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大梦若初有,一切皆是缘 大家一起重 ...
-
时间来到第二日。
大清早,孟晚清便听得有人敲门,她跑去开门,打开一看,是陈聿。
孟晚清朝左右张望一番,却不见江多景。
陈聿不知从哪找来几把镰头,一边搬进院里,一边解释道:“是戏台有事要忙,江兄让我先来。”
“原来如此……哦对了,阿聿,你吃饭没?我小炒了几个菜,要不要尝一尝?”
陈聿来不及推辞,便被孟晚清拉进屋内。
屋内与院中破落之景形成鲜明对比。
屋内简陋但干净整洁,处处是她的小心思。所到之处一尘不染,架台上有几株盆栽月季,叶面点着水光,茂盛翠绿的叶子中耸着几朵暖杏色的小花,十分俊雅。她还折了许多梅花插在桌上的瓶内,沁得满室馨香。
陈聿看到灯罩窗户上粘着她亲手剪得窗花,门前挂着几个颜色鲜艳的珠络。阳光打落,屋内通透温馨。孟晚清那日像个霸王似的折辱药铺掌柜,今日竟也得见她温柔似水的一面。
孟晚清将饭菜端上桌。皆是家常小炒,菜色鲜艳,香气升腾,令人食指大动。
陈聿一时专注于筷中可口的饭菜,朝阳映得他执筷的手如朝雪一样干净白透,他和顺笑出声来。
“阿清,其实早餐我已吃饱,可还是想再来一碗。”
孟晚清透过窗子看看阳光,陈聿眼中的笑意就像阳光一样干净,明亮可爱。皎洁如雪过千山,融过山头,化作山脚下的涓涓细流。一时不知他的笑和阳光是谁先到一步。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二人吃饱后,便开始清理院中杂草。
孟晚清甩起镰头抗在肩上。干起活来熟练有劲,动作之流畅,令陈聿震撼。孟晚清见他吃惊的模样,笑吟吟道:“是不是不敢相信?以为我是个被捧在手心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其实脏活累活我都会干,不信你看!”
说罢,孟晚清束起宽大的袖子,开始大刀阔斧砍落枯枝。
“阿聿你看我爬树!”
说完孟晚清又灵活爬到树上去。
“曹爹爹最爱看我爬树了,他就爱我这生龙活虎的样子,他说多看我两眼,人能精神。”
她站在高高的枝桠上,挥舞手臂向广阔天空大喊:“曹爹爹,你看到我了吗?!阿清在树上!”
“阿聿,你也上来!”
孟晚清教陈聿爬树,他爬了一两回,动作便已熟练。
太阳高照,二人并坐于高高的枝杈上,迎着烈阳向远方极目远眺。
“阿聿你看那个方向。”她伸出手向京城方向指去。
“其实,那里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是我回不去。”
“为什么会回不去?车马很便利。”
“曹爹爹死了,那个地方已没有回去的必要。”
孟晚清近日总睡不踏实,闭上眼便跪在曹月牌位前。回想起那日灵堂之上,众人纷杂的口舌。
“外人不说,不代表不知你是个外姓人。灵堂上,就没有外人守灵的规矩。”
“爹死了,假惺惺的哭给谁看?你多年虚情假意哄爹开心不就是为了分一杯羹吗。现在他死了,你还演给谁看?”
“爹待你不薄了,更甚过我们。你若识相,便别在这碍眼。”
没有曹家的血脉在,却独得曹月厚爱。这是缘也是业。
曹家人容不下孟晚清,嫌她是个眼中钉。在他们眼里,孟晚清就是只苍蝇。虽不值一提,但飞到人前,总遭人厌恶,不得不招手挥走。
曹氏子女给过她许多难看,孟晚清只独自咽下苦水,乖乖顺从,尽量躲避是非,不碍人眼。即使曹氏子女欺人太甚,触犯底线,她也选择隐忍不发。
那日曹家人赶走她,说她是外人,不许侍奉于灵堂之上,更屡次三番出口伤人。
晚清不肯走,她必须要亲眼看到曹月安稳入土。
面对众人指点,只想一如往常,将苦痛咽下去。
隐忍十多年,不是怕他们,是不想让曹月为此等小事烦忧。如今他最后一程,无论如何要让他走得清净。
可是耳边责骂驱赶之声越加高涨,孟晚清一双红目盯着曹月牌位,污言秽终于汇成她的胸中愤懑,她站起身来,因跪的太久,膝盖像被人撬开一样疼,再三踉跄,她稳住身形。
“我看谁敢!”
一声暴呵,气势竟镇住四方来客。曹月的亲生儿女见她凶如猛虎一般的眼神,冷厉威严的模样一如曹月生前,竟一时不敢言。
孟晚清立于棺前,死死盯着这一排人。她蔑视地转过头去,不愿让这群白眼狼脏了自己的眼睛。
她转身看着曹月的牌位,语气忽转悲凄:“我是不是外人不打紧。他病得那么重,卧床不起时,你们侍奉过几次?他临死之前,恶疾突发,疼得满身大汗,连话也说不出整句……撑着最后一口气,是为了见你们最后一面……那你们到哪去了?”
孟晚清的质问,使四周空气冰冷起来,好像又回到那夜。
曹月已气若游丝,孟晚清再三派人通传曹氏子女,三人,无一人现身。孟晚清守在床榻前,眼看曹月饱受病痛折磨,就是不肯咽气。弥留之际,他说不出话,只知道看着房门的方向。她知道,曹月的子女如何不争气,平日如何受斥责,那也是他疼爱的孩子们。他是想在临死之前再见最后一面。
“爹,你等我。我去给你找他们。”
冬夜寒冷,孟晚清衣衫单薄,跑出门去,跑遍满府上下寻人,喉咙喊得沙哑,寻不到,没有,一个人影也不见。
待她回到曹月房中,他已断气,瞪大的双眼还死死盯着那扇半敞的房门,死不瞑目。
孟晚清阖闭眼眸,再睁开眼,已是满眼挽联素缟。
“今日,他堂上供品尚未摆齐,你们便争吵分家。他还在看着呢,牌位就在你们面前呢!他一生好事行尽,反生出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不孝东西!你们没有良心。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你们眼里只有自己。”
孟晚清言语激烈,引人侧目。
“曹府里,我什么都不算。一子儿我也不要。安心地看他走后,我就离开曹府。只希望你们把他的官扇交给我。放心,爹走了那把扇子在你们眼里也不值钱了。我会带好我的东西,永远消失在曹家人面前。”
--
孟晚清坐在陈聿身旁,握着那把扇子沉默如雕塑。陈聿看到她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她眼中的血丝突然根根充盈起来,白色的瓷白眼珠变得殷红,像是从红郁的葡萄酒中涮了一遭,被太阳映得亮晶晶的,看得人心中动容。
“阿清,你在伤心吗?”
正要开口,这时江多景突然破门而入!他火急火燎,打断了悲伤:“好妹妹,好兄弟,实在对不起。戏台找我去顶场,得到晚上才结束!这草哥哥今日帮你除不了了!是哥哥失言,等我回来,别说挨骂挨打,就是让我把草吃了都行!”
说完大门一关,匆忙奔向戏台。
见江多景离去,留下满地一片狼藉,孟晚清转头对陈聿说道:“我确实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