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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就是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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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韩越到了树上一看,果然枝间坐了一个少年,那少年倒也不如韩越所想衣冠不整,反而穿着春衫,带着布巾,倒像是官宦家的孩子。他手里抓着个散开的包裹,看到韩越突然跳上来吓了一条,转身就想往树下跳。韩越哪容他逃走,左手抱住根粗枝,右手猛地探出抓住少年腰带,硬生生将他拽向自己,那少年重心一失,顿时手忙脚乱,整个人只有顺着韩越力道撞到他怀里,被韩越从背后扣住双手,头埋在韩越胸口,竟然不再挣扎。
韩越见他老实不动,这才想仔细看那少年,于是腾出左手自怀里捞起少年脸庞。这两人四目相对之下,竟是双双愣在当场。
韩将军府的男子,素来以惊艳闻名,韩越又是其中集大成者。在他十三岁时,长安少女中传唱道:“清风潜入夜,韩郎踏月来”,说的就是少女白天看到了韩越,夜里竟不能成眠,微微有凉风吹进少女闺房,便希望是韩郎踏月而来与她约会。
他长到十六岁,所见美人无数,从来不因为一个人的长相而对其喜欢或是厌恶。但此时他一对上这少年一双眼睛,却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仿佛有什么东西自他心口滋长蔓延,夺了神魄。此等感觉他从未体验过,倒被自己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只拼了老命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不看少年眼睛。那少年双手被制,看着韩越又是害怕又是好奇,见韩越歪过头去又不说话,不由挣扎了两下,却被韩越抓得更紧。
韩越也不管少年此时姿势是如何的不舒服,只顾自己在那里平复情绪。直到怀中少年先开口道:“这位公子,刚才可是我对你失礼?若真如此,请允许我向你行礼道歉。”
韩越此时早把刚才少年得罪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听他说话语气十分温柔有礼,受过教养,怕还不是普通大臣家的孩子,像是名门后人,当下就起了结交之意,虽然还没有放开少年双手,说话却是温柔了许多:“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在这树上玩耍?”
那少年也觉得韩越不像是恶人,于是不再害怕,据实相告:“我是太子少傅梁固的长子,我叫梁以真。”
“什么!”韩越闻言大惊,看着少年仿佛不可思议,“你是梁少傅的儿子?”
太子学寮是太子专门的教育机构,主要的官员有太师、太傅、太保三人,少师、少傅、少保三人,为帝王师。韩越自幼跟随太子左右,这六位也是他的老师。梁固任太子少傅,不像太傅石声一般强调礼数,他对待学生从不处罚,却是不怒自威,即便调皮如齐王世子虞勉,在梁固课上倒也不敢造次。
韩越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老师的儿子,吃惊不小,连忙放开他手,又问:
“你既是梁少傅的儿子,不在京中,一大早跑到这树上做什么?”
梁以真道:“我是太学院的院生,现在正要前去,看这里风景好便到树上坐坐。刚才被你一喊,倒没抓好包裹,可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砸到你了?”
言罢又仔细端详韩越的脸,韩越在他目光之下,感到十分窘迫。其实梁以真又何尝不是,他虽还不知韩越身份,但看他貌美惊人,衣裳打扮又似出自大贵人家,难免有些自惭形秽,不敢正对他。待他看到韩越面上几块黑印,这才醒悟到:“砸到他的莫不是我的鞋子?我居然闯了这样的大祸。”在京国,向人掷履已是非常侮辱性的行为,何况还真的砸到了。梁以真忙解下头巾,披散头发,向韩越赔罪道:“公子,难怪你如此生气,原来是我向你掷履在先,犯下大错。我现在在树上不便向你行大礼赔罪,只有披头散发,希望你能原谅。”
韩越倒是吓了一大跳,心想我从小到大,对人做过无数比这还要无礼事,从未想过要道歉,他不过无意之间失礼于我,居然披头散发道歉,这样的家教,他果然是梁少傅的儿子。于是连忙拉着以真下树,从怀里取出白玉梳子,替以真梳好头发。
按照京国的习俗,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要求别人原谅,按照最正式的礼仪,不但要备上大礼登门道歉,还必须要先自贬身份,如果身上的衣服比对方华丽,就要先脱下,头上身上的首饰都要取下,头发要散开披在肩上,伏地认错,这才表示你是真心道歉;而如果有人向你这样道歉,就要亲自帮他再把衣服穿上,头发梳好,请他和自己并肩而立,表示你原谅了他,现在大家的关系又恢复到以前一样。这一套礼仪传自上古习俗,一个人如果做错了事,就要到对方家里做奴隶,直到对方原谅为止。所以以真以披头散发请罪,韩越就要亲自再把他头发梳好。
梁以真看韩越原谅了自己,终于微笑了起来,感觉好像跟他一下子亲近了,对韩越说话语气也随便了许多:“你看你的脸到底被我弄脏了,我知道前面不远有一口古井,带你去洗把脸好不好?”
