一夜那面裂开的锣还倒在戏台上,裂口里渗出的血没干,雾隐山深处便又响起了一声更沉的锣。
咚——
像从地下敲上来。
跪在戏台前的村民齐齐一抖。
秦班主捂着喉咙,指缝里还沾着血。他脸上的傩面已经碎了,露出半张青白的脸,眼底却仍然冷静得可怕。
他咳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活人。
“第二夜,净宅。”
“洗旧名,换新魂。”
谢明烛站在戏台下,掌心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红线。
红线被她扯断后并没有死,仍在她掌心细细抽动,像一条极小的蛇。她指尖被灼出一道红痕,疼得发麻。
闻烬生半跪在她身前,脖颈处的勒痕还在渗血。
他方才为了斩断迎神锣,被红线反噬,衣领下已经洇开一片深色。可他抬眼看向她时,第一句话却是:
“手给我。”
谢明烛没动。
闻烬生低声道:“红线没断干净。”
“你脖子上的也没断干净。”她说。
闻烬生一顿。
谢明烛低头看他,语气很平:“下次要救我,先确定自己还能站起来。”
闻烬生看着她。
周围锣鼓未歇,村民跪了一地,秦班主在戏台上冷冷盯着他们,谢家人缩在人群后,没有一个敢上前。
可闻烬生只看着她。
那一瞬,他眼里的东西很重,像隔着百年雨夜,终于有人回头问了一句疼不疼。
他哑声道:“我习惯了。”
谢明烛说:“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闻烬生喉结微动。
许久,他低声道:“好。”
他撑着刀站起来,脖颈处的血顺着领口往下滑。他没管,只把一枚黑色铜铃塞进谢明烛手里。
铜铃很小,铃身刻着细密的纹路,没有铃舌,摇起来也没有声响。
“第二夜净宅,不净屋子。”闻烬生说,“净的是你。”
谢明烛垂眼看着铃:“怎么净?”
“洗旧名,换新魂。”他重复了一遍秦班主刚才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会烧你的旧物,擦掉你的名字,让你以为你从来没有活成过现在的谢明烛。”
谢明烛问:“然后呢?”
闻烬生看向谢家老宅方向。
“然后你就会只剩一个身份。”
“山神新娘?”
“不。”
他的声音更低。
“祭品。”
谢明烛握紧铜铃。
闻烬生看着她:“三件事。”
“第一,不喝他们递的水。”
“第二,不跨香灰圈。”
“第三,不让任何人替你叫旧名。”
谢明烛抬眼:“什么是旧名?”
闻烬生停了一下。
“你最想听见的那个名字。”
谢明烛忽然安静下来。
她最想听见的名字?
她从小没有小名。
谢家没人叫她阿烛,没人叫她明明,没人在她放学回家时喊一声“回来了”。姨婆性子冷,养她也不亲热,最多叫一声“明烛”。
她以为自己没有最想听见的名字。
可这一刻,心口却莫名空了一下。
像那里原本有个名字。
只是被人很久以前挖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秦班主已经从戏台上走下来。
他的嗓子被第一夜反噬,声音破碎得像砂纸磨过铁。
“新娘,请回宅。”
“净宅夜,旧尘旧怨,都要洗干净。”
谢明烛看向他:“第一夜迎神失败,你还敢唱第二夜?”
秦班主笑了笑。
那笑挂在苍白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戏开了,就不能停。”
“谁定的规矩?”
秦班主看了一眼闻烬生。
“祭司最清楚。”
闻烬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谢明烛半步之后,黑刃低垂,眼底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秦班主并不怕他的刀。
或者说,他怕,但他知道闻烬生不能随意出刀。
于是他转向谢明烛,微微弯腰。
“请。”
谢明烛把铜铃收进袖中。
“带路。”
谢家老宅比来时更红了。
院门、窗棂、廊下全挂满红绸,地上却用香灰撒出一圈又一圈的白。红与白混在一起,不像喜事,更像刚办完丧事,又强行贴上了囍字。
院中摆着三只水盆。
盆里水色发黑,浮着几缕头发,几片剪碎的红纸,还有说不清从哪里刮下来的灰。
三婶远远站在廊下,脸色白得厉害。
谢怀远也在,却没有再开口摆父亲架子。他像被祠堂里那些献女名字吓破了胆,看见谢明烛时,只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谢明烛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正屋门口。
那里多了一张小桌。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张旧照片,一本幼儿园姓名册,一只破旧的兔子布偶,还有一个红底黑字的纸牌。
谢明烛的脚步停住。
那只兔子布偶,她认得。
六岁那年,她离开雾隐山时,怀里抱着的就是它。后来她去了姨婆家,搬家很多次,兔子一直跟着她。直到姨婆去世那年,她收拾遗物时,兔子不见了。
她以为是搬家时丢了。
原来不是。
它回了雾隐山。
谢明烛走过去,拿起那只兔子。
布偶已经很旧了,耳朵歪着,肚子上有一道缝补过的线。针脚很粗,不是她的手艺,也不是姨婆的手艺。
秦班主站在旁边,慢慢道:“净宅,要先净旧物。”
谢明烛抬眼:“你们翻过我的东西?”
