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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来的人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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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她拼命维持的体面,不过是想在她那早就变成废墟的世界里,给自己剩下一块遮羞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苏瑾”两个字,铃声是那首这两年翻火的《在深秋》。
林晚晚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那句“迷人如爱沉默在深秋,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懂我”戛然而止。
“林晚晚吗?我是苏瑾啊,今晚老同学聚聚,在烟花街老李家的包厢,等你哦”
“宝宝你”林晚晚刚想说话苏瑾就断了电话。晚晚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苏瑾。这个点打来的电话,好怪异。
那个向来把日程表精确到分钟的御姐,居然会在快下班的时候临时起意?晚晚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她今天没化妆,说实话,有点不想去。
她在这个城市从小上的是顶尖学校的重点班,常年名列前茅,在这个高考难度炼狱模式的省份,高考考上了沪海大学——那个在国内仅次于清北的殿堂。她那时候曾是传奇,爸妈酒桌上的勋章。
可现在呢?
学历是被泡了水的纸币,快速贬值,她也没出国读博,也没能在沪海获取一席之地,现在当了逃兵逃回来,缩回了小城市的编制里。耻辱。
可是她想念苏瑾。
初中时苏瑾在隔壁班,高中成了同学。黑皮体育生,笑起来很精致,成绩单永远漂亮得像打印好的模板,是典型的六边形战士。晚晚不喜欢体育,最怕体育课考试。高中时,苏瑾仗着是体委,偷偷让晚晚体育课上休息,成绩总给她记及格。作为感谢,晚晚教她理科的学习方法。
去年苏瑾从京市,从那所最顶尖的文科高校毕业,进了部委或大厂——总之是那种晚晚现在连想都不敢想的云端。听说忙得连轴转,连朋友圈都成了荒漠。能见一面,太难得了。
她坐在工位上,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路边原本该灯火通明的商铺,现在有一半挂着“旺铺转让”的白纸,另一半开着,也是门可罗雀。楼下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房价跌了好几成。那个曾在酒桌上吹嘘“买房如买菜”的张总,据说上个月断供了。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感冒。降薪这些词像灰尘,落在这条街的每个角落,也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高中时喜欢喝星巴克的咖啡,脑子里却总冒出QQ空间里的那篇老掉牙的日志:
“每天不足的睡眠,两天用完一根笔,无数杯速溶咖啡下活蹦乱跳的我们。当我穿过黑暗的黎明走向教学楼时,在想:我们是不是在透支着生命?但命运给了我一巴掌说,这都不算这么,如果你想赢。”
那时候她聪明也很努力。
现在工位上的咖啡换成了瑞幸,便宜。
不是买不起,是没必要。在这个连年终奖都发不出来的年景,省下几十块钱,能让她在看着银行卡余额时,心里安心几分。
下班后,晚晚飞速回到她独居的家,解开盘一天的头发,抓出随意感,从两鬓捏起两缕头发弄出半公主发、抓缕缕碎发做刘海、带上耳钉,化了眼妆来遮住黑眼圈,涂上口红再擦淡。凉水冲了冲手腕,穿上那件硬挺的黑大衣,像披上战袍。她不想在同学面前显得太精致,那样会被解读为“陨落的尖子生在硬撑”,招来诸多嘲讽。她想让同学觉得他就是下了班顺便来参加同学聚会,很随意。
烟花街早已不是十年前最繁华的样子,几家门店挂着“转让”,霓虹灯也坏了好多。
包厢里,圆桌还剩两个相邻的位置。
她进来时从包厢的另一门进来个男生,高高瘦瘦,温柔俊秀,充满了书卷气。
林晚晚穿着深黑色长款大衣,插肩袖,硬挺得像钢板,牛角扣没一丝一毫光泽,她像战场上严酷果决的女武神。
男生穿月白色大衣,那是极浅的浅灰色,西装领,带着浑然天成纹理的扣子温润如玉,衣服面料上是整齐、微微的绒毛,柔软带着飘逸,他像九天上疼爱世人的天神。
同学们看着他们走向那两个座位,黑色的漆皮圆头高跟及踝短靴敲击着地面,步步生莲,女生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像刀剑那样摆动,黑色风衣是导致日食的天狗霸道吸收着周围的光源。