韩越当然说好,于是帮着梁以真把地上衣物重新收拾好,打进包裹。以真要把包裹背在肩上,却被韩越一把夺过,放在七星背上,一手拉着七星,跟以真边走边聊。以真看看七星,赞道:“这匹真是好马,一定有西域血统。就不知是不是韩将军府的七星?而公子你,可是韩将军的长公子?”
韩越这才省起还未自报家门,忙道:“梁公子好眼力,这是七星,而我是韩越。”
梁以真道:“我一直听父亲说韩公子是个敢做敢为的勇敢少年,男孩子就应当像你这样。我很想与你结交,却总是没有缘分。”
韩越看到以真就十分喜欢,现在听他这么称赞自己,男孩子的虚荣心立即膨胀,道:“怎么说没有缘分?今天起我便入太学院,与你是同窗了,以后我们每天都像这样一起去太学,欣赏明水景色,好不好?”说完一脸期待看以真。
以真本来不由自主一直在看韩越侧面,突然见韩越面孔离他极近,目光热烈真挚,晨光之下好似仙人一般,不禁失神,心想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的美男子。
韩越见他不回答,又问一声:“好不好?”以真这才觉察自己失态,根本不知道刚才韩越问了他什么,窘迫得连耳根都红了起来,好在此时那古井已在眼前,赶紧跑到井边,汲上一桶水来,招呼韩越过来洗脸。韩越用井水湿了面,又用袖子抹了,抬头去看以真,以真却自怀里拿出一块帕子,递给韩越。
韩越觉得他有意无意避开自己,心里不太高兴,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拿着帕子眼睁睁看着以真。以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跑到七星身边,在自己的包裹里翻找。
韩越忍不住,心想刚才问题你还没回答我,连忙也走到他身边,一拍以真肩膀,道:“我说,以后我们每天一起去太学好不好?”
以真嘴里说声好,但看他样子,注意力完全在找东西上面,语气很是敷衍。韩越心里喜欢他,自然受不了如此忽视,刚想发作,却见以真好不容易从包裹里挖出一个布包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十几根奇怪的东西,长得像发僵的萝卜,颜色却是古怪的橙色。以真拿起一根,问韩越道:“我知道韩将军府马房是京中一绝,就不知道有没有给马试过这个东西。”
韩越从没见过这种怪东西,也是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梁以真一笑,把那东西放到七星嘴边,道:“这本是西域出产的萝卜,也用来喂马,不知道七星喜不喜欢。”
七星见到这萝卜也有些警惕,好奇的嗅了嗅,然后张口咬住,慢慢咀嚼了两下,但似乎立即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很快吃得干干净净,完了还往以真手上蹭了两下,很是亲昵。以真哈哈一笑,摸着七星的额头,对韩越道:“我就知道七星会喜欢。这个中原还不太常见,只管它叫胡萝卜,是我表哥试着种的,要不要尝尝?”
韩越看着他却是一脸吃惊,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七星从不与陌生人亲近,我怕他咬你呢。”
以真听他这样说,却是满脸无所谓,道:“我儿时得西域马商照顾,天天跟马待在一起,大概是身上还有马味,才容易和马亲近。”说着又拿起一根胡萝卜,跑到井边,用剩下的井水洗干净了,拗成两段,递给韩越一段,道:“快尝尝!”
