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女帝》元气小娘

8、秋收 秋实换粮，

　　入秋之后，百亩稻田抽了穗，风一吹就是一片起伏的金浪，连空气里都带着稻穗的清香，这是沉冤军在岭南打下的第一份基业。

　　收粮那日，所有人都下了田，连腿脚不太方便的老人和幼童都抱着竹筐帮着拾稻穗，营地的晒谷场上晒满了金黄的稻谷，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碎日。

　　沈鸢站在晒谷场边，看着热闹劳作的众人，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第一批收了这么多粮，今年冬天不用担心大伙饿肚子了。”赵铁衣也是满脸的欣慰。

　　周虎抱着一篓打下来的谷子兴奋的跑过来，“这几块田果然肥的很，打下来的谷子颗颗都饱满的紧。姑娘，您看。”

　　沈鸢和赵铁衣都抓了一小把谷子在手中，细细看去果真是如此。

　　“留下的稻茬一个月后还能收一次，算上冬稻，我们今年的收成不仅能填饱肚子，甚至还有富余。”

　　在这山林中物资短缺，仅有粮食是不够的，如今既然有了富余的粮食，沈鸢想，不如拿些粮食去平乐镇上换些盐铁、伤药还有布料，这些都是他们如今紧缺的物资。不过，此事有些风险让沈鸢忧心。

　　矿山一战之后，沉冤军成了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只因他们隐匿山中行踪不定，且山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府才迟迟没有派人来围剿。

　　可是如若他们的人出现在平乐镇，被官府发现踪迹，十之八九难逃被抓，且不说判罪下牢狱，若是为了套出沉冤军的下落，官府刑讯逼供的手段足以会让人生不如死。

　　他们需要平乐镇上的物资，但是走这一趟，要的是豁出命去的胆子。

　　赵铁衣召集了几个青壮男子作为运粮小队，他们都孤身一人没有牵绊，可是这些人都是大字不识的莽夫，别说钱币计算了，就是以物易物恐怕都搞不清楚。他们需要一个识文断数的人带队。

　　陈明远主动请缨，“姑娘，老夫活到今日，唯一念头就是平冤报仇，沉冤军承载了我们共同的夙愿，我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去平乐镇凶险，如有不测，用我这条老命拖一拖，帮他们争取时间，未尝不能多一些生机啊。”

　　沈鸢惜才爱才，陈明远是军中不可或缺的得力人手，且她断不会允许这种以命换命的决绝做法。沉冤军是要带着人洗清冤屈好好活着，否则就算终有一日平了冤屈，人不在了又有何意义。

　　她拒绝了陈明远，然后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让秦峥去。”

　　赵铁衣一愣，“此人的底细还没试明白，尚不知是敌是友，倘若他做出不利于沉冤军的事情，我们恐怕会失了粮食又折兵。”

　　“是敌是友，经此一趟，或能大概分明。”沈鸢眼中讳莫如深，她让赵铁衣叮嘱此去的士兵小心提防秦峥，除了钱粮数量事宜其余一律不容他置喙，出行路线、撤退时机这些关键问题，一律由队伍中经验老到的斥候兵决定。

　　“粮食还能种，我们的人务必完完整整的回来。若是他真的诚心投靠，这一趟也试试他的本事。可若是他果然有异心，命也不必留了，或有官府追击留他断后，或是他想打粮食的主意，就拖回来扔进田里沃肥。”

　　“是，姑娘。”赵铁衣领命安排下去。

　　运粮的队伍傍晚出发，趁着夜间隐秘悄悄行动。山里的夜间很安静，沈鸢听着虫鸣渐渐睡去，梦里的稻田又黄了，一大片沉甸甸的稻穗仿佛看不到边，稻田中站着好些人，但是这些人都背对着她，沈鸢往前奔走，但是始终没办法靠近，她大声喊才让那些人有些反应。他们转过头来，每个人都满脸是血，她看清楚了面容，这些人都是去镇上用粮换物的士兵。

　　沈鸢从梦中惊醒。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沈鸢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外面有人嚷嚷着说运货的队伍回来了。沈鸢裹着外衣赶到隘口，就看见秦峥牵着马站在路口，马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脸上沾着尘土，眼睛却亮得很。

