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30、潜蓄锋芒 夜色笼

　　夜色笼覆整座城池，街巷晚风凛冽，卷着碎雪簌簌飘落。

　　府衙前的人流尽数散去，巡夜差役提着灯火往来穿梭，靴底踏过结冻的青石路面，发出清脆冷硬的声响。晏温静坐城墙角落，身侧木剑安寂，摊开的手记被晚风微微吹起纸角。

　　白日里那桩将门旧案，始终在心头盘旋不散。

　　同是权贵构陷，同是满门含冤，残存之人颠沛流离、求告无门。从前他藏身空山，一心只学疗愈之术，以为救人肉身，便是行善济世。直到今日才慢慢觉出，乱世浮沉，医术能医伤病，却医不了世道不公，渡不了人心沉冤。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抬眸望向森严官衙的夜色重门。

　　朱墙高耸，隔绝的从来不止是内外天地，更是上位者与底层百姓的咫尺鸿沟。

　　一夜静坐无眠。

　　天光微亮时，碎雪落停，天地覆着一层薄薄的素白。城中街巷渐渐苏醒，往来车马、奔走行人，重启一日喧嚣，可藏在市井深处的委屈与困顿，分毫未减。

　　晏温收起手记，整理好行囊草药，换了一处僻静街巷继续行医。

　　只是此后几日，他待人诊治之余，总会静静听着路人闲谈。听城中权贵派系纠葛，听边关战事吃紧，听新旧朝更迭遗留的无数旧案沉冤。

　　众人言语细碎零散，拼凑起来，便是一张盘根错节的朝堂大网。

　　构陷他家满门的势力，时至今日，依旧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依旧在暗处肆意拿捏寻常人与落魄旧族的命运。

　　知晓真相越多，晏温夜里点灯时，手反而比往日更稳。他没有半分躁进戾气，不曾心生恨意滔天，只是心底那一点入世初心，悄然沉凝、愈发笃定。

　　若从前入世，是为救疾苦、洗家冤。

　　那如今，他更想为无数如同自己、如同那日夫妇一般，无辜蒙冤、求告无门的人，挣一线公道。

　　白日行医积善，安稳度日，不张扬、不显露分毫异常；夜深人静之时，便独坐灯下，梳理搜集来的所有讯息，对照昔日零星记忆，一点点拼凑当年冤案的完整脉络。

　　他依旧温柔，依旧对世人常怀悲悯，待人处事依旧谦和有礼。

　　只是那柄常年温润无锋的断木剑旁，少年的静里，悄悄多了些别的东西。

　　数日之后，城中风雪渐消，远方边关传来征兵募吏的消息。

　　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广招天下寒门士子、江湖能人，入仕从军，辅佐朝政、镇守边关。

　　街巷人人热议，有人趋之若鹜求前程，有人畏权贵纷争避之不及。

　　晏温立在人潮之外，望着城墙上张贴的告示，静静伫立良久。

　　风雪褪去，前路明朗。

　　他想，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