韩越拿在手里,看这萝卜颜色奇怪,不太敢试,正在犹豫,身旁七星却忍不住,凑过来要偷。韩越连忙跳开一步,试了一口,觉得那味道特别,也说不出好吃还是难吃。
梁以真早已解决自己那份,看韩越慢慢在啃,不禁从心底涌起许多温柔,道:“你果然胆子大,许多人第一次见这东西,都怕得不敢试,以为有毒呢。”
韩越笑道:“你不会害我。我看你眼睛就知道。”
“那好不好吃?”
韩越见他眼睛一亮满脸期待,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吃,还是点头:“味道不错。”
梁以真满心欢喜,道:“再来一根!”说着又弯腰伸手去拿,却被韩越一把抓住左手,拉到面前。
韩越本来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做,只知道之前看着以真忙这忙那,许多烦乱的思绪纠缠着堵住他的胸口,找不到出口,可此刻当他一看到以真看他的眼神,心中却好像开了一扇窗,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抓着以真的手,满脸笑容,直直望着以真,道:“你怕不怕我?”
梁以真脱口而出:“不怕。”
韩越一听他这么说,笑意更甚:“你不怕我,为什么要逃?”言罢将以真微微挣扎的手握得更牢。
梁以真被他说中心思,力气又不如他大,耳根又红了起来。
韩越却不放过他,道:“我知道你很聪明。怕我,就要听我的。明天卯时在安门等我,听到没有?”
以真一呆。
韩越又道:“你我之间也不要以公子相称了,酸溜溜的,我听着不舒服。以后我就叫你以真,你就叫我保……不,你就叫我阿越,记住了?”
以真忍不住嘀咕一句:“真霸道。”
韩越两手用力按住他的双肩。
“我就是霸道!就是要你怕我,听我的话!”
他就这样在明水岸边大声宣告。
这是春天,他们还是两个未及冠的少年,年轻得张狂。
然后二人相视而笑了,以真大声喊道:
“阿越,还不走吗?”
韩越飞身到了马上,向以真伸出左臂。
“上马!”
这二人骑着七星一路策马狂奔,片刻功夫便到了太学。韩越才刚停住马,身后以真就溜了下去,韩越转身想抓他没抓住,好气又好笑,道:“一路上在那里死犟,不抱我的腰,也不怕摔死。现在倒溜得快?是不是屁股被颠开花了?”以真拿了自己的包裹行李,朝他一个鬼脸,道:“你屁股才开花。明天安门你一个人去,我回院舍晒被子。”
韩越一听,连忙下马,问道“怎么你还住在这里?”
以真满脸得意:“我就说我不要听你的。你以后要找我,先问过舍监。”
说完抱着个大包裹,头也不回往巷子里钻,韩越手里还牵着七星,只好在他身后狂喊:“以真,你回来!回来!”
可以真三下两下就转得没了影,韩越气得直想把他抓回来好好打两下。
这时有个侍者打扮的小童过来招呼韩越,韩越正在气头上,看都没看他一眼,把缰绳用力往那小童身上一摔,追以真去了。
这小童名叫桑儿,本来看到韩越长得漂亮,兴冲冲过来服侍,没想到却遭此屈辱,他不怪韩越,反而恨恨道:“我遭此羞辱,都是你梁秀的缘故。你自身都难保,还在这里招三惹四。这帐我必定要在你身上讨回来。”
梁以真浑然不知自己竟得罪了小人,心想刚才总算扳回一城,想到韩越气急败坏的样子倒从心底里生出几丝甜蜜,跑到自己屋内扛出被子,在院子找个向阳的石桌摊在上面。他这事忙完,看韩越还没追上来,就跑到院门那里去看。
背后却有人道:“以真,大清早哼什么怪调。”
以真转头,看到李源睡眼惺忪站在西厢房门口,像是好梦被扰。
以真脸一红,问道:“李大哥,我刚才有唱歌吗?”
“哎唷,你自己还不知道?拜托你以后唱点中原小曲,多婉转,一大早又是牛又是羊又是姑娘,你这撕心裂肺的唱腔哪里学来的?”
他原想撩拨撩拨以真,哪知话刚说完,以真脸还没来得及红,就有一人冲进院子,一下扑到以真背上,一边还大叫:
“以真,你在这里!”
