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将故乡埋在梦里 有些人 ...
-
有些人死而复生是得到了老天的眷顾,他们会带着善念与感激往前走。
而我不同,我是从地狱回来的罪人,我活着是为了求得原谅。
上辈子,我至死也没有得到金老师一家人的谅解。
我跟金老师女儿提了,希望再见最后一面,但她只是崩溃的抓着我的手臂,颤声道:“求求你了,放过我妈好吗?你真以为是她女儿吗?”
他们不愿说,我就在清明节蹲点跟着他们,最后到了墓园。
此处不绝的哭声响彻天地,火光在各处亮起,烧纸留下的灰烬被风吹着带到天边,没入另一个世界。
金老师的女儿哭的很惨,我们的年纪第一,区三好学生,平日里不苟言笑,冷冰冰的模样,但因为失去了母亲而哭昏过去。
她的父亲,曾经来过我们家家访的青俊男人,不过一段日子没见,鬓边白发纵生,人也跟着苍老了几岁。
我躲在不远处,一步也不敢上前,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在我。
临近正午,他们跟金老师道了个别就离开了,女儿一步三回头,我听见沙哑的男声响起,瞳中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孩子,往前走,不要走回头路。”
墓园里的人渐渐稀疏,我就这么站在原地,勉强能看到碑上的照片。
笑得灿烂,那么年轻。
顷刻间下起瓢泼大雨,我还是在原地不肯走,直至天色渐暗,管理员来赶人了。我离开了,却是顺着原路,一步三回头。
多么希望民间的说法是正确的,但直到我离开这片区域,也没有哪个鬼冲出来把我留在那。
我想,肯定是她在保护我。
她那么善良,说不定会跟底下的人说:“那也是我孩子,你们别打她主意。”
不过我又想,在这里埋葬的都是孩子的父亲,母亲,他们被家里人日日夜夜念着,尸骨被埋在家乡,魂归故里,怎么会干出拐孩子的事情呢?
初中班级群里年年有求我早点死的话,他们没有把我踢出去,大概是觉得我会说点什么吧,比如道歉?
又或者因为她一句:“我知道你们有小群,毕业后最好也得留着,咱班人一个也不能散啊,小兔崽子们,都记得回来看我啊。”
我又不欠班里同学什么的,不对,如果没有我,这些人应该还能在无数个太阳升起的时刻,踩着晨雾与第一缕投射进班级的阳光,笑着搭肩到校上课。
他们会看到早早到班级,遇见在门口迎着问:“早饭吃了没?”的数学老师。
在没完成作业或者调皮捣蛋时有人能替他们抗下主任的怒火,在犯错后会被金老师温柔又严厉的拿戒尺打手心。
十四五岁的小男孩或者女生挠挠脑袋,晓得眼前的人不会下重手,随即做个鬼脸:“下次不会了。”
所有的美好,青春的色彩都因为我而消淡去。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我没来学校,因为许军的某个债主找上门了,那是个狠角色,带了一帮人,直接把我跟奶奶堵在家里。
门锁被撬开,还没来得及报警,对方就把手机抢过去,场面一瞬陷入僵持。
我的手机响了很多声,都是金老师打来的,她或许在担心我为什么今天没来上学。
直到最后手机被强制按关机丢到一旁,我跟奶奶退到屋子的角落,看他们翻箱倒柜。
背在身后的右手只死死握住水果刀,我那时候大概双眼猩红吧,毕竟在挑选宰的对象。
以我的力气和身高,似乎哪个都不是对手,但如果他们有除了翻东西的进一步动作,我也不介意送他归西。
直到为首的老大在衣柜深处找到了被一块块拼接的布料包裹的铁盒子时,我身后的矮小身影动了,我拦都拦不住。
奶奶挣脱我的束缚,猛然跑过去抱住铁盒子,死也不肯撒手。
“他娘的,这老太这么要命护着,肯定是个宝贝。”
那帮人想动手,抄起家伙直怼着脑门打,我冲进去挨了好几棍子,混战中也用水果刀捅了几个人的腰窝,不过毕竟势单力薄,很快刀被夺走,反而成了刺向我的武器。
那个曾经说要把我拐到他们家当女儿的人就是这时候来的,她想都没想,用不可思议的力气扒开围着的人,冲在我面前替挡下这一刀。
其实,对方是冲着我肩膀刺的,他可能也没想过闹出人命。
但金老师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了,直至我们都反应过来时,水果刀已经深深扎进她的胸口。
那一瞬,我眼中的所有色彩全部消失,世界被逐渐缩小进黑白电视机内,老旧的小电视“滋滋啦啦”响着,信号差极了。
恢复时,周围讨债的乱作一团,意识到杀人后就忙不迭离开。
他们有的因慌张而被脚边的东西绊倒,有的颤巍巍打电话,声音那头我不知道连着的是谁,他只回道:“好,好,我出去避避。”
血是暗红的,胸口早已没了起伏。
我拿起手机,开机,打120和110。最后,我连怎么到的警局,怎么离开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整个人浑浑噩噩,意识不清。
金老师的爱人和她的哥哥也来了,两个成年人抱着哭作一团,我隐约能听到她的爱人说:“早上她出门脚突然崴了,手又莫名划了个伤口,我都跟她说今天不宜出门的。”
但她还是出门了,并且在我没有接电话后,顺着记忆一路过来,把命给了我。
为什么呢?
