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33、微职立身 吏试放

　　吏试放榜三日后，府衙传下授职文书。

　　新科登榜士子各有分派，前列之人或入州府司职，或随衙门高官见习，前程明朗，人人意气盎然。唯有末等名次，多被分派琐碎闲职，无实权、无风头，只做府中兜底杂务。

　　晏温得授的，是府衙民生庶务一职。

　　只管乡里流民登记、寒户抚恤、病患造册，皆是旁人眼中最繁琐、最无油水的底层差事，无权势可攀，无前程可借。

　　同榜不少人得知分派结果，暗自嗤笑。

　　寒窗苦读一场，应试登榜，到头来依旧只是跑腿打杂，比山野游医体面不了几分。

　　晏温接下文书时，神色平静无波。

　　于旁人是屈才微职，于他却是恰好。

　　他本就无心朝堂权斗，只求近身烟火疾苦，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这一方微末职位，恰好能让他扎根市井乡野，看得见流民难处，触得到人间委屈。

　　第二日清晨，晏温准时入府当差。

　　府衙之内等级分明，官吏各司其职，往来皆是步履匆匆、神色肃穆。高阶仆从衣着鲜亮，眉眼倨傲；底层差役谨小慎微，步步规矩。

　　他一身素布旧衫，背着简单行囊，腰间木剑敛尽锋芒，安静立于廊下，不抢眼、不辩解、不刻意熟络。

　　初来乍到，无人理会，也无人搭理。

　　主事大人粗略交代几句，便将堆积半月的流民册、寒户卷宗尽数交于他，言语淡漠："尽数核对补录，不得出错，今日之内清完。"

　　案卷堆叠半尺有余，繁杂细碎，旁人推脱不及，偏偏全数压在他这个新来的微末小吏身上。

　　晏温颔首应下，接过卷宗。

　　寻了廊下一处无人案台，静静落座。

　　案上纸页纷乱，写满乡野流离之人的姓名、籍贯、遭遇，字字皆是底层百姓的颠沛苦楚。有寒冬失家的农户，有久病无医的老弱，有遭冤案牵连、无处容身的孤寡。

　　他一页页翻看，一笔笔核对。遇有信息残缺，便逐一标注补全。

　　府衙人来人往，时有差役路过，瞥他一眼，见他安安静静伏案做事，不抱怨、不攀谈、不投机取巧，神色平淡如常。

　　日头从檐头移到阶前，天光渐斜。

　　整整一日，晏温未曾起身闲逛，未曾与人攀附结交，连茶水都少饮。只顾埋首整理卷宗，将万千普通人的微弱生计，一一稳妥安放于纸页册籍之间。

　　暮色垂落时，堆积如山的案卷尽数规整完毕，条理清晰，无一错漏。

　　主事前来查验，翻看几页，淡淡颔首，转身离去。

　　官场从无轻易认可，更无平白善意。

　　一介布衣新人，唯有踏实立身，步步稳走，方能在这森严冷漠的衙门里，站稳脚跟。

　　晏温收拾好案头纸笔，抬眸望向府外沉沉暮色。

　　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市井烟火温柔依旧，可藏在繁华背后的疾苦、沉冤、无奈，仍旧数不胜数。

　　他收拾好案头，起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