　　“沈姑娘，东西都换回来了，”秦峥看见她，迎上来，“盐八十斤，铁料够打五十把刀，伤药二十瓶，还有些布料和生活用物。”

　　沈鸢点点头，向兄弟们道了辛苦，然后命人将东西搬走安置。晚些时候，赵铁衣在议事的营帐中向她汇报此行秦峥的情况，他规规矩矩做好该做的事，半点不逾矩，让人挑不出错处来。沈鸢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换粮的账目思索。

　　纸上的字迹清隽刚劲，记录条目分明，分毫不差。沈鸢暗中揣度，一手好字，条理清晰，他藏着的背景，或许比自己想的还要深。

　　过了几日，运粮小队再次出发，还是秦峥随行。这一次沈鸢没有再做噩梦，又是隔了两日，秦峥一行人安全回来。可是，这一次他们不仅带回来了物资，还带回来了好些人。

　　原来平乐镇的人们常年受官府欺压，苛捐杂税付不起就用粮食来抵，百姓们在天地里忙活一年，最后甚至还填不饱肚子。沉冤军的粮食出现在镇上，百姓们都愿意拿出家里的东西来换粮食，可也有些穷苦人家实在拿不出东西来，换粮小队不愿见他们饿肚子，便匀出一些粮食救济穷人。

　　对于他们来说，粮食就意味着生机。好些走投无路的人，或是想报答或是想投靠，提出想跟着运粮小队走。于是秦峥亮出沉冤军的名号，将这些人招募进来。

　　陈明远将秦峥带回来的这些人一一安置，沈鸢留下秦峥说话。

　　“平乐镇上驻扎着官府，你在镇上亮出沉冤军的名号，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招揽民众，你就不怕为沉冤军引来围剿？”

　　秦峥风尘仆仆，手臂上还添了些翻山越岭的新伤，“姑娘若是怕事的人，就不会在这山中组建沉冤军了，我与姑娘同气连枝，自然也是不怕的。”

　　沈鸢翻账目的手顿了两秒，忽然笑了笑，秦峥继续说：“那些百姓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熬不过冬就要成路边饿殍，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只能拖家带口做流寇。他们攥着锄头想反抗，手里却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这方圆百里，只有沉冤军能给他们一条活路。我把他们带回来，一是见不得人被官差踩在泥里碾，也是想帮姑娘扩大沉冤军的势力。”

　　“活路不是沉冤军给的，是要自己挣的。”沈鸢说，“你说的没错，我既然敢建沉冤军，广发天下英雄帖，就不怕与官府为敌，围剿的事迟早会来，我们和官府终究会正面对上。”

　　她直视秦峥的眼睛，“光明正大的围杀围剿我不怕，蝇营狗苟的狭私异心我亦不惧，我不管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你不伤沉冤军，我亦不会伤你，可若但凡让我知道你做出不利于沉冤军的事，绝不放过。”

　　秦峥并未被她吓住，但是神色也严肃了几分，“我是来投靠姑娘的，姑娘好，我便好。”

　　沈鸢将手里的账本递给他，“日后去镇上换粮的事都交给你，若再遇上缺食少粮的人家，能救济便救济些，若有愿意投靠的，都带回来。只一点，仔细甄别，别混进了官府的人。”

　　秦峥点点头，领了账本离开了。他心中知道，沈鸢虽然嘴上发狠，但是较之之前，她虽并未完全信他，却也并非当时那般这么不信他了。

　　山风卷着深秋的碎叶往屋子里钻，秦峥带着人第三次换粮回来，他熟练的分配好物资，安顿好人，然后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张告示。

　　告示上说，朝廷半个月后要派新的岭南巡抚来，还要清剿岭南所有的流寇山匪，但凡能献上匪首人头的，小者赏银千两，大者直接封世袭的百户，连普通农户献出头目，都能免三年的赋税。告示最上面，印着沈鸢的画像，开价黄金万两。

　　沈鸢把告示捏在手里，指尖慢慢收紧，指腹蹭过画像上自己的眉眼，指节一点点绷起来，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薄而韧的白纸被她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嘴角却牵起一抹冷笑。

　　“看来，朝廷终于想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