恍然间我坐在教室的后排,穿着一身墨绿色翠花长裙的女人在讲台上授课,没来由地说了句:“你们每个人要按时到校啊,不然我就算抬也得给你从家里抬回来,但我肯定不会一个人去的,我得拉着你同桌,同学一起见你的笑话。”
可她今天来的是那么匆忙,连拉着个一起看我笑话的人都没有。
冷风呼啸,下起了绵绵小雨,我在雨里待了很久。
是我害死的她,我有罪,如果没有拿起那把水果刀,如果我只是被打不反抗,如果我从未跟她提过家里的事,如果不告诉她家里的地址,如果没有那次家访,如果我没有进入临川,如果我被许军打死,如果我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会不会,您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优秀,学习上进的女儿,和睦幸福的家庭和年年带着礼物来看您的学生。
您会见证着自己养大的孩子一步步考上大学,研究生,工作,结婚生子,跟爱人白头。还会收到不同学生的信息:考上什么大学了,找到好工作了,结婚啦......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会在今天为了保护我这么个早就该死的人而丧命。
初三一整年,我没几天在学校,全靠在家里自学才上了个一般的高中。
知道实情的几位老师轮番来劝我回去,但随着我的一再拒绝而逐个放弃了,其中一直没有气馁的是刘老师。
我只跟她说了一句:“老师呀,我回去,没人会开心的。”
毕业那天,我没去照合照,也没人通知我去,像是游离的孤魂,只飘回了曾经金老师待过的办公室。
那里早就变了,布局、桌子、人通通都不见了。
我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模样,也找不到那位和蔼的,会在我一进门就给零食的朋友,老师。
上一辈子的病已经发展到吃药也没用的地步,我办了几个手机号打电话。
金老师的电话与微信注销了,我用自己的号假装是她,就这样自个儿给自个儿发消息,跟空气打电话,能聊一下午。
我还会跟很多人聊天,可能是早已不联系的朋友,可能是厚待我的老师,还有虚拟人物,甚至是理想中的父母。
其实刚毕业那年,我没钱只能跟人合租,舍友大半夜被我吵醒,发现我在干什么后叫骂着让我搬出去,她说:“疯子,神经病,滚远点。”
没人愿意接纳一个精神病作为舍友和伙伴,工作单位也把我辞退,世界之大却无处可去。
睡了几天公园的躺椅和桥洞,很快我就发了烧,迷迷糊糊拖着行李回到了那间老房子。
我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回来。
但直到最后的那个早晨,也是选了离这很近的地方。
死亡只是一场长眠,躯体留在离家近的地方,灵魂才不会忘记这一世的记忆。
又想起了那首名为《乡愁》的诗,只不过时间已经久到模糊了一切,现在也只堪堪回忆起一点。
——乡愁是什么?
将故乡埋在梦里,灵魂在故土安息。
......
其实如果叶筝没有来,我大概会浑浑噩噩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上一辈子的一切。
只等待一个早晨,在完成任务后,带着赎罪的心奔赴属于我的盛大而灿烂的黎明。
放空的大脑一点一点被填满,记忆如潮水般袭来,长针搅动海马体,整个脑子一团乱麻。
最后,我好像被人抱了起来,她动作很轻,怀抱是多么令人安心。
这温度,熟悉到我以为再次回到了临川,那里有个人,样子模糊不清。
但我知道,只要我过去,她会敞开怀抱等待我依靠,柔声道:“许随风啊,成为我们家的孩子吧。”
但现在她只是招了招手,明明没有张嘴,我的耳边却响起了相同的声音,只不过这个更虚幻,抓不到。
“孩子,往前走,不要走回头路。”
【小风,往前走,不要再回到那个黎明时刻,不要让我再一次失去你。】
最后,是叶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