这人正是韩越,他制住以真,又把他手臂向后剪了,凑到他耳边发狠话,“下次敢再这么玩,就把你绑起来。”说着就架着他往那晒着被子的石桌上压。
以真痛得直叫:“好痛,快放开!李大哥救我!”
韩越这才发觉还有人在场,连忙放开以真。看到西厢房门口站着个男人,像是二十岁不到的样子,长得挺高,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穿得七长八短,顶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手里端着一个碗,像是要漱口,正弹眼落睛看着他们玩闹,一口水含在嘴里,不能上下。
韩越见这人年纪也不小了,样貌气质不像是贵族,怎么跟以真倒是很熟?
于是很自然的转头问以真:“他是谁?”
以真见韩越对李源如此失礼,心里感到十分为难,连忙打圆场:
“李大哥,这位是骁骑将军的长公子……”
话还只说一半,就见李源一口水用力吐在韩越脚边的一块青石砖上,用手背一抹嘴,将韩越上下打量一番,继而“哦~~~~~~~”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天魔星韩越。以真,你表哥不在,交朋友的时候怎么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撂下这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韩越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雪白的春衣前摆上几点水渍,脸上血色尽褪,像是动了真火。
梁以真正在忐忑。哪里料到韩越气极反笑,直直看着西厢房门,道:“好个硬骨头,从哪里来的研习?”说着冲上前去就要闯西厢房。
梁以真急了,一边用力抱住韩越,一边大声道:“阿越,你要做什么?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还想要动手吗?”
韩越在气头上,正要挥手推开,突然想起这是以真,顿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想:“天哪!我刚才确实动了杀机,我若就这样闯进去,可是要出人命。”
以真见韩越面色又恢复了正常,这才放开他。
韩越平静了一会,对以真道:“幸好你拦住我,才未闯下大祸。你说这事是我不对,但不知我哪里得罪里面那位公子了?居然说这样的重话。”李源方才说他不配做以真朋友,韩越对此耿耿于怀。
以真道:“你出身将门,不知道士人间的礼数,也不怪你。你年纪比李大哥小,第一次见面应该先打招呼。你不自报家门,反而问我他是谁,李大哥认为你不尊重他,当然生气。”
韩越道:“原来是这样。”
李源在房里听到他们在外面一问一答,心想:“以真果然聪明,他这样一说,岂不是在骂我是士人迂腐?倒把那天魔星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又听以真道:“阿越,李大哥为御命的研习,在太学身份不在你我之下。平时总是他在照顾我,犹如长兄一般,你快把这脏衣服脱了,进去道歉,李大哥看着我的面子,一定会原谅你。”
李源听他这么一说,险些吐血,心想:“以真什么时候认识的这天魔星,怎么尽帮着他说话?但以真说得也不错,就算他却使有错再先,我刚才口水溅他一身,又连名带姓叫他名号,也是有辱斯文,难免落人话柄。既然以真费此心思,怕我与韩越交恶,我也乐得顺个台阶跟他冰释前嫌。”
于是整理衣裳,梳好头发,打开房门出去。
二人性格南辕北辙,却都不是记仇的人,又是看着以真的面子,因此上虽然还有尴尬,相互致歉之余总算还能坐在一起吃了个早饭。
太学院博士长苏宏也可算是京国的一个传奇人物。他出身乡野,却凭了自己的努力,十三岁上当了文孝公的关门弟子,先帝曾说他神采气度都像文相,于是赐字给他叫“文解”。先帝乃文相一手扶植,文相在世时,先帝待他如父,常为人赞颂,但文孝公一薨,先帝却用各种理由将他的族人或是处死,或是流放,短短三年间文氏党羽消失殆尽,但唯独这个苏宏,在这场人人自危的□□中,非但没有急于与文氏撇清关系,反而为了解救文相长公子,在金马门跪了三天三夜,终于感动了先帝,赦了文长公子死罪,而苏宏因此以弱冠之龄得任太学博士长,位比九卿。经过大风大浪的苏宏,如今年过花甲,年轻时的凌厉锋芒早已被岁月磨尽。自金马门惊天一跪,他腿脚终究落下了毛病,现在连路也不能走了,天天窝在避日阁楼上钻研古书,连三餐也是在书案边解决。
韩越找到苏宏的时候,他就坐在如半人高的书简堆中呼哧呼哧吃一碗酱肉面。看到韩越,一边喝着面汤,一边含含糊糊道:“什么事?有要紧的事先坐一下,等我吃完再说。”
韩越心想:“这里倒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苏宏吃光了面条,又捧起碗来喝了个底朝天,才放下碗筷,自怀里取出一块绢帕,将嘴角唇边还有胡子上沾到的面汤酱汁擦干净,又有力擤了擤鼻涕,把绢帕重又放进怀里。这才朝着韩越坐正了,问道:“看你打扮是上院的院生,找老夫什么事?”
