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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声井 回声井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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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水堂前门已经围满了人。昨晚的直播发酵了一夜,媒体堵在警戒线外,承仪研究会的人则拿着一份“非遗设施保护函”,要求暂时封存堂内所有旧物。
沈鸿礼没带他们走正门。他沿河绕进一条窄巷,用一把旧钥匙打开尽头的木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
墙砖常年不见光,缝隙里长满青苔。沈若微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从墙缝中取出一小片发黑的糖纸。
她盯着糖纸看了很久,在写字板上写:
【橘子糖。】
七岁那年,她曾往哭面嘴里塞过一颗橘子糖。第二天糖不见了,她一直以为被老鼠拖走,如今糖纸却出现在通往后院的暗道里。
沈若微将糖纸攥进掌心,继续往前。沈鸿礼看见她的动作,几次想开口,最后仍旧什么也没说。
夹道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梳妆房。南墙下堆着婚礼用的木箱和屏风,最下面压着一张发潮的红毯。
闻烬生用伞尖挑开红毯。
一块灰白色封井石露了出来。
石面中央刻着闭眼愿印,眼中的“愿”字被水泥填死,四周则留有一圈被磨平的刻痕。秦满怀里的铜铃忽然转向井石,发出一声闷响。
“下面有人在叫。”秦满靠近谢明烛,“它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话音刚落,井下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
“沈鸿礼。”
沈鸿礼脸色一变。那是他母亲的声音,连叫他时习惯性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第二声却变成了少女。
“沈鸿礼。”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谢明烛抬手将他拦住:“别应。”
井下很快换了人。
“唐婧。”
高至衡六年前的声音温和地问:“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你不是更想留下来继续修复?”
唐婧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随后,井下有人叫“愿童”。那道声音告诉秦满,山外没人会一直记得他的名字,只要他回来,仍旧可以做不需要长大的愿童。
秦满把铜铃抱得更紧,小声说:“我叫秦满。”
铜铃清脆地响了一下,井底的声音立刻停了。
下一刻,一道女人的声音叫闻烬生。
“她已经进去了。”
“你还要在外面等吗?”
闻烬生握住伞柄:“你不是她。”
井下的女人笑了:“你怎么知道?”
“她不会让我等。”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井下的声音没有再纠缠,转而叫起她的名字。
谢明珠。
谢明烛。
新娘。
祭女。
山母。
每叫一次,封井石上的刻痕便亮一分,像在等她认下其中某个位置。谢明烛蹲到井边,用手电从侧面照过石面。
“它不是在重复声音,是在点名。”
唐婧也蹲下来:“只要回应,名字就会被收走?”
“准确地说,是收走你应下的那一层身份。”
唐婧调整手电角度,被磨掉的刻字逐渐显了出来。
【井听他名。】
【人应他名。】
【应则名留。】
最后一行只剩残笔,谢明烛看了片刻,将手电往下压了压。
【井不听自陈。】
唐婧立即明白:“别人叫你的名字,井会收;你自己说自己是谁,它不能收。”
井下再次响起少女的声音。
“沈鸿礼。”
沈鸿礼闭了闭眼,开口道:“我叫沈鸿礼。堂主只是我承担过的位置,不是我的名字。我妹妹是谁,也不由这口井决定。”
封井石中央的愿印裂开一道细缝,井下属于他母亲和妹妹的声音同时消失。
沈鸿礼取出一枚薄铜钥匙:“沈家祖训说,钥匙只能开回声匣。要打开这口井,必须用堂主的血。”
闻烬生看向那枚钥匙:“既然不能开井,为什么带着?”
沈鸿礼一时答不上来。
谢明烛接过钥匙。钥匙边缘没有齿,只刻着一行小字。
【口不可开,名不可应。】
她绕到封井石靠墙的一面,在边缘找到一条细缝,将钥匙插了进去。
锁舌应声退开。
唐婧看着缓慢松动的井石:“不需要血。”
沈鸿礼脸色难看。
“祖训骗了你们。”谢明烛将钥匙拔出来,“让每一任堂主先付一次代价,后面的人才不敢怀疑这条规矩。”
闻烬生和沈鸿礼合力推开封井石。一股潮冷的气味从井中涌出,夹着旧木、香粉和磁带发霉后的胶味。
井中没有水。
四壁凿着整齐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件录音设备,从旧式录音筒、开盘磁带到普通磁带、录音笔和存储卡,几乎跨过了一个世纪。
井底仰放着一张青色面具。那张面比栖水堂里的哭面小一些,眼角有两道深色水迹,嘴里塞着一团缠乱的磁带。
沈鸿礼说:“回声井原本是用来保存婚礼证词的。以前的新娘入门前,要在井边说清姓名、籍贯、父母和随身财物。日后婚契有争,她亲口留下的声音就是凭证。”
“后来为什么变成了点名井?”唐婧问。
“我不知道。”
谢明烛看向井壁上的标签。早期录音写的是新娘姓名,往后却逐渐变成了“贤妻”“陆家妇”“某某之妻”,再后来,连本人姓名都不再记录。
原本保存“我是谁”的井,开始只留下别人如何称呼她。
唐婧根据沈家女孩失名的年份,逐格核对标签。那一年其余月份的录音都在,唯独三月初七少了一盘。
沈若微立即在写字板上写:
【春祭。】
秦满的铜铃也同时指向井底:“少的那盘在面具嘴里。”
青面忽然睁眼,女孩的笑声从井下传来。
“谁来拿?”
