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55、空窗墨冷 红尘风

　　红尘风雪沉寂许久，空山云雾依旧日复一日漫过山峦。

　　自怀砚入世寻访古籍后，这片松林深处的竹舍便长久锁闭，木门落了薄尘，窗棂积起一层淡淡的雾痕，再无人日日晨起研墨，再无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填满寂静。

　　鹤年自山巅缓步走下，白衣拂过遍地松针，脚步轻缓，踏碎阶前凝结的薄露。推开竹舍木门的一瞬，一股久闭房屋的寒凉裹挟淡淡的旧墨气息扑面而来，空荡荡的书斋一眼望尽，再无那道清瘦伏案的少年身影。

　　案头摆放着当年怀砚初入空山时使用的一方砚台，砚池干涸，墨锭静静搁置一旁，边角还留着少年常年碾磨留下的光滑痕迹。竹制书格之上，整齐码放着他数年山居亲手誊抄的整套古籍，纸页平整洁净，字字端正，是他留给空山唯一不曾带走的文脉。

　　鹤年缓步走到长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堆叠整齐的书卷，触感微凉。

　　他见过怀砚心底翻涌的执念，知晓少年奔赴乱世时怀揣的热忱，也亲眼看透那具单薄身躯一点点被日夜操劳、心底郁结耗空，直至在寒冬渡口，伴着满地残卷永久合上双眼。长生之人看遍无数生死别离，本该心如静水，可指尖触到纸上工□□骨，心底依旧漫开一层淡得化不开的空落。

　　根生偏爱田间草木，离去后空山少了农桑烟火；青禾心藏世间温软，长眠风雪后山野少了草木清香；如今怀砚燃尽一身骨血，独赴轮回，整间竹舍再无墨香相伴。

　　每送走一位徒弟，空山便会永久失去一种独有的烟火气。

　　窗沿还摆着当年怀砚日日擦拭的白瓷水盂，檐外山泉叮咚流淌，一如数年前少年取水研墨时的模样。只是如今泉水日夜流淌，再无人俯身承接，倒入砚中调和浓淡墨色。松风穿过疏窗，轻轻掀动书册扉页，纸页翻飞轻响，像是少年还在身侧，安静翻阅古籍。

　　鹤年静静立于案前，独坐许久。

　　人间数年奔波、以命守文的画面在心底缓缓铺开：荒私塾里被兵丁践踏的稿纸、江南古寺彻夜不眠的孤影、寒冬风雪里踉跄独行的单薄身影，最后定格在渡口满地染血书卷，少年闭目长眠，手中紧攥一纸笔墨。

　　怀砚一生所求，不过留存世间文脉，可天道轮回自有定数，乱世焚书乃是万古难以逆转的大势。他倾尽血肉性命留住无数残简，却拦不住战火年年燃起，新的典籍不断损毁消亡，终究求而不得，徒留一身枯骨消散风雪。

　　执念太深，便会被执念吞噬，这是三位徒弟殊途同归的宿命。

　　天光缓缓西沉，暮色笼罩整片空山，竹舍之内光线愈发昏暗。鹤年起身，将散落的书卷一一细心整理归置，合上每一册书的扉页，又取来干净软帛，细细盖住案头砚台、水盂，隔绝山间尘埃与潮气。

　　他将这间盛满少年数年笔墨心事的竹舍原样封存，一如当年妥善收好根生留下的农具、青禾存放的草药。

　　做完一切，鹤年转身走出竹舍，轻轻合上木门。松风落在肩头，漫山青松静默伫立，整座空山重回漫长无边的孤寂。

　　崖顶云卷云舒，四季循环往复，草木岁岁枯荣。

　　竹舍空窗常年冷寂，砚墨尘封，往后千百年岁月，再无一位魏晋书生，踏雾而来，守一卷古籍，伴空山朝夕。

　　鹤年静立山巅，远眺红尘万里，静静等候下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逢。

　　空山永在，过客往复，笔墨温情，早已随风雪归于尘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