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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宁照夜 宁照夜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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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名柜七敞着,里面只剩一根红线。
红线穿过柜底,向第八层更深处延伸。它每亮一次,悬在半空的姓名条便跟着晃动,像有人正从成千上万的名字中抽取什么。
【春祭主持人已介入。】
【宁照夜,提前征用。】
顾闻川站在门口,脸上的从容已经散了。他盯着那根红线,没有阻止,也没有靠近,像那条线后面的人同样不欢迎他。
谢明烛问:“春祭主持人是谁?”
“宋仪真。”
“承仪研究会会长?”
唐婧立刻想起研究会公开页面上的名字。宋仪真极少公开露面,所有照片都停留在十多年前,近几年只以书面致辞的形式出现。
顾闻川道:“也是现在掌管春祭的人。”
“她和你谁说了算?”
“愿社没有一个人说了算。”
“听起来像谁都不用负责。”
顾闻川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我负责收愿、存名,她负责春祭和新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彼此的方法。”
“你拿别人的名字续命,她拿别人的名字造神。”唐婧冷声道,“确实差得挺大。”
第八层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黑门外的锁链被人砸开,脚步声很快沿台阶逼近。
顾闻川下意识回头。
来人没有走名路,也没佩戴春祭胸牌。她一手拄着木杖,一手提着旧皮箱,灰白头发挽在脑后,身上还穿着下山时那件深色外套。
谢兰因。
不,现在应该叫谢停云。
她走到第八层门前,先看了一眼谢明烛,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将目光落到顾闻川身上。
“沈归鹤。”
顾闻川脸色微冷:“我现在不叫这个名字。”
“正好。”
谢停云举起木杖,照着他肩膀便打了下去。
顾闻川侧身避开,杖头重重砸在门框上,震落一片陈年纸灰。闻烬生没有拦,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
谢停云第二杖紧跟着落下:“九十七年前,你说代存三年。”
顾闻川这次用手臂挡住,声音终于带了怒意:“那是沈归鹤答应的。”
“你用他的脸、他的记忆和他的命活到现在,轮到还账,又说自己不是他?”
谢停云收回木杖,没有再打。她把皮箱放到封名柜七前,打开两道锁,里面是一层又一层旧布和封纸。
最里面原本应当放着宁照夜的姓名条。
现在只剩一个空槽。
槽底有新鲜的红痕,与柜中的红线完全相同。名字不是刚才才被取走,宋仪真早已从谢停云身上抽出了它,只等她进入会馆范围,完成最后的回收。
谢明烛问:“你什么时候发现名字不在了?”
“踏进文化园以后。”
谢停云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有人在我耳边叫宁照夜。我没有应,但寄名的位置还是空了。”
“活名寄存已经撤销,按理不该再被收走。”
“有人用了春祭主持人的权限。”唐婧检查皮箱内侧,“她绕开了领取记录,直接征用了原名。”
顾闻川道:“宋仪真想让宁照夜亲自主持这次春祭。”
沈蘅脸色变了:“死人怎么主持?”
“名字、声音、笔迹、记忆都有。”顾闻川看向她,“你刚刚已经看过一具复现体。”
“那具身体是我的。”
“所以她现在缺身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根红线上。
红线正在往第八层深处输送名字。楼上那些参加预展的人,每确认一次新身份,便有一小缕字迹顺着愿路落下来。
宋仪真不只取走了宁照夜的原名。
她还在替宁照夜准备一具新的身体。
谢明烛沿着红线向前走。封名柜后方原本是一整面墙,此时墙上裂开一道窄缝,缝中不断传来女人的声音。
“旧名寄存完成。”
“新名试戴完成。”
“请诸位见证,春祭将于今夜提前开启。”
唐婧看向手机。虽然没有信号,预展页面的本地缓存仍在刷新,确认换名的人数已经超过三百。
“离九百九十九还差很多。”
“她不需要等满。”顾闻川说,“宁照夜的原名本身就能开退神席。剩下的人只负责把她养醒。”
谢明烛停在墙前:“怎么开?”