男生步伐稳稳,走起路来好像要避免身上的玉佩发出碰撞,月白色风衣将周围的光源折射成温柔的月光。
包厢的空间光影好像被分成两个,一明一暗,这两件衣服像两个死对头针锋相对设计出的风格。
晚晚看着这个陌生男的男生,脑子里快速晒同学网,眉眼好熟悉。
男生不脱外套直接坐下,手放到桌子上,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在男生略微躲闪的眼神里,她想起来了,陈予安。
她眼神平静,心里却想翻白眼。
她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里面上班穿的浅蓝色衬衫没有系上扣子,衬衫下摆捏起来一起系在腰线上,酒红色圆领针织薄长袖,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透出里面的白色短袖,高中生的青春靓丽顺着领口的这截白色短袖溢了出来。
天蓝色的A字裙及膝,转头时发圈上的蜻蜓蓝色银色相间,优雅中带着未褪的朝气。蓝配红,是林晚晚初高中最喜欢的配色,她在通过穿搭告诉在座的各位,她不是逃兵。那个无所不能的林晚晚,回来了。从魔都回来,在这个小城市也能照样活的很漂亮。极细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添了几分知识分子的冷静。
饭桌上,有人苦笑房子跌了,有人开了店homebar、狼人杀、桌游店什么的,生意都不景气。张晚意端起酒杯,笑林晚晚考编稳妥,又漫不经心说起在沪海的生活,说起豪车、佣人、大牌衣服。
她多说一字,晚晚心就向下沉一分。
这不仅仅是炫耀,这更是一种凌迟。在这个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头,张晚意还在谈论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像是在提醒晚晚:你当年那么努力,现在工资都没我随手挥霍的钱多。
林晚晚咬着牙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街上“转让”的字牌倒影在下过雨后的路面,在着霓虹灯反射下显得炫目起来。
楼下偏偏就在这时响起“座中涕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歌声。
那歌声凄切像极了2012年夏天,学校广播站里循环播放的半城烟沙。
也像极了现在的她。
张晚意补了一句:“女人啊还是得会拿捏,晚晚当年干嘛那么努力”
林晚晚忽然觉得脚踝一阵刺骨的凉。
下过雨的秋天,地板渗着寒气,而她今天为了漂亮,没穿袜子。那股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爬过膝盖,让她轻颤了一下。
陈予安腾的站起来,没说话,只是解下外套,随手搭在她椅背上。
那件月白色的风衣,像一道突然降下来的帷幕,隔开了她和张晚意。
林晚晚盯着那件外套,没动。
风衣的暖意隔着空气过来,她觉得更冷了。
十年前他没懂,十年后他这算什么?施舍还是补偿。
苏瑾端起杯子,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端着了。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说明当年都是一路人。时代怎么样,房价怎么样,那是大人的烦心事;今晚咱们就是一群还没长大的中学生,行不行?”
她看向林晚晚,眼神温柔下来,“晚晚,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香菜,现在呢?”
晚晚愣了下,配合着摇了摇头:“现在也不吃。”
“你看,这不就对了。”苏瑾哈哈一笑,率先举杯,“来,为咱们那些没变的小习惯,干一杯!”
高脚杯相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晚晚偷偷小声对苏瑾说:“谢谢宝宝。”
饭后,同学们陆续回家了,苏瑾拉着他们两个又聊了会儿,手机一响,说有事匆匆离开,关上门。
包厢里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两双眼睛都看着餐桌上的假山。
陈予安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的表带,那是她熟悉的、属于少年的局促。
几分钟后陈予安先开口了:“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你不都看见了,陈予安,你跟十年前一点也没变”
“对不起”陈予安低头,下颌线绷紧,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僵硬的无措。
两个人再次进入沉默。
“陈予安”林晚晚低着头没敢看他,声音颤抖着“我鞋里进沙子了。”
十二年如前尘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