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说我不该活着回来》剑萏覃莘

2、出城 阿达加

　　阿达加是远离中庭大陆的边缘城市，许多事物在这里更替得比别处更慢。
　　即使在阿达加，城中心与西墙之外也不是同一个世界。
　　中庭神殿的新律已传到阿达加尖塔之下，神殿的白袍侍者学会用更体面的姿态侍奉受纳恩主了。
　　城中的神殿已经不再公开提起旧受纳礼，可西墙之外，旧受纳圣所仍留着白石阶。
　　许多年以前，以拉曾被带到那里，她本该不再回来。
　　可她回来了，从那以后阿达加人便不再愿意靠近旧受纳圣所。
　　旧圣所的石阶已经不洁，井水会在夜里发苦，荒草下面藏着没有被神明收走的灾祸。
　　所有人都说，是以拉把这种污秽带回了城中。
　　旧圣所因此被留在西墙之外，鲜有人踏足。
　　以拉跨出西门的刹那，狂风猛烈地奔涌过来，用以填充这一片空虚。
　　由于失去了城墙与房屋的阻挡，荒原的寒冷直接打击在她的面部。
　　阿达加的城墙在她后方高高耸立着；黑色的石头护墙看起来像是一头死去巨兽的脊椎。
　　神殿的尖塔从城市的最高峰处拔地而起，黑色月亮就悬挂在它的旁边。
　　从一段距离之外望去，这座城市似乎比置身于其内部时更为安静。
　　以拉紧紧抱持着陶罐，沿着古老的小径向西方走去。
　　古旧的水井正坐落在旧受纳圣所的前方。
　　过去这里曾有村庄存在，但在瘟疫降临之后，居民要么走向死亡，要么选择逃亡，最终只留下断壁残垣、一座石桥的遗迹，以及幽深的水井。
　　城中的居住者们因为这里邻近旧圣所而对该区域避之不及，以拉却经常造访此处。
　　这口古井从来不会对她的身份提出疑问，也不曾对她的井绳进行没收。
　　石头显然要比人类更容易相处。至少在最低限度上，石头不会代表神殿来发表言论。
　　当她抵达第一块立石所在的地点时，她减缓了步伐。
　　立石显得十分高大，半掩埋在泥土之中，其表面雕刻着受纳恩主的古老象征。
　　在夜色之中，被磨损的波浪纹路看起来犹如一系列已经闭合的伤疤。
　　以拉还是孩童的时候，她在前往旧受纳圣所的途中就曾经过这块石头。
　　那时她是如此年幼，在身穿白袍的身影引导下，她的双腕被细细的绳索所束缚。
　　沿途的人们咏唱着受纳颂歌，他们的声音达成了完美同步。
　　祖母在她的后方哭喊，直到有人强行制止，使悲泣之声猝然切断。
　　其余的事情，她已经无法再回忆更多。
　　她记得带着咸味的水流，是如何顺着发丝流淌进眼睛里，旧受纳圣所是如何的刺骨寒冷，以及某个声音在说她是一个“好孩子”。
　　声音之中蕴含一丝满意，似乎孩子能够保持安静，就已经为大人们省去了大量麻烦。
　　她无法回想起在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黑暗之中，似乎存在着水流的声响，以及某个正在从极遥远之处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不是城中居民在稍后会对她使用的称呼：“被剩下来的人”。它正在使用她的真实姓名。
　　“以拉。”
　　她苏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卧在圣所外白石阶下的泥泞之中。
　　曙光正在破晓；白色长袍已经彻底浸透，她的躯体却没有留下任何创伤。
　　神殿的侍从们最先发现了她，没有人有胆量触碰她。
　　一些人向后退缩，另一些人则忙于勾勒出具有保护性质的圣护印，还有一些人发出低沉的声音：“神明们没有接纳她。”
　　这些话语，最终成为了定义她整个人生的罪孽。
　　以拉走过立石，期间没有回头。
　　她最终抵达了古旧的水井。
　　一棵枯萎的树木倚靠在水井旁边，犹如一位正在俯身倾听大地之耳语的老者。
　　水井的石制边缘已有裂痕，其中一侧被灰色苔藓覆盖。
　　以拉放置好陶罐，跪倒在水井旁，准备系紧绳子。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开始拒绝服从指令；绳结呈现出歪斜的状态，于是她解开绳结，进行了第二次尝试。
　　她用一种透出熟稔感的缓慢节奏，履行着这些工作。
　　随着陶罐向水井内部下降，麻绳在她的手掌上滑动，留下灼烧般的刺痛。
　　以拉喜欢这一类疼痛。
　　它们具备着极其清晰的成因：绳子是粗糙的，因此导致她的手掌疼痛；水罐是沉重的，因此导致她的手臂酸痛。
　　这绝不同于来自他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具有任何可以被察觉到的源头，却能够在人的心里深处盘踞相当长一段时日。
　　陶罐抵达了水井底部，轻柔地触碰到水的表面。
　　以拉静静地等待着它被填满，继而开始把它向上拖曳。
　　水显得十分沉重。她把绳子搭在井缘上，一英寸接着一英寸地收回它。
　　先前那阵圣银钟的余震似乎依旧在遥远的地方漂流，火把的光芒正沿着城墙移动。
　　神殿或许已经派遣人员前往此处，准备对圣银钟鸣响的起因展开调查，又或者他们此刻正在对罪孽之书进行搜寻。
　　以拉不渴望去知晓这些。
　　她唯一渴望的，是把这一罐清水带回去，把它倾倒进带有缺口的陶碗里面。
　　如果祖母真的归来，那么她能够借此畅饮一番。
