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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坠 交与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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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与歌者,按井旁之调,贝尔井人厄默默的诗。
我在夜中呼求你,
愿你侧耳听我;
我在众门之前寻你,
愿你不要向我掩面。
愿你顾念那自高处坠下的,
愿你看顾那无名至地的;
愿你为他预备安身之所,
不要使他在诸门之前漂流。
城门啊,休要说他不属此地;
高门啊,休要拒绝他的脚步;
有灯的阶啊,不要只照见尊贵的人,
也当照见无人带回屋中的身体。
索问来处的人哪,当止住你的口;
数算根源的人哪,当放下你的手;
冷页啊,休要合起;
白痕啊,休要压住他的气息。
不要以寒石量他的分,
不要以旧印定他的路;
不要把门外之人交给沉默,
不要把无名之人交给风。
惟有你知道他;
愿你按你的怜悯认出他。
高处在你面前敞开,
深处也在你面前无所隐藏。
未有水声以先,愿你已经听见;
未有名字以先,愿你已经顾念。
众水喧嚣时,愿你侧耳;
一滴无声时,愿你也侧耳。
愿你听见井下被压住的声,
愿你看见土中被遮住的血;
愿你听见不敢哭的人,
愿你记念不能归回的人。
他们说:谁能为无名者作证?
求你亲自作他的见证。
他们说:谁能使弃置者归回?
求你亲自为他开门。
求你不要把人的名交给冷页,
不要把活人的声交给静默;
不要让空口吞没哭泣,
不要让深处遮住真光。
他们以云遮蔽高天,
求你吹散他们所称的安息;
他们以海埋没呼喊,
求你显明那不是归宿。
他们用银买平安,
求你厌弃那虚假的平安;
他们用血求洁净,
求你追讨那无辜的血。
他们将恐惧塑成形体,
又在无气息者面前称颂自己;
求你折断借来的光,
求你使空石归于空石。
愿虚假的祭不蒙悦纳,
愿被强夺的名不被收去;
愿门外的孤儿被你看见,
愿夜中的寡妇被你记念。
愿你记得井旁的人,
愿你记得城墙下的人;
愿你记得无人呼喊的死者,
愿你记得不敢开口的活人。
愿木按所定之日立起,
愿深处按所藏之事开启;
愿血不归于土,
愿声不散于风。
到那日,愿高处回应深处,
愿深处回应高处;
愿血在地上作证,
愿声从水下上升。
愿云退去,
愿海归于自己的界限;
愿无底的口闭合,
愿无气息的面蒙羞。
愿不能赐生者不得夺生,
愿不能呼名者不得夺名;
愿坐在人恐惧之上的,
在真光临到时成为沉默的石。
愿你兴起,
愿你的名被称颂;
愿被夺走的归回,
愿被写错的得以辨明。
愿井交还它所听见的,
愿石交还它所藏匿的;
愿风不带走最后的呼喊,
愿土不吞没无辜的血。
愿你一呼喊,人便归于自己;
愿你一垂顾,微小者便不至灭亡。
愿凡仰望你的,不归于羞辱;
愿凡被你记念的,不落入虚无。
愿高天称颂你的圣名,
愿低屋余火也称颂你的圣名;
愿雷声显明你的威严,
愿一滴水也承受你的侧耳。
愿我的舌称颂你,
愿我的骨不忘记你;
愿我在深处仍呼求你,
愿我在众人面前承认你的名。
求你不要把爱交给空面,
不要把人交给暗口;
求你亲自呼名,
求你亲自拯救。
——《贝尔井人厄默默书》卷一·一十四
通往白光坠落之所的道路,不如以拉在远方极目眺望时那般平坦。
荒原上的杂草被凛冽的夜风驯服地压低,湿冷的叶尖挑弄着她的裙摆,碎石散落在小径两旁,每当被她不经意间践踏,便骨碌碌地滚入更深邃的草莽之中。
她行进得不算迅疾。
麻绳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粗糙的纤维不断磨砺着肌肤。
她得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躯体依旧伫立于此,依旧属于寒冷、痛苦以及转瞬即逝的呼吸,而不属于自天穹跌落、不可理喻的异象。
