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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盟蚀骨 民国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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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四年,北平叶落,残阳垂垣。
沈、叶两家乃世交。是日夕照如熔,庭桂浮香,临川、叶心二人并立阶前,共观北平晚景。叶心慨然有言,将负笈远游,赴英求肄,欲览西洋之学,拓寰宇之识。
临别低语,海路迢迢,归期难卜。二人私许旧约:待山河稍宁,秋桂再盛,于此庭中,不见不散。
彼时岁晏无戈,烽烟未举,少年心性澄澈,只道暂别经年,孰知乱世翻覆,朝夕沧桑,一别离,几近隔世。
民国五年,冬霜骤降,北地平陆生变。
沈家本故都望族,临川之父,素躬持家业,周旋世途,积年劳瘁,夙疾沉疴。时局初乱,朝野纷嚣,各方势力盘错相轧,沈府负重日深。终是寒疾崩摧,药石无灵,一夕长逝。
沈父既殁,沈家栋梁倾颓。
临川甫弱冠,稚肩承千钧。昔日温雅如玉、恬淡疏朗之少年,未经风雨,骤临家破业危之境。族中旁支窥伺基业,朝外势力虎视眈眈,旧友避趋,世情凉薄。偌大沈门,内外交困,岌岌可危。
绝境之下,已无可退避。
临川遂敛悲藏痛,承父遗业,继沈家兵权帅势,独掌一门兴衰。自此洗尽温柔,褪去稚色,性行陡变。
昔年言笑晏晏、温润可亲之态,尽数湮灭。自此沉眸敛色,寡言冷性,处事杀伐果决,心机深敛,进退皆存城府。待人疏离凛冽,周身寒色自生,陌者不敢轻近,世人皆叹:故都温郎,一朝成霜,生人勿附,举世无亲。
桂树依旧,庭阶如故,唯当年并肩之人,心性已然冰火殊途。他独居故园,守残业、驭权谋、涉乱世,岁岁对桂无言,夜夜怀约不语,将年少情衷、半生温柔,尽埋乱世尘土。
与此同时,万里西洋,叶心游学未归,隔海不知故土剧变。
叶氏素以清直立世,叶父秉性刚正,心存家国,嫉恶如仇。时军阀张敬斋割据北地,拥兵自重,专权肆横,苛政扰民,擅弄权柄,残害乡梓,朝野隐忍,无人敢劾其罪。
满朝文武皆畏其兵权威势,缄口避祸,独叶父守书生傲骨,怀赤子丹心,不忍苍生罹难、国法蒙尘。遂沥血上书,胪列敬斋诸般劣迹罪状,欲请朝廷肃纲纪、正吏治、安黎民。
丹心谏疏,字字铮铮,本为报国安世之举,却终招杀身横祸。
乱世权盛,法理式微,军阀悍戾无道,视公义为虚文。敬斋得密报,震怒生戾,恨叶父直谏犯上、破己私谋,遂匿罗罪名,暗遣私兵,构陷加害。
一朝忠良,惨死权奸之手。
叶家骤逢大祸,门庭倾覆,昔年清宁门第,转瞬零落荒芜。
凶讯跨海渡洋,辗转数月,方至英伦。
彼时叶心身在异邦,日日凭栏望北,心念故都桂色,默数归期,待学成之日,践桂下之盟。忽闻父亡家破、家国摧折,晴天霹雳,五内俱崩。
山海相隔,归程无期。她孤身羁旅,举目无亲,泣血无声,含冤无诉。万里远洋,不能奔丧尽孝,不能为父鸣冤,唯余刻骨悲恸、血海深仇,沉沉压于方寸之心。
一岁之间,两处悲欢,双双劫火。
北平故园,沈临川遭家门丧乱,弃少年风月,入局权谋,冷面驭世,独守残山河;西洋异域,叶心逢至亲惨死,失所飘零,含恨隐忍,身负千秋恨。
昔日桂下青梅,温柔相许、来日可期;如今一隔山海,一陷乱世,一负深仇。
年少盟约犹在耳畔,可世事颠摧,人事全非。
民国十四年,北平,冬至
长空落絮,弥天蔽日。四野皆缟,万径无痕。
北平城落了第一场彻骨的雪,鹅毛般的雪片裹着寒风,卷过朱门重檐,也卷过叶心身上那身绣着缠枝莲纹样的大红嫁衣。
她坐在沈府停在胡同口的黑色轿车里,指尖冰凉,攥着裙摆的指节泛白。车窗外是模糊的雪景,是乱世里飘摇的烟火,是她从未想过的人生归宿。
三日前,叶家遭逢灭顶之灾,父业崩塌,举家危在旦夕。一纸婚约,是两人父辈的情谊,也沈家长子沈临川递来的救命符。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就像没有人敢违抗沈临川在北平城的权势。
他是手握军政实权的少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临川,冷硬,寡言,眼底藏着烽火与杀伐,从不是她少女心事里温文尔雅的良人。
叶心心想:“绝不能坐以待毙,我一定要查出真相!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轿车缓缓驶入沈府深宅,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风雪与她的过往一同隔绝。
有人为她打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生疼。叶心垂着眼,被佣人搀扶着踏下台阶,青砖地沾着雪水,湿冷刺骨,一如她此刻的心。
正厅之内,红烛高燃,喜字贴满梁柱,却无半分喜庆暖意。
主位之上,坐着那个名震北平的男人。
沈临川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棱角冷硬,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新郎的温柔,只有淡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那目光像寒刃,划过她的嫁衣,她的眉眼,她紧绷的脊背,不带半分情意,只剩公事公办的凉薄。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
叶心被推着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漫天烽火,隔着一段注定纠缠、注定伤痕累累的乱世情缘。
她垂眸,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苍劲有力。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是沈临川的妻,是叶家换来安稳的筹码,是这烽火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浮萍。
红烛泪落,雪落无声。
她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敢动。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房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他缓缓走近的气息。
叶心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呼吸都屏住了。
她听见他停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有一道冷沉的目光,落在她的盖头上,带着审视,带着漠然,不带半分温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像窗外未停的风雪。
“你自己掀吧。”
这几个字,没有温度,也没有起伏。
叶心的心一沉,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慢慢揭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落地的瞬间,她抬眼,撞进了沈临川的眼底。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身黑色军装尚未褪去,肩章冷硬,身姿挺拔,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却照不进半分暖意。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是那种足以让全京城女子倾心的模样,可周身的气场,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沈临川。
比传闻中更冷,更沉,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随时能出鞘伤人。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扫过,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移开,没有半分流连,仿佛眼前的新娘,只是一件摆在房中的物件。
“叶心”
他淡淡念出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即日起,你就是沈太太,打理好沈府的规矩,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
叶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声音细弱却平静:
“知道了。”
她知道,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
她是叶家抵债的筹码,他是救叶家于水火的恩人,两不相欠,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沈临川看着她温顺低眉的模样,眸色微深,却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洋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入喉,喉结滚动,动作利落又冷硬。
“这间房,你住。”他背对着她,语气淡漠,“我另有住处,不会打扰你。
叶心心想:“也好,本就无爱,这般相敬如“冰”,反倒干净。”
她轻“嗯”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风雪呼啸,衬得屋内愈发冷清。
沈临川喝完杯中酒,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再看她一眼,拿起椅背上的军大衣,转身便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叮嘱。
“沈太太,记住你的身份。在这北平城,在这乱世里,安分守己,才能活下去。”
话音落,房门被轻轻带上。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他的气息,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暖意。
新房内,只剩叶心一人,对着满室红烛,独坐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