井壁上的录音设备接连亮起,无数司仪、父母和宾客同时开始点名。声音重叠在一起,连沈若微写字的手都开始发抖。
闻烬生撑开长伞挡在井口,点名声立刻弱了一些。他将安全绳系在腰间,只带一柄窄刀和秦满的铜铃。
沈若微在写字板上写:
【我下去。】
沈鸿礼刚要阻止,谢明烛先摇了摇头:“下面的人可能和你同名。你一旦进去,井会把你当成归来的原主。”
沈若微停下笔。她从掌心拿出那片橘子糖纸,递给闻烬生。
闻烬生收好糖纸,沿着石壁铁梯下井。井中的声音一遍遍叫他守山人、祭司、罪人,又换成百年前那名祭女的声音叫他回头。
他始终没有回应。
直到井底传来谢明烛的声音:“闻烬生,看我。”
闻烬生停了半步:“她叫我时,不会让我证明她是谁。”
井底的声音随即消失。
闻烬生落到最下方时,青面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抓向他的脚踝。他没有斩断那只手,只将缠在手腕上的青线割开。
白手失去支撑,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只旧棉手套。手套虎口处印着闭眼愿纹,与沈若微提到的取箱人所戴手套完全一致。
“愿社的人现在还在进这口井。”唐婧伏在井边提醒,“小心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闻烬生取下青面。面具背后没有脸,只有一个固定磁带的铜轴,上面刻着数字“一百”。
他将磁带慢慢取出,装进证物袋。磁带离开面具的瞬间,井壁上所有录音设备停止点名。
一段清晰的女孩声音从井底响起。
“我叫沈蘅。”
井口几个人同时愣住。
女孩像怕声音被人抹掉,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沈是沈家的沈,蘅是杜蘅的蘅。我不叫若微。”
沈若微低头看向自己的住院手环。
沈鸿礼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录音里,少年时期的沈鸿礼急促地说:“我知道。你叫沈蘅,我不会忘。”
另一道成年男人的声音很快响起。
“闭嘴。”
紧接着是一声耳光,少年似乎撞在了墙上。女孩哭着继续说自己叫沈蘅,却被人拖离井边。
成年男人冷声道:“入哭面的女儿都叫若微。若有若无,细微无痕,这样的名字才容易抹。”
沈若微握着写字板的手开始发抖。
谢明烛转头看向沈鸿礼:“所以沈若微不是你妹妹的原名。”
沈鸿礼没有回答。
录音仍在继续。
少年沈鸿礼哭喊道:“她叫沈蘅!你们不能把她的名字换掉!”
成年男人说:“沈蘅已经不在族谱里了。从今天起,她叫沈若微。”
“哭面需要无名的人。沈若微不是名字,是堂娘位。”
病房里收到的春祭戏票、栖水堂的嫁堂契,以及眼前这口井,终于连到了一起。
沈若微看着父亲,慢慢举起写字板。
【你知道。】
沈鸿礼喉结动了几次:“我小时候知道。”
【那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沈鸿礼仍旧沉默。
录音替他回答了。
成年男人对少年沈鸿礼说:“哭面不能断。以后你有女儿,也叫沈若微。上一任若微留在面里,下一任若微负责守堂。”
少年沈鸿礼拼命摇头:“我不会。”
“你会。除非你想让沈家的名字一起从族谱上消失。”
录音里只剩少年压抑的哭声。
许久以后,他低声问:“如果我给女儿这个名字,妹妹还能回来吗?”
成年男人笑了一声。
“名字在,人就没有彻底死。”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如今的沈鸿礼终于开口:“我父亲临死前,又逼我续了一次堂娘名。我告诉自己,名字只是名字,只要不启用哭面就不会伤到你。”
沈若微盯着他。
“后来栖水堂经营不下去,承仪研究会的人来了。”沈鸿礼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只要让你做礼仪,不需要真的嫁堂。我明知道你叫沈若微意味着什么,还是签了。”
沈若微没有哭。
她只在写字板上重新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沈若微。】
写完以后,她在后面补了一句:
【这个名字陪我活到现在,我认。】
沈鸿礼猛地抬头。
她继续写:
【但堂娘不是我。】
【沈蘅也不是我。】
【你的债,不要再塞进我的名字里。】
沈鸿礼闭上眼,点了点头。
井底的磁带却没有结束。
一阵杂音过后,另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温和、清楚,与顾闻川几乎没有差别。
“沈鸿礼。”
少年没有回答。
男人笑了笑:“不错,已经知道不能应名了。”
少年问:“你是谁?”
“修名字的人。”
“你能把沈蘅的名字还给她吗?”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一张哭面不够打开百名会馆。沈蘅已经是第一任若微,以后还会有第二任。”
“等两个沈若微同时回到春祭,面路就会打开。”
录音中的少年显然没有听懂:“什么面路?”
“通往地下第八层的路。”
磁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男人最后一句话却仍然清楚。
“第七层存的是别人愿意让你看见的名字。”
“真正被夺走的名字,都在第八层。”
磁带到此断开。
与此同时,闻烬生手里的青面突然裂开。裂缝里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黑纸,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任堂娘:沈蘅,借名沈若微。】
【第二任堂娘:沈若微,尚未归席。】
沈若微手里的春祭戏票骤然发烫。
票面上的倒计时下方,慢慢多出一句话。
【两名若微齐至,第八层开。】
井底深处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一道封了许多年的门,提前松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