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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追杀 夜鸟惊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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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队伍在路边的一个破庙中歇息。沈鸢把弟弟哄睡之后,拿出匕首在木牌上刻了一个沈字。她将木牌放在破庙的供桌上,然后跪下来,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磕给父亲,第二个头磕给母亲,第三个磕给沈家冤魂。她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字一句:“爹,娘,沈家列祖列宗,鸢儿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必定让萧衍血债血偿。若违此誓,我沈鸢不得好死。”
赵铁衣站在她身后,沉默的看着这一幕。
等到沈鸢站起来,他忽然走上前去,单膝跪下,抱拳道:“沈姑娘,赵铁衣在沈将军帐下效力八年,将军待士兵如家人,常施以仁善。前两年,因我家中只余一老母病重,我自请辞回家,将军并未责难,反而在禁军中帮我寻得一处差使,我回到都城,才得以送的母亲最后一程。将军这样好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沈鸢的脑中闪过幼时的记忆,父亲回家探亲时带了些随行的士兵,他们都一样的严肃威风,但其中有一个极为寡言沉默的,视线永远追随父亲,眼中的坚定和赤诚就连幼年的沈鸢都能看的出来。她仔细再看去,那人的容貌和赵铁衣无限重叠,那人就是赵铁衣。
她沉默片刻,伸手将赵铁衣扶起来。
“赵叔,你信我父亲吗?”
“谁都可能背叛大梁,将军绝不会!”沈鸢从他的眼中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坚定赤诚的士兵,“将军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不在了,我赵铁衣在此起誓,从今以后唯一效命之人,就是姑娘。”
“赵叔,我要做的事情,没有退路,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赵铁衣抬起头,目光坚毅,“姑娘,忠良被害,家国将乱,若不拨乱反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流放的队伍继续南下。天气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
沈鸢的脚镣磨破了脚踝,伤口化脓感染,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但是她咬着牙一声不啃。沈昭发起了高烧,小脸烧的通红,躺在沈鸢的怀里昏昏沉沉。
“姐姐......冷......”沈昭无意识的呢喃着。
沈鸢将自己的衣服撕下一块,用雪水浸湿,敷在弟弟的额头上。她没有药,没有大夫,只有一双手和一颗快要碎掉的心。
王押官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赵铁衣提出去前面的镇上请个大夫来,王押官断然拒绝。虽然沈鸢在对抗山匪时候的反应让他心有余悸,但是山匪不在,他仍旧是这支队伍里的老大。
赵铁衣跟王押官争执起来,王押官一鞭子甩出去,擦过赵铁衣的侧脸落在地上,“够了,他们是囚犯不是大爷,滚开,别挡着老子喝酒。”
沈鸢看见赵铁衣的手按住了刀柄,青筋暴起。如今他们这一群人已经势单力薄了,不能再生事端了,于是她悄然拦住了赵铁衣。
她抬起头,望着王押官那张油腻的脸。风雪中,她的眼睛冷的像两块冰冷的黑石。
“请大夫的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她淡淡道,“不过我倒有一件事想提醒大人。”
“哦?什么事?”
“青州山匪凶恶,昨夜那伙匪徒虽然被打退了,但是他们头目被我咬掉了一只耳朵,这口气他们咽不下,肯定还会再来的。”
王押官脸色骤变。
沈鸢继续说:“队伍里能打的兵只剩下十三人,而到下一个驿站还有三天的路程。这三天里,大人最好多想想应该怎么保命,而不是怎么喝酒。”
王押官咽了口唾沫,讪讪的走了。
赵铁衣看着沈鸢,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第三天夜里,距离驿站还有一天的路程。
沈鸢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警觉。她听到了一种不该存在的声音——夜鸟惊飞,成片成片的翅膀扑棱声。
有人来了。很多人。
她推醒赵铁衣,压低声音:“有人。”
赵铁衣立刻警觉,手按刀柄,侧耳倾听。片刻之后,他脸色骤变:“不是山匪,山匪没这么精炼的配合。”
沈鸢心随念转。不是山匪,那是谁,青州的驻军?还是......
