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草莓 ...
-
刺眼的车灯光柱晃过山影浓雾,陆承砚靠在后座,望着车窗外,阴沉的目光慢慢黯淡下来。
他的生日,只剩最后三个小时了。
那个Alpha从这周回来起,只来云庭看过他一次,之后便周旋于公司和主家,就连今天都没舍得发条祝福消息过来。
陆承砚的心不停下坠,他就知道,陆鸣根本就不记得。
Omega父亲过世后,陆鸣便遗弃了他。
“少爷,还有五分钟就到了。”管家看出他的低落,朝陆鸣的助理使了使眼色。
在生意场上混久了的人,面相也变得圆滑,笑着缓和气氛:“是啊少爷,你是不知道老板今天有多忙,凌晨三点还在开跨洋视频会议,核对面料出货工期以及远洋货轮的海运舱位,早上八点又急忙赶去嘉禾分部处理代工厂工人罢工事件,中午一顿简餐应付着,一边和海外财务连线,审批跨境货款、美莱等国的关税申报,一边还要审阅合同,晚上应酬接待了合作公司来访代表团,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这才一时没顾得上少爷的生日......”
“老板心里也是愧疚,这不,赶紧派我来给您赔不是,接您回主宅过生日。”
“您还记得不记得您上回去美莱国时,夸过一家餐厅的宫廷料理味道不错吗?老板前天特意把厨师给请来了,人现在就在主宅后厨准备生日宴呢。”
“老板知道您喜欢马,上个月还跑了趟弗加马场,那里的马可不得了,祖上多是皇室御用战马,有价无市,之所以能空运过来,还是老板动用了不少人脉、花费了高额资金才办到的。”
“岂止哦!老板自知前些年忙于工作,对少爷有所亏欠,在得知您去年跑去看加雷斯的画展后,老板专程去探望了这位殿堂级画师,周折几番又层层托关系,画师才签下专委托契约,提前预定了一幅少爷的专属肖像油画。”
“可不嘛,这些可不只是有钱能办到的,花了不少心思呢......老板性格内敛,关心您却不善表达......”
陆鸣的两位助理轮番哄说,一顿操作下来,陆承砚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
到底是才成年的年纪,又长期没人关爱,从旁人口中听说Alpha爸爸对他的记挂,失望的心又燃起了几分期许。
他没有去接话,只是佯装漠不关心地“哦”了句,实则一进主堡,目光不自觉找寻那个熟悉的背影。
可是,陆鸣不在。
佣人和陆鸣的特助全都殷勤地围过来,展示满桌佳肴、加雷斯特意为他作的画,又带着他去马厩看纯血骏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诉说着家主对他的重视和关爱。
可在此过程中,陆承砚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厨师是真的,加雷斯的画作是真的,骏马也是真的,只有一件事是假的——那就是陆鸣根本不爱他!
只听“砰”得一声巨响,胡桃木桌被猛然掀翻,定制料理、鎏金餐盘、陈年红酒尽数滚落,那群讨好的嘴脸僵住,全场陷入死寂。
“你们骗我,你们全都在骗我!”
顶级Alpha的信息素疯狂翻涌,陆承砚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陆鸣在哪!”
所有人被压制得不敢大声喘息,谁也不敢开口,等着那股子攻击性极强的信息素再度施压,有人撑不住了。
“......在后山,家主应酬完回来就一直待在后山。”
陆承砚瞳孔大震,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在此刻被碾碎了个彻底。
骗子,都是骗子。
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无数次等候落空的失意,猛地直冲脑门,化作强烈的愤怒,陆承砚咬紧后槽牙,迈着大步直奔后山。
“少爷!”
“都TM别跟来!”
陆承砚气愤地挥开跟过来的佣人们,脚步发沉,眼眶已然猩红。
后山原本无人打理,直到Omega父亲嫁进了主家。
因为他的爱人信息素是松柏气息,他亲手在后山种下大片松柏树苗,形成了幽深树墙迷宫。
可他没来得及见证这片密林成熟,便长眠不醒。
之后Alpha爸爸把他葬在了这里,连同那颗心也被长久地困在这片迷宫里出不去。
陆承砚跑进来时,他的Alpha爸爸正抱着墓碑说着什么,红酒瓶倒了两瓶,手里那瓶也喝得半空,癫狂了似的抖着肩膀发笑,只要凑近了听,就能听出他嗓音里的沙哑。
“阿尚,我唱得好不好听?嗯?我每年都给你唱同一首歌你会不会觉得无聊?我老了......声带老化了,肯定唱的没以前好听吧......”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起来:“说好每年都让我陪你过生日的......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好想你啊,我好累......你不在的这十四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后悔......要是那天我陪你去农庄,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阿尚......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陆鸣号啕大哭起来,仿佛丢失了全世界的孩子。
陆承砚就这样站在旁边冷冷看他,眼眶被秋日里的风吹得发干,发涩,控制不住想要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鸣第三瓶也喝了个空,摸索着未开封的红酒,注意到了被路灯照落的黑影。
“阿尚......”陆鸣一时错愕抬头,在瞳孔逐渐聚焦,看清来人后,他立马又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的Alpha爸爸。
“你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陆承砚轻嗤,仰起头,泪水在眼里打转,笑得无比倔强:“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整整十四年,这个人没有陪他过过一次生日,毕业礼没来,成年礼没办,所有重要场合都在缺席,好不容易今年提了嘴他的生日,还以为陆鸣终于肯放下了。
结果呢?结果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两个佣人赶过来,战战兢兢:“家主,少爷......”
“我是不是交代过,后山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包括少爷。”
“是我们失职,可我们实在拉不住少爷......”