“新娘归山,旧物自然要先请回来。”
“请?”谢明烛笑了一下,“偷东西也能说得这么文雅。”
秦班主不恼。
“旧物留恋旧人,最容易误事。烧干净了,路才好走。”
他抬手,身后两个戏子上前,捧起那只水盆。
水面映着谢明烛的脸,苍白、安静,红灯倒在她眼底,像一双将燃未燃的火。
秦班主说:“请新娘洗名。”
水盆被送到她面前。
黑水里浮着一张红纸。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
谢明烛。
她看了一眼闻烬生。
闻烬生没有动,只微微摇头。
她收回目光:“不洗。”
秦班主笑意淡了:“新娘若不洗,旧名会自己找回来。”
他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
“明烛。”
谢明烛指尖微微一顿。
那声音不像谢家任何人。
温和,沙哑,带着一点年老后的迟缓。
像姨婆。
那个养了她十几年,却从来不说软话的老人。
院中风停了。
三婶吓得捂住嘴。
谢怀远猛地抬头,像也听见了。
那道声音又响了一遍。
“明烛,回来吃饭了。”
谢明烛握着兔子布偶的手微微收紧。
她确实很多年没有听见这句话了。
姨婆不亲她,也不哄她,可每天傍晚都会站在门口喊她吃饭。语气永远硬邦邦的,像在叫一只不太熟的猫。
后来姨婆走了。
那间小屋里再也没人喊她回家吃饭。
谢明烛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她知道那声音是假的。
可假的声音,也会戳到真的伤处。
闻烬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明烛。”
不是温柔的。
也不是哄她。
很沉,很冷,带着一点强行压住的紧绷。
“别答。”
谢明烛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已经清明。
她看向秦班主:“第二夜的净宅,是用死人声音骗人?”
秦班主眼神一沉。
谢明烛低头看水盆里的黑水:“这水里加了什么?”
秦班主没有回答。
谢明烛伸出手,拈起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红纸。
闻烬生低声道:“别碰水。”
她没碰水。
她只是夹住纸角,把红纸轻轻提起来。
纸一离水,上面的“谢明烛”三个字便开始褪色。
像被洗掉了。
与此同时,桌上那张幼儿园姓名册里的“谢明烛”也在变淡。旧照片背后的名字也一点点模糊。就连她手机锁屏上的联系人备注,似乎都在一瞬间闪烁了一下。
谢明烛盯着那张红纸。
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秦班主皱眉。
谢明烛说:“你们不是要洗我身上的邪,是要洗掉我在山外活过的痕迹。”
她把红纸放回桌上。
“谢家送走我二十年,又想在今天证明我这二十年不算数。”
秦班主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谢明烛继续说:“只要把我的旧名、旧物、旧记忆洗干净,我就不是古籍修复师谢明烛。”
她抬头,淡淡看向他。
“我就只是谢家送给山神的一个名字。”
秦班主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
“谢小姐太聪明,不是好事。”
谢明烛拿起那只兔子布偶。
“我也觉得。”
她说:“所以你们当年应该早点杀我。”
院中空气骤然一冷。
谢家人脸色齐齐变了。
秦班主盯着她,缓缓道:“净宅仪式已开。旧物要么烧,要么归神。新娘若是不肯洗名,那就只能让旧物替你受。”
他抬手。
戏子端来火盆。
火苗蹿起来,照亮了那只破旧兔子的玻璃眼。
秦班主说:“烧了它。”
两个戏子上前。
闻烬生握刀的手动了一下。
谢明烛却先一步退后,避开了他们。
她低头看着那只兔子。
“不急。”
她说:“烧之前,我先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秦班主的脸色骤然变了。
谢明烛看见了。
她把兔子翻过来,指尖摸过肚子上的针脚。
这道缝补太粗。
不是为了修补。
更像为了藏东西后重新缝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修复刀。
刀尖很薄,平时用来挑开黏连纸页,此刻顺着针脚轻轻一划,旧布裂开。
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极小的黄纸。
纸片落在她掌心,已经发脆,边缘却用蜡封过。
谢明烛展开。
纸上不是她的名字。
而是一串生辰八字。
谢含烟。
院子里瞬间死寂。
谢含烟本来躲在门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颤。
秦班主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谢明烛看着那张黄纸,慢慢笑了。
“原来我的旧物里,藏的是她的命纸。”
没人说话。
谢明烛抬眼,视线从谢怀远惨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到秦班主身上。
“你们把她的命纸藏进我的布偶里,再把布偶偷回雾隐山。”
她语气很轻。
“这样第二夜洗名时,洗掉的是我的旧名,替她挡灾的也是我。”
谢含烟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这一回,谢明烛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已经不想再听这种话。
她把那张命纸夹在指间,看向秦班主。
“净宅可以继续。”
秦班主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谢明烛说:“既然旧物替人受,那就物归原主。”
她走到水盆前,将谢含烟的命纸压在那张写着“谢明烛”的红纸上。
“不——”
谢含烟终于失控,尖叫着扑过来。
闻烬生甚至没有出刀,只抬手用刀鞘一拦,她便踉跄着跌回门边。
谢明烛低眸。
命纸一碰到黑水,水面立刻沸腾起来。
那张正在褪色的“谢明烛”忽然停住,反倒是谢含烟的命纸开始洇开,朱砂字一笔一画浮到水面。
秦班主低喝:“住手!”