她没有时间多想。黑暗中,无数黑影从四面合围,无声无息。这些人穿的不是官兵的衣服,而是黑衣蒙面,手中刀剑再月光下泛着寒光。
是杀手。萧衍派来的杀手。
王押官也被惊醒了,看到那些黑影,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往树林里跑。一个黑衣人追上他,手起刀落。
一颗头颅滚落再沈鸢脚边。
王押官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恐惧的瞬间。
沈鸢没有惊慌,她立刻抱起沈昭。赵铁衣说:“往山上跑!”
赵铁衣拔刀断后,沈鸢抱着弟弟往山上狂奔。脚镣拖在地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沈昭受到惊吓,哇哇大哭,沈鸢捂住他的嘴,拼命往上爬。
身后传来惨叫声。那些押送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沈家的族人也在黑暗中四散奔逃,被黑衣人一一追上。
沈鸢不敢回头。她知道如果此刻停下来,她就永远到不了岭南了。
山路陡峭,沈鸢抱着沈昭跑得踉踉跄跄。
脚下踩空,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怀中沈昭脱手飞出,滚落山坡。沈鸢尖叫一声,拼命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气。
“昭儿!!!”
沈鸢连滚带爬地扑下山坡,碎石和荆棘割破了她的脸和手,她浑然不觉。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弟弟不能死,弟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她滚到坡底,在一丛灌木中找到了沈昭。他摔得满脸是血,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已经昏了过去。
沈鸢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她将沈昭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几乎要烧毁理智的愤怒。
萧衍。你杀我父,逼死我母,还要赶尽杀绝。
我不死。我绝不会死。
她抱着弟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密林深处。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黑衣人似乎没有追上来。但这片山林她完全不认识,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赵铁衣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姑娘,这边走。”他在前面开路,用刀砍断荆棘,然后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
山洞在一道山涧背后,洞口被藤蔓遮住。赵铁衣用火折子点燃一堆枯枝,微弱的光照亮了山洞。洞不大,但勉强能容三四个人栖身。
沈鸢将沈昭放在干燥的枯叶上,开始处理他的伤口。她用雪水清洗伤口,在旁边的草丛中找来伤药简单处理后敷上,然后撕下自己的衣服,将沈昭的右臂固定住。
沈昭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沈鸢一边轻轻拍着他哄睡,一边轻声哼着小时候母亲唱过的摇篮曲。她的声音沙哑,调子虽然不准,但是在这黑暗的山洞里,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铁衣坐在洞口警戒,听着沈鸢哼歌,眼眶微微发红。
沈昭睡着了,沈鸢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四周很安静,只有树枝燃烧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赵叔。”她忽然开口,“押送的士兵都死了,沈家族人死的死,散的散。一切都是萧衍,他非要杀我沈氏全族才甘心。”
赵铁衣沉默片刻:“姑娘怕吗?”
沈鸢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火焰,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不怕。我只怕报不了仇。”
“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去岭南。”她的语气坚定。
“姑娘要去岭南?”
“对。萧衍的目的是要置我于死地,如果我不去岭南他便可以用叛逃的罪名顺理成章的杀我,我要去岭南,我要堂堂正正的活着,才能报仇。况且,岭南是流放之地,萧衍打压我父亲的势力,必然党同伐异,被贬斥的仁人志士大多会流放岭南。朝廷对岭南的管辖松乏,但越是被人所轻视的的地方,越是可能藏着机会。岭南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赵铁衣看着她,心中暗暗佩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在被灭门、被追杀、家破人亡之后,竟然还能如此冷静的分析局势,谋划未来。
“姑娘。”他说,“你真的很像沈将军。”
沈鸢没有回应这句话。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很快掉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