圣银钟在阿达加的高处不知疲倦地鸣响。
越过整片荒原,钟声变得愈发遥远空洞。
它不再像置身城中那般每一击都精准地撞击在人的骨髓深处,而是被风无情地撕裂,被残垣与枯草顺从地接纳,化作无数支离破碎的回响。
以拉听见城门方向泛起的人声嘈杂,又捕捉到马匹不安地践踏着坚硬地面的蹄音。
神殿的势力正在集结。白袍侍从、守卫、羊皮卷轴以及冰冷的铁链,很快便会如潮水般涌向此地。
她留给自己的先机,不过是须臾之间。
此念让她的脚步产生了短暂的迟滞。
她本可以在此地决然折返。即便日后遭遇盘问,她也大可以宣称自己仅仅是在古井汲水,在听闻钟鸣后便惊惶地返抵家门。
诚然,不会有任何人真正笃信她的说辞,却也同样无人能够立时戳穿此桩谎言。
她已经在阿达加城充满审视与猜忌的目光中苟活了这么多年,多背负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不会让她的人生发生更具毁灭性的偏转。
倒真是一种极尽讽刺的慷慨,一座城市吝啬于赐予她一滴清水,却能不知疲倦地向她馈赠罪状。
可是,白光坠落的遗迹已近在咫尺,旧受纳圣所静立于该处。
旧受纳圣所早已荒废,但仍属于神殿,城中人说,凡被诸神接纳之物,都曾从那里被送入深处;凡从那里归来之人,也不再能被算作完整的活人。
以拉正是从那里归来的人。
她再度举步向前。
越是逼近坠落之所,空气便愈发充斥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并非冬夜里寻常的冻馁,而是从磐石最深处的孔隙中渗出的冷冽。大地在方才一瞬间被强行撕裂,某种从未承接过日光抚摸的存在被短暂地暴露在了荒风之中。
草叶的表面凝结着细微的白霜,碎石的棱角也闪烁着微弱的银华。
她探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低垂的荆棘,指尖瞬间被冻结得失去了知觉。
没有预料中的烈火,这更增添了她的惶恐。
神殿在举行仪礼时所点燃的礼火,总是裹挟着油脂燃尽后的浓重与厚腻,一种宛如被反复涂抹在石壁上的、带着甜腥味的腐香。
可此时此刻,荒原之上既无浓烟,也无焦黑的草木,更不见任何焚烧的遗迹。
白光轰击而出的凹陷,其间散发出的气息反倒像是一场暴雨后被冲刷得一尘不染的石阶,又如冬日里的第一场雪,静谧地栖息在无人登临的山巅。
它太过于纯洁。
此种纯洁,与旧受纳圣所的冷峻格格不入。
以拉绕过一段坍塌的低矮石墙,终于把坠落的烙印收入眼底。
荒地中央顺从地向下凹陷,形成近乎完美的圆形洼地。
边缘的草木皆朝着同一方位匍匐,仿佛曾有无形且巨大的手掌自高天轰然按落,把它们悉数驯服。
土壤未见丝毫焦黑的痕迹,反倒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而在白霜覆裹之下,裸露出的泥土呈现出潮湿而深邃的色泽。
几块碎裂的磐石悬挂在坑洼的边缘,其中一块表面残留着纤细的光芒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黯淡。
以拉站在坑沿,未曾盲目涉足。
神殿律条写得很清楚:凡自天而降者,无论是石、火、鸟兽,还是不能被命名的活物,都归神殿所有。私自触碰者,是不洁;私自藏匿者,是盗取神明之物。
她屏住呼吸,侧耳谛听着周遭的动静。
远方的马蹄声、城垣上的高呼声、圣银钟永无止境的轰鸣。除却这些,周遭似乎陷入了虚无。
既无痛苦的悲鸣,也无求救的呼喊,甚至连巨石堕地后应有的余震也消散殆尽。
此地安静得诡谲,连风在拂过这一方领域时,都下意识地放轻羽翼。
她俯瞰着坑底。
在最初的刹那,她以为自己凝视着的是一块苍白的岩石。旋即,她洞察到面前绝不是毫无生气的死物。
那是一个人。
他正静静地躺卧在坑底,躯体紧紧蜷缩着,仿佛是在经历了自极高、极遥远之处的坠落之后,被迫用凡人才具备的笨拙姿态来消解冲击。
他浑身赤裸,皮肤被寒气冻得毫无血色,肩背与手臂上密布着细碎的创口,殷红的血迹沿着肌理的走向凝固成暗沉的斑驳。