韩越于是将来意讲了,又拿出怀里的荐信递给苏宏。
苏宏拉开信匣,见那信写在绢布上,心想这公子倒是好大的派头,展开信来仔细看了一遍,对韩越道:“原来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好啊,你就到东堂上院上课,我写个条子,你一会儿交给贾博士便是。”说完扯一扯垂在身边一根锦绳,那绳子连着楼下响板,片刻功夫就有个年轻侍者进来。苏宏嘱咐他为韩越在东堂准备书案,又用毛笔在一片木简上飞快写了些字,交给韩越。那侍者便带着韩越下楼,往东堂方向去了。
苏宏从窗口看着韩越走远,目光又落到皇后的荐信上,看着上面朱红的皇后玺印,笑得有些高深莫测,摸着胡须自言自语:“都是蠢人!”
韩越是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事情不对劲的。
当时以真已经躺在床上,但还是在劝他:“我没事的。只是有人闹着玩罢了。”
韩越坐在他身边,一张脸冷若冰霜。
破口大骂的是李源。
“你这个笨蛋!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相信有人要害你是不是?书被烧了,砚台打烂,刀笔折断,鞋子有碎瓦片,我不过一晚上不在,连人带被子被人浇个透。你说这是闹着玩吗?你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几个人是谁?”
梁以真还是摇头。
韩越一言不发,但眼睛已经红了。
李源却还是在那里喋喋不休:“我不信,三更半夜那么些个人闯进来,你会一个都没看见?还是你要让他们放把火才看得清楚?我说你就是笨!”
韩越“唰”一下站起来,对着李源:
“够了,以真说没看见就没看见。你在这里凶什么凶?”
李源没想到他把脾气发在自己身上,心想:好,反正我里外不是人。
韩越跪到以真身边,扳着他的头逼着他看着自己,声音沙哑。
“我现在要问你话。你要是敢说谎……”
以真连忙挣扎着摇头。
韩越平静了一下,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天。”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猜猜看。”
“……”
“不敢猜?”
以真一阵沉默。
韩越“哼”一声,道:
“好,就会跟我犟。我也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怕我杀人,是不是?”
李源听到此处方才明白过来,大惊失色:
“保惜,你可不要乱来。”
韩越不理会他。
“我告诉你,你这个样子,根本不值得我为你杀人。你在这里故作姿态给谁看?谁要看?”
以真听他这话简直不可思议,只觉得好像脑袋被人用大锤狠砸了一下,手脚冰冷。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知道。你以为可以把我耍得团团转了,你要我喜欢你我就喜欢你,你要我不去杀人就不去杀人?我韩保惜告诉你,我是笨,上了你的当,喜欢了你。但谁敢碰你,我就杀了他。你梁以真要怎么想,跟我毫无关系。你今天说最好,不说我也会把他们揪出来。我不是为你杀人,我只为我自己。”
说完撇下二人,冲出房去。
李源没想到这两个人是恋人,韩越又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看到以真已经要哭了出来,只好摸着他的额头安慰他:“你别怕,他只是在气头上。他是真喜欢你才这么说。别怕。”
以真到底还是没有哭出来,他看着李源,像是梦呓般:
“我喜欢他。”
韩越说的当然是气话。
傍晚的时候,韩通赶着马车到了,看到韩越白着张脸站在院子里,他为人机灵,连忙跳下车来行礼,道:“大公子,你看,东西都带来了。你不要紧张,收拾一间屋子,有什么难?你看我韩通的,保管你住得舒服。”
说着,带着两个家仆将车上东西搬到以真院里还空着的那间正房。三人在那里忙活,韩越却站在院子里一句话都不说,韩通有时候问他东西怎么摆怎么弄,他也只是点点头。李源抱了双臂靠着西厢房门看他,心想:“人说他是天魔星果然不错,生到这世上是来折磨人的。以真也真是倒霉,偏偏跟他碰在一起。”
梁以真这时候烧也退了,坐在榻上喝粥,听到院子里吵吵闹闹,就问:
“李大哥,是不是阿越?”