　　拖到一半的时候，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响自水井底部升腾了起来。
　　以拉暂停了动作。
　　那不是陶制的罐子撞击井壁所产生的声响。
　　它更为低沉更为遥远，就像某个正在水井下方极深处的缝隙之中发出叹息的存在。
　　以拉向下望去；水井内部是属于虚无的黑暗，一层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在水面之上。
　　她等待了片刻，却没有第二声响动发生。
　　她重新恢复拖曳的动作。
　　正当陶罐接近水井口的瞬间，下方的井水猝然闪烁起了一道光芒。
　　以拉起初认为这是黑月被倒映在了该处。
　　可是月亮正位于她的后方；在古井的上方，此时此刻唯有一些灰色云层。
　　光芒闪烁了一次，又闪烁了第二次。
　　她抬起头颅。
　　天空已经分裂开来。
　　一束白色的光芒自云层后方笔直坠落而下，它穿过黑月，掠过阿达加的尖塔，继而朝着旧受纳圣所后方的荒原坠落而去。
　　它完全不同于一颗流星，流星总是会拖曳着一条充满火焰的尾巴；它也不类似于神殿所使用的礼火，那种火焰总是会携带油脂烟雾的气味，以及一种金红色的色泽。
　　它是一种纯粹的白色，一种带有寒冷性质的惨白，如同积雪沉淀在刀刃之上，又或是一扇被长期关闭着的门扉被撬开了一条细微缝隙，从而展现出在黑暗之外所存在的某种其他事物。
　　在短暂的瞬间，荒原被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以拉目睹了废墟墙壁的阴影是如何猝然拔地而起的，目睹了位于旧受纳圣所入口的荆棘是如何紧紧贴服在地面之上的。
　　伫立在井边的枯树，每一根细小枝桠都在此时展现出极其清晰的细节。紧接着，光芒撞击在了大地之上。
　　没有雷鸣发生。
　　沉闷而幽深的轰鸣声自大地的腹地深处升腾了起来。
　　古井内部的水流开始剧烈地向上涌动；陶制的罐子重重撞击在井缘上，在表面绽放开一道细密的裂纹。
　　这一股冲击力把以拉掀翻在地面之上；她把双掌按压在碎石之中，而刺痛感直到片刻之后才被她的大脑捕捉。
　　在最初的时刻，城市内部陷入一种属于死寂的沉默。
　　紧接着，圣银钟开始疯狂地鸣响。
　　火把沿着城墙一根接着一根地被点燃。
　　人们的声音在叫喊，狂风把这些声音撕扯得粉碎；一些支离破碎的字眼跨越荒原，飘荡到她所在的地点。
　　“旧受纳圣所！”
　　“立刻向神殿进行汇报！”
　　以拉跌坐在潮湿的泥土上，手中依旧死死抓握着麻绳。
　　陶罐已有裂口，水流正顺着裂痕不断流逝出来，滴滴答答地坠落向井台地面。
　　随着她目睹清水流干，她联想到了家门槛旁边空无一物的陶碗。
　　她应当选择折返。
　　在此时此刻立刻回去。带着这半罐残存的清水回到家中，把门闩闭合，把清水倾倒进属于她祖母的碗里，假装自己从来不曾目睹过这束光芒。
　　征兆应当属于神殿的管辖范畴，这属于法律。
　　去私藏、去触碰或者去隐瞒这样一件非同寻常的事物，都将构成一种犯罪。
　　她本身就已经承载着一个属于旧日的污名，倘若她再把一桩全新的罪行添加进列表，就更加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为她提供辩护。
　　只是，白光所坠落的地点，距离旧受纳圣所实在太近了。
　　那个地方是寒冷的；她对此有知觉。她也清楚，倘若某个存在于该处苏醒过来，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向其伸出援助之手。
　　以拉缓慢地站立起身体。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向前迈出步伐。
　　她抱持起已有裂痕的陶制罐子，低头看了一眼残留在内部的清水。
　　那里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容量，用来填满家中的陶碗，倒也确确实实足够了。
　　她完全可以只选择折返。她祖母的“第七个夜晚”是一件在程度上远远超越了某个天际异象的大事。
　　一个为了维持生存已经竭尽全力的人，是绝不应当去干涉属于他人的命运的。她的祖母在生前也必定会诉说相同的话语。
　　可到了最后，她的祖母也同样必定会发出一声叹息，再把门闩拉开。
　　以拉闭合双眼片刻。
　　她把陶罐重新安置在水井旁边，又拿起麻绳。
　　马蹄的践踏之声已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神殿的守卫们很快会抵达此处，他们会携带火把、铁链、官方的卷轴以及罪人的名字。
　　他们会首先为光芒赋予名称，再决定它究竟应当属于何物。
　　如果是单纯一块坠落下来的、平庸的石头，她会在投去一眼之后选择离去；倘若它是某种其他的事物……
　　以拉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
　　她把自己的兜帽拉扯到极低的位置，再转开身体，把古旧的水井抛在脑后，朝着白色光芒所坠落的地点迈出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