谢明烛抬眼。
“晚了。”
水盆里忽然倒映出一间屋子。
那不是现在的院子。
是一间很旧的闺房。
红帐,铜镜,嫁衣,锁死的窗。墙角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手腕被红绳勒出血,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布偶。
少女抬起头。
那张脸和谢明烛一模一样。
可她比现在的谢明烛更小,也更害怕。
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水面里的少女正在哭。
门外有人说:“别怪爹娘,等山里平安了,就接你回来。”
谢明烛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句话,谢怀远也说过。
一字不差。
原来这不是父亲哄她的话。
是谢家每一代送女儿去死之前,都会说的送别词。
闻烬生的脸色一下白得吓人。
他盯着水面里的那间屋子,眼底像被刀狠狠剜开。
谢明烛注意到了。
她问:“你见过这间屋子?”
闻烬生没有答。
水面里的画面忽然一晃。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黑衣,束发,满身是雨。
很年轻的闻烬生。
少年闻烬生手里握着刀,刀锋上全是血。他扑到少女面前,第一件事就是割断她手腕上的红绳。
他声音发抖,却强装镇定。
“阿烛,别睡。”
“等我。”
“我带你走。”
谢明烛心口狠狠一震。
阿烛。
原来真的有人这样叫过她。
不是谢家。
不是山神。
是闻烬生。
水面里的少女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忽然笑了。
她说:“你来晚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水猛地炸开。
水盆倾翻,黑水泼了一地,地上的香灰圈被冲开一道缺口。
秦班主踉跄后退,脸色难看得近乎狰狞。
“净宅坏了。”
他嗓音嘶哑。
“第二夜净宅,坏了!”
院中村民一片哗然。
谢明烛却低头看着地上的黑水。
水流过香灰,灰下露出青砖。青砖上有许多被遮盖过的刻痕,一道一道,全都朝着正屋的方向延伸。
她顺着刻痕看过去。
谢家正屋的门不知何时自己打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
只有最里面的墙上,慢慢浮出几个血字。
新娘房。
谢明烛抬脚往里走。
闻烬生一把拉住她。
“别进去。”
“为什么?”
闻烬生的手很冷,力气却很大。
他看着那间屋子,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无法遮掩的痛。
“那里是第二夜真正要净的地方。”
谢明烛看着他:“也是你百年前来晚的地方?”
闻烬生的手指一僵。
她已经知道答案。
谢明烛抽回手,走进屋内。
屋里没有灯。
可她每往前一步,墙上的血字就亮一分。
这里表面是谢家的正屋,可推开内室门,里面竟然是一间被封死的房间。
红帐。
铜镜。
嫁衣架。
和水面里一模一样。
墙面被新灰粉刷过许多遍,可此刻那些灰正在一层一层脱落。
脱落之后,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名字。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名字。
她们都曾经被关在这里。
等着天亮。
等着送嫁。
谢明烛站在屋子中央,忽然明白了。
“净宅不是净我。”
她轻声道。
“是你们每十八年洗一次这间屋子,把她们哭过、求过、挣扎过的痕迹全抹掉。”
没人敢接话。
她回头,看向院中那些脸色惨白的谢家人和村民。
“你们洗了百年。”
“没洗干净。”
就在这时,铜镜忽然亮了。
镜中没有照出现在的谢明烛。
而是照出另一张脸。
红嫁衣,红盖头,腕上红绳。
镜中的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和谢明烛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冷,更旧,也更不像活人。
她隔着铜镜看着谢明烛,唇边微微弯起。
“第二夜,净宅失。”
“谢明烛,你拿回了旧名。”
下一瞬,墙上最深处那层灰彻底剥落。
露出一扇很窄的暗门。
暗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很新。
不像百年前的东西。
谢明烛走过去,摘下来。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谢明烛之位。
卒于乙巳年七月初七,第二夜。
今年。
今晚。
院外的锣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块牌位。
谢怀远膝盖一软,几乎站不稳。
谢含烟连哭都忘了。
秦班主死死盯着那块牌位,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闻烬生冲进屋里,看见木牌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谢明烛却笑了。
她拎着那块写着自己死期的牌位,转身看向所有人。
红灯照着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也美得近乎锋利。
“牌位都备好了?”
她慢慢抬手,将那块牌位往地上一掷。
木牌裂成两半。
“可惜。”
她一字一顿道:
“今晚,我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