沈鸿礼将已经裂开的堂主印放进墙缝。木墙没有反应,反而从里面吐出一句话。
【堂主已退,无权入席。】
沈若微走上前,把自己的胸牌贴在门上。上面只有她亲手写下的名字,没有堂娘身份。
木墙再次浮字:
【堂娘已退,无权入席。】
“又要人先认下位置,才肯开门。”唐婧道。
谢明烛把神簿按在墙上:“主持人已经越权取名,查账。”
木墙上的字停住。
片刻后,裂缝向两侧扩大,勉强露出一条只能侧身通过的路。
【退神人可入。】
【只限一人。】
闻烬生先一步挡在谢明烛面前:“不行。”
谢明烛看他:“你有更快的办法?”
“有。”
“说。”
“拆墙。”
他拔刀便斩。
刀锋落下时,顾闻川抬手按住最近一张姓名条。整面木墙立刻浮出成百上千个名字,刀锋再往前半寸,最外层的名字便会先被割断。
闻烬生硬生生收住。
顾闻川道:“这面墙用无主名做梁。拆得开,但里面的名字未必保得住。”
“你早知道?”
“知道。”
“还不说?”
“你也没问。”
闻烬生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只想砍墙了。
谢明烛将神簿留在门边:“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看住红线,别让它继续收名。”
闻烬生没让开。
“宋仪真正等你进去。”
“我知道。”
“她了解你会怎么选。”
“所以这次我不救她摆出来的人。”
闻烬生看着她。
谢明烛继续道:“我先看她想让我看什么。”
这和前面不一样。
栖水堂里,她看见纪南嘉失声便问价;沈蘅要借名,她给了七天。愿社一直赌她会先救人,再踩进下一道契。
这一次,她没有承诺救回宁照夜,也没有答应完成前一个退神人的遗愿。
她只进去查账。
闻烬生终于侧身让开,把长伞递给她。
谢明烛没接:“你的刀。”
“伞能挡名。”
“你留着守门。”
两人僵了两秒。最后闻烬生从伞骨中抽出那柄窄刀,递到她手里。
“疼就回来。”
“我还没进去。”
“进去以后也记得。”
谢明烛接过刀,侧身穿过墙缝。
里面不是另一间档案库。
是一座圆形旧剧场。
看台围成七层,座位上没有观众,只有一块块写着身份的木牌。堂娘、证婚人、修契人、守山人、好母亲、名医、无罪者,全都面朝中央的祭台。
祭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约莫五十岁,穿普通的白衬衣和黑长裤,头发短而整齐,胸前别着承仪研究会的工作牌。
【会长:宋仪真。】
她身后立着一副空白人形。
人形由纸浆、旧照片和录音磁带制成,还没有脸。红线穿过它的胸口,宁照夜的姓名条则被压在心口位置。
宋仪真抬头:“谢老师,终于见面了。”
谢明烛走到台下:“把名字还回来。”
“先看完。”
“你们愿社的人都喜欢强迫别人听开场白?”
宋仪真笑了一下:“宁照夜与你有关。”
“她和你也有关?”
“她提出了新神计划。”
谢明烛没有接话。
宋仪真从桌上拿起一册烧损严重的手稿。纸页边缘发黑,首页写着宁照夜的原名,笔迹与残信一致。
题目只有四个字。
《无名暂寄》。
宋仪真翻开第一页。
【世有失名者,或死,或散,或无人再认。】
【其名无处可归,愿债亦无处可清。】
【可暂设一位,存众人之名,不受供奉,不定神号,待原主来认。】
谢明烛看完:“她写的是暂存。”
“暂设一位,也是一位。”
“她还写了不受供奉。”
“那是最初的设想。”
宋仪真继续翻页。后面有多处修改,宁照夜与沈归鹤显然争论过很久。一人主张将无主名分别封存,另一人认为数量太多,无法逐一维持。
最后一页只剩半张。
【若万名同存一位,可……】
后面的内容被火烧掉了。
宋仪真道:“她先提出容器,沈归鹤才建立百名会馆。后来她突然反悔,想把神位退掉,整座会馆才会失火。”
“她为什么反悔?”
“因为她发现容器会生出自己的愿。”
“那你还继续?”
宋仪真看向台上的空白人形:“容器生愿,说明它可以成为人。”
“由谁决定它想做人?”
“它自己。”
“它现在会说话吗?”