李源不看他却仍然看着韩越,道:“是啊。而且我们多邻居了。”
梁以真手下一抖。
“以真,我也是刚刚想到。以前你表哥住在这里的时候……”
梁以真道:
“表哥在与不在,当然是不一样的。可是天下又哪里有那样顺遂的事情。表哥本也是天神一样的人,一旦杀了人,还不是落得个悲惨下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时意气,到头来作践的总是自己。”
韩越本就在伸长耳朵听西厢房里的动静,听到以真讲得那么大声,自然知道他是在存心说给自己听,顿时脸都涨红了。
韩通偏还不识相,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让两个仆人在里面摆弄,自己到韩越面前卖弄乖巧:
“大公子,夫人说了,你房里的东西能带的都给你带来,家里明天再添新的。我就说呢,大公子在太学不过是图个新鲜,总归要回太子学的,家里东西都拿来,磕磕碰碰总免不了损坏,所以就拿了去年旧的,到时候公子回太子学,这东西我们就扔在这里不要了。”
韩越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人动作太慢,月亮都爬起来了还在那里废话,一皱眉问他:“我嘱咐你的东西都拿来了?”
“拿来了,公子的话我哪里会不上心?”
“你们完了以后,帮我把七星带回去,我怕他在这里瘦了。”
韩通大惊。
“哎哟公子你饶了我吧,将军要是知道了,我这身皮也保不住了。”
韩越点头,道:“随便你吧。但我实在没心思管它,你要是有空,从将军府带点粟米来喂它。”
韩通这才松了口气。
三个人又忙活一阵,才向韩越告辞。
韩越看着他们走了,到房里转了一下,又进了西厢房。
李源通过几次教训,知道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掺和在这两人之间,免得受池鱼之殃。
韩越眼里当然也没有李源,径直走到以真身边坐下,搂着他道:“先前是我不对,不会再鲁莽了。”
以真看看他,还是觉得自己挺委屈,道:“我没耍着你玩。”
韩越听了,也心里也酸酸的,忙抱紧他,道:“我知道。”
感到梁以真也伸手回抱了他,韩越好一阵激动,咬着以真的耳朵:“那里都准备好了,我带你过去。”
以真“嗯”一声。
这两个人于是丢下在旁边看得鸡皮疙瘩一身的李源,手牵手进了北屋。
李源看了看梁以真留在床边的空碗,还有发了一身汗后留下来已经变得有些潮湿的自己的被窝,仰天长叹:“我就说天下贵族都是一个腔调——讨厌。”
韩越搬到院舍来住的这件事,在人们的窃窃私语当中很快传遍太学院每一个角落。
西三巷第七院是博士长苏宏平日住处,夹在两条院生巷子中间,倒也还清静。此时天色已暗,卧房内挂着幔帐,只点着一盏油灯,摇曳晦暗,而流言就好似挣扎着要扑火的飞蛾,在夜间准确传入苏文解的耳朵。
在说话的是侍童桑儿,博士长苏宏仍然在闭目养神,似乎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
桑儿正帮他洗脚,心想:“果然人们都说他是老糊涂,怎么毫无反应?不妨再试探。”
于是又道:“那博士知不知道韩公子为什么突然搬进来了?”
