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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百年墨痕 怀砚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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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砚离去后的岁月,又是百载无声流转。
人间王朝几番更替,烽烟时起时息,一如怀砚生前所见那般,战乱永无断绝之日,藏书楼阁焚毁之事,年年皆有听闻。无数文士穷尽心力护持典籍,可烈火、洪水、兵戈,总能寻到缝隙,将代代积攒的文字化为飞灰。
空山依旧隔绝红尘万里,云雾终年缠绕青峰,只是松林深处那间竹舍,木门长久紧闭,无人再去推开。鹤年甚少踏入,偶尔途经,也只立在石阶外静静望片刻,便转身离去,不愿惊扰屋内封存的、属于少年的笔墨岁月。
崖边成了他常坐之处。白日观云漫山,夜里望月落涧,手边常放一卷怀砚当年山居誊抄的古籍。纸张历经百年,依旧平整完好,字迹风骨清晰如初,一笔一画藏着少年不肯妥协的执拗。
鹤年时常独自展卷细读。
字里行间,能窥见当年松窗之下,少年伏案凝神的模样,眼底满是存续文脉的热忱。那时的怀砚尚有山居安稳,不必直面乱世残破,心中虽藏焚书梦魇,身边尚有清泉松风相伴,不必孤身踏遍千里寒路。
长生之人阅尽生死别离,本该淡漠无波,可每次指尖抚过工整墨字,心底那层浅浅的空落,总会再度漫上来,挥之不去。
他见过根生盼岁岁农桑,最终归于山野平和;见过青禾盼人间温善,长眠漫天风雪;如今怀砚盼文脉永续,燃尽一身血肉,终究拗不过天地大势。
三位徒弟,三份纯粹执念,三条殊途,却落得一样遗憾收场。
这日山雾稀薄,远山红尘轮廓隐约可见。鹤年手中书卷摊开,恰好停在怀砚初入空山时誊写的诗赋篇章。松风掠过书页,轻轻翻动,沙沙声响,与当年少年研墨落笔的动静重合,恍惚间竟生出错觉,仿佛身侧依旧有一道清瘦身影,垂眸伏案,不问尘扰。
待风声停歇,幻境转瞬消散,周遭只剩满山寂静,空无一人。
鹤年缓缓合上书卷,妥善收进随身布袋。
山下人间,偶尔会流传一段书生旧事。相传昔年东晋乱世,有一白衣少年踏遍州县,四处寻访残破古籍,日夜誊抄留存,最终冻毙于江畔风雪,行囊中满是工整抄本。有路过旅人捡拾到几页残稿,辗转流传,零零散散保存了几篇失传经文。
可这点微弱留存,于浩如烟海的失传典籍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战火再起之时,那些侥幸留存的稿纸,依旧逃不过损毁消散的命运。
怀砚倾尽性命守住的笔墨,终究只能短暂停留,无法永久存续。
夜深月冷,鹤年起身走回竹舍门前。木门蒙着薄尘,窗棂安静封闭,砚台、水盂、满架书卷,全都静静封存在岁月里,保留着少年离开那日的模样。
他没有推门入内,只是立于阶前,静静伫立许久。
百年光阴,转瞬而过。
世间再无那个以命守文的魏晋书生,唯有空山竹舍之中,留存着一段短暂、执拗、以血肉赴执念的过往。
前路漫长,沉寂的空山,还要再等候不知多少个百年,才会迎来下一位踏雾寻师的过客。
松涛低低回荡山峦,墨痕长存,故人永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