“等宁照夜醒来就会。”
谢明烛看了一眼那具纸人:“所以还是由宁照夜替它开口。”
宋仪真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把沈蘅从哭面里带出来,给了她七天人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无名者要先有一个容器,才能自认姓名。”
“临时留人和把九千个名字塞进一个神位,不是一回事。”
“数量不同,规则相同。”
“人不同。”
剧场里安静了一瞬。
宋仪真起身,走到纸人旁边:“谢老师,人间没有能力逐一找回所有名字。有人已经死了一百年,有人连一张纸都没留下。你准备查多久?”
“能查多久查多久。”
“如果永远查不到?”
“就让它待查。”
“你愿意等,无主名愿意吗?”
宋仪真抬手按住纸人胸口。宁照夜的姓名条亮起,周围七层看台随即传出密密麻麻的声音。
“我想被叫一次。”
“我不想继续等。”
“给我一张脸。”
“让我出去。”
不是录音。
那些名字真的在说话。
声音太多,彼此挤压,最后只剩一片听不清内容的哭喊。谢明烛握紧窄刀,却没有斩断红线。
宋仪真问:“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要让它们继续待查?”
“要。”
哭喊骤然停了一瞬。
宋仪真也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直接。
谢明烛看着那些身份木牌:“它们可以急,可以恨,也可以觉得我冷血。但你不能因为声音多,就替它们合成一个答案。”
“它们已经同意了。”
“谁同意的?”
“名字本身。”
“名字没有嘴。”
宋仪真按在纸人胸口的手微微收紧:“你刚才明明听见了。”
“我听见的是你打开愿路以后,混在一起的声音。”
“那也是它们的声音。”
“所以一个个放出来。”
“放出来,它们会散。”
“那就先别放。”
宋仪真沉下脸:“谢明烛,你救沈蘅时可不是这样。”
“沈蘅有自己的记忆、证物和选择。”
“这些名字也有。”
“那就把宁照夜拿开,让它们自己选。”
宋仪真没有动。
答案已经很清楚。
所谓万名同意,只能借宁照夜的原名发声。名字一旦离开,那个看似一致的愿便无法维持。
宋仪真不再与她争,抬手拔掉纸人胸前的第一根封针。
“你不信,那就问本人。”
封针落地,纸人左手开始变形。原本平直的手指逐渐僵硬,小指无意识地压住衣角。
第二根封针被拔出。
纸人脸上出现烧伤后的旧痕,鼻端也浮出一股淡淡的药味。
第三根。
她的头发、眉眼和唇形一点点长出来。不是谢明烛,也不是沈蘅,而是旧报纸照片里那个左手受伤的女人。
红线正把宁照夜的名字、声音和残存记忆一并灌进这具身体。
谢明烛抬刀:“停下。”
宋仪真道:“你不是想让本人决定?”
“她还没决定用这具身体。”
“她死了。”
“所以你可以替她?”
“我只是让她回来问一次。”
最后一根封针被拔出。
纸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白眼睛睁开,瞳仁一点点聚拢。她低头看见自己僵硬的左手,又抬头扫过剧场,最终将视线落在谢明烛身上。
“你是谁?”
声音与回声井录音中的女人完全相同。
谢明烛没有替她回答,只问:“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女人按住额角,神情痛苦。过了片刻,她看向心口的姓名条,缓慢念出三个字。
“宁照夜。”
名字出口,整座剧场的身份木牌同时亮起。
宋仪真松了一口气:“宁先生——”
“别叫我先生。”
宁照夜打断她。
语气很不客气,也不像一个被供奉了九十七年的退神人。
她再次看向谢明烛,目光停在神簿和窄刀上:“你叫谢明烛?”
“是。”
“雾隐山那个名字?”
“现在是我的名字。”
宁照夜沉默片刻,竟然点了点头。
“挺好。”
宋仪真脸色微变:“宁照夜,你还记得《无名暂寄》吗?”
“记得。”
“新神是你最先提出的。”
“对。”
谢明烛看着她,没有出声。
宁照夜抬手摸过周围那些发亮的身份木牌,像在确认九十七年前的东西仍然存在。
随后,她看着谢明烛,清楚地说:
“用一个位置,暂存所有无主名。”
“这件事是我提的。”
宋仪真眼底终于露出笑意。
宁照夜却没有看她。
她盯着谢明烛,继续道:
“也是我亲手退的。”
话音落下,剧场中央那具写着“新神”的空座,轰然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