陆鸣对他那些话充耳不闻,只是冷脸扯过陆承砚的袖子:“走,别打扰你父亲休息。”
“他死了。”
三个字,惊得佣人脸色煞白。
陆鸣动作顿住,脸色沉得吓人:“你说什么?”
“我说他死......”
“啪”得一巴掌落下,陆鸣目眦欲裂:“你有种再说一遍!”
这一巴掌力度极重,陆承砚被扇得头昏脑胀,嘴角出血。
可他不畏惧,反倒笑得眼里含泪,白皙的皮肤上那抹艳红格外刺眼。
“美莱厨师,弗加骏马,加雷斯的画作......其实都不是你准备的,对吧?”
陆鸣静静地看着他,眼里不见波澜。
“今天只是你父亲的生日。”他的眼尾被酒气熏红,目光冰冷,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儿子,反倒像是在看仇人:“你居然还吵着要我陪你过生日?如果不是你闹着要采草莓,他根本不会选择那天去农庄,都是因为你他才会死!如果可以,真希望当时死的人是你!”
尖锐的言语化为利刃剜开血肉,素来寡淡的神态此刻出现了蜘蛛网般的皲裂。
也许是儿子的表情难过的太过明显,陆鸣心脏刺痛,酒气也散了散,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陆承砚转身离开了。
一句话也没留。
“少爷,家主不是有意他只是喝多......”管家试图解释,陆承砚抬手示意,脚步顿了顿,尽管察觉到背后那双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没回头。
“等他酒醒了不记得了,别说我来过。”
与此同时,池屿那边也迎来了大乱。
陈叙白晕倒了,毫无征兆地晕倒了。
彼时池屿刚洗完澡,出来看到陈叙白室友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回拨得知情况后,心头咯噔。
他忐忑地赶往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几乎要闻得应激。
应该只是低血糖吧,他还那么年轻......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池屿反复暗示着自己,可听到医生的话后,心都凉了个透。
“他们家族有慢性腺体坏死遗传史,很不幸,你朋友的病症已经发展到中期了,这次晕倒是坏死腺体释放出的大量炎性代谢物质涌入了血液,从而影响到心肌供血导致的。”
池屿险些没站稳住脚,后背撞到墙体,缓不过神来。
中期......他爸爸当年发展到中期......只活了三年。
“医生......”池屿眼里快速蓄满了眼泪:“真的不是搞错了吗?他才不到二十,怎么会......”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医生叹息:“你朋友的家属什么时候到?得尽快安排透析,他的情况拖不得。”
“他母亲已经上飞机了,估计还要两个小时。”辅导员打完电话回来,看了看池屿,安抚道:“你是陈叙白的朋友吧?你先回去吧,陈叙白刚注射了抗毒药剂,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池屿哽咽着摇头,坚持:“我要守着他。”
辅导员没强催着他走,只是面色凝重,轻拍了下池屿的肩膀:“到时候他母亲的情绪只怕会失控。”
“他家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他父亲今年年初刚因为这个病去世了对吗?听说是治了很多年,家底估计掏空了不少吧。”
池屿红着眼,望着病床上的人,痛苦凝噎。
“到时候我跟上级申请一下校园筹,尽量凑点吧。”辅导员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里面看:“唉,这么好的苗子......”
两个人坐在过道的椅子上熬到凌晨三点,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间穿透门板,直冲他们这里来。
池屿心口揪痛,连忙走过去,见到陈母,鼻子又跟着酸了。
曾经温柔儒雅的初中教师,经历了爱人的离世,又得知了儿子遗传病症的噩耗,此刻再不见从前模样,仿佛了苍老了十多岁,头发枯白,眼皮浮肿耷拉着,连同教养也一并丢去,在安静的深夜医院里大吼大叫。
“阿姨......”
“池屿!”陈母扑上去抓住他,死死睁着眼:“我家叙白呢?我那苦命的孩子......”
辅导员和医生忙过来安慰,带着人进了诊室。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老陈呐,你这是要把你儿子也给带走吗!”
“陈女士你先别激动,冷静下来......”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这些年我们为了给他爸治病,积蓄全都砸进去了,结果换来的是什么?人财两空!日子好不容易慢慢好起来了,我儿子又病了,老天究竟想干什么?非要逼死我们陈家不可吗!”陈母痛苦到捶胸顿足,满腔被命运戏耍的愤怒:“我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说着,她像是被烧尽了理智,偏激地要去撞墙。
“阿姨!”池屿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挡。
沉重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胸口,池屿疼得闷哼,却没空顾及自己,急忙攥住对方的肩膀:“你想想叙白,你要是走了,你要他一个人怎么办......没了爸爸没了妈妈,还要拖着一身病痛......或许他想活呢,他才不到二十啊......”
陈母瞳孔一怔,愣了愣,再度呜咽,最后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晕厥了过去。
医生只能先安排护士去安顿好陈母,具体的治疗方案只能等明天细聊了。
“要不要做个检查再走?”医生问池屿。
“不用不用,已经不疼了。”
“那你也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看你朋友。”
“等下医生。”池屿叫住他,手指绞着棉服:“这个后续治疗......大致花销多少?”
医生转过头来正视他:“腺体作用堪比第二心脏,具有平衡激素、稳定内分泌、凝血、排毒等功能,不能强行摘除,目前移植腺体手术又不成熟,会出现严重排异现象,没有成功的案例,没有医院敢做移植手术,所以能做的就是缓解,抗衰药剂每天都不能离身,还得做周期性的□□透析,把代谢的毒素滤出体外,再加上理疗仪器,一个月至少十万以上。”
池屿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看着医生欲言又止的样子,池屿浑身发凉。
“他可能活不过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