只是血迹不算汹涌,至少与自天穹陨落之躯所应承受的创伤相去甚远。
更为奇异的是,他周遭跌落的白霜未曾沾染上一丝一毫的血污,承载他的大地也因畏惧而不敢把他完全侵染。
以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麻绳。
她理应滋生出恐惧。
可在这一瞬间涌上她心头的不是惊惶,而是荒诞的悲愤。
外面的祭司会用何种词汇来定义他,她的脑海中已经描摹得一清二楚。
凡是自高处垂落的事物,绝不会被允许保留其自身的沉默。
神殿会把它宣称为征兆,是神明赐予的圣物,是必须被收纳、被封存、最后被呈献于冰冷圣像之前的奇异造物。
他们会粗暴地把他据为己有,用洁白的敛布覆盖其身,用冰冷的银针刺入血肉进行试探,用枯燥的羊皮卷轴记录他的每一项特征,又冠以足够庄严的名号,从而把他彻底从凡俗的人群中剥离。
一旦名字落于纸面,他便不再是在寒夜中流血受难的生灵。
他会彻底沦为神殿的私产。
恰如许多年前,她自己被置于旧受纳礼中那般。
以拉紧紧闭上了双眼。
她的耳畔隐约响起了祖母的声音,或是她在漫长岁月中寄托于记忆里的回响。
声音没有严厉之意,也不带丝毫急切,仅如同多年前她因恐惧而躲藏在木料堆深处、拒绝向世界妥协时那样,温柔地对她说:
“他们并不是在呼喊你的名字。”
坑底的人形出现了微弱的律动。
动作极其细微,似一场无意识的战栗。以拉骤然睁开双眸,身形向下俯去。
男子的指节在苍白的灰烬中微微蜷曲,又再度无力地舒展。他似乎正竭力从昏厥中苏醒,却又对“醒来”究竟意味着何种现实一无所知。
以拉目睹着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终于,他缓慢地揭开了眼睑。
双眼之中,未曾流淌着她所预想的光辉。
无炽热的金芒,无狂暴的烈火,不见神殿壁画中高高在上的神明所固有的威严。
但它们是清澈的,宛如一口从未被贪婪的凡人投掷过祈愿的钱币、驱邪的盐粒与精巧谎言的深井。
男子仰面凝望着天宇,凝望着被阴云蚕食的黑月边缘,也凝望着远方城垣上明灭不定的火炬。
过了许久,他的视线才异常迟缓地移动,最后定格在以拉的面庞上。
他看见了她。
以拉的喉咙深处骤然泛起痉挛般的紧绷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启双唇。
她不是神殿里研习过繁复礼赞的侍从,吐不出接纳神迹征兆的华美颂词;她也不是城中精通医理的治愈者,无法断定一具自天际坠落的躯体究竟该如何被小心侍奉。
她甚至根本不该在此时此地现身。她不过是携带着粗粝麻绳、开裂陶罐以及满身污泥的孤女,是在圣钟轰鸣之夜理应低头蛰伏的“被神明拒绝后剩下来的人”。
男子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眼神中没有卑微的渴求,没有敏锐的戒备。虚无的空白,远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求救更令人难以承受。
他全然不知晓自己拥有向神明或凡人求索的权利,也不明白全然陌生的世界是否会慷慨地容留他的生命。
远方,纷乱的马蹄声愈发逼近了。
以拉终于做出了抉择。
她把麻绳的一端牢固地系在坑沿凸起的岩石上,另一端在自己的手腕上缠绕数圈,试探着迈向陡峭的坑壁。
覆满白霜的泥土异常湿滑,其间浸透着某种异样的极寒。她方才迈出第一步便险些失去平衡。碎石从她的脚边缘簌簌滑落,坠入坑底时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叩击声。
男子的视线随之移动。
以拉竭力稳住身形,平复着急促的喘息,压低声音道:
“别动。”
她无从得知他是否能够理解这门凡世的语言。
男子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毫无反馈的静默往往带有毁灭性。至少言语能让人辨清对方究竟是清醒或愚钝、危险或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