苏宏依然表现得兴趣缺缺,袖子一抬打老大一个呵欠。
桑儿进而言道:“我经常在院生中行走,听人讲他与同院的梁秀关系好似不一般。”
苏宏已经要睡,自木桶中抬起右腿,桑儿忙用巾子帮他擦,一边道:“那梁秀自韩公子搬进来,撇下自己的东厢房不住,整夜都在韩公子屋里呢。”
这个桑儿不过十三四岁,半大的孩子,缺人管教不明事理,又自恃貌美鲜妍,为了韩越无视他这事将一肚子怨恨都放在梁以真身上,在博士长面前说以真坏话。他本来希望苏宏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却见苏宏毫不关心,心里倒也没了底,想这种事情博士们最是厌恶,怎么这博士长这种态度?他想得出神,却听苏宏突然开口叫他:
“桑儿!”
他心口一跳,连忙抬头。
苏宏年过花甲,已是眼皮耷拉,但看着桑儿的眼神却是锐利无比。
“你今年多大?什么出身?”
桑儿不料他有此一问,倒是一呆,实话实说:
“今年十三,阿爹是丞相家的家仆。”
“那你可知韩越与梁以真又是什么出身?”
“听说韩公子是骁骑将军的长公子,梁公子的父亲像是太子少傅。”
苏宏又提起左脚,让桑儿服侍,一手捋着胡子,继续道:
“你果然清楚。那你可知他们的娘又是谁?”
“骁骑将军是陛下赐婚,韩公子的娘自然是皇后娘娘的妹妹翟夫人。梁公子的娘是谁,小的确实不知。”
苏宏谩笑一声,道:
“你不知道也是当然的,因为他母亲娘家早已失势。昔日文丞相权倾朝野,文长公子名冠京华,今日的杜丞相那时的杜公子为了向文家女儿提亲,在丞相府门口等了整整一天,却连文相的面都没见到,可事过境迁,到如今谁又知道文幼菱是谁?”
“啪嗒”一声,桑儿手中的巾子落在水中。他当然听说过苏宏与文家的渊源,以及他在金马门跪了三天,天狗食日的故事,这才惊觉自己摸了老虎的屁股,背后冷汗涔涔。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连杜府的下人都敢在老夫面前诋毁文大小姐的儿子。我苏文解将来又有何面目去地下见恩师?”
桑儿已吓得哭了出来,伏在地上,请求原谅:
“大人,桑儿也只是听说,桑儿都不知道。”
苏宏也不理他,道:
“你长得很可爱,难怪那么多院生都指名要你去服侍。我且问你,黄龙阁上院院生书简可是你在管?”
桑儿戚戚哭声嘎然而止,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黄龙阁烛台倾倒,梁以真的书简文章不幸被焚,这虽小事,背后用心却恶毒。
苏宏冷笑:
“我且不管这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被人指使,我只跟你说一句,韩公子既然住了进来,若你在太学院见到有人断手断脚,不要惊慌失措,来告诉老夫即可。”
四更天的时候,韩越在做梦,当然是做梦。
他只有十岁,身下的大青马在跑,飞快地跑。
他很害怕,用不出力气,他控制不住青儿,很快他就会被摔死。
他大叫:“阿爹,我拉不住!我害怕!”
红衣的将军就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鞭子,还在抽打青儿。
“拉,用力向后拉。你不用力你就死了。”
他怕死。
他用力向后扯缰绳,然后他看到青儿的头抬了起来。
“用力,再用力!”
阿爹命令他。
他摒住呼吸,用出了吃奶的力气,后背弯成了一张弓。
青儿的头完全抬了起来。
他高兴极了,大喊道:
“阿爹,你看,成了!”
红衣的将军皱着眉头。
“阿越,你要让弟弟掉下去吗?”
对了,他的弟弟,刚刚出生的弟弟,正趴在他的胸口。
他终于向后倒了下去。
他躺在床上,日光是那么亮。
十二岁的弟弟坐在他身上,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匕首。
“阿兄,你藏着好宝贝。”
他想喊:“混蛋,下去!”
但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感到肺里的空气正不断地被挤压出去,已经没有办法呼吸。
他转过头,想找阿爹。
小弓手中的匕首落了下来,锐利的光华刺痛了他的眼。
韩越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立刻发现了害他做噩梦的元凶。
梁以真的脚踢在他的脸上,整条腿搁在他的胸口。
韩越生气了,他搬开以真的腿,爬到以真一头。以真自己的被子全被他拉在胸口,腿冷了就搁到韩越身上取暖,实在是很自私自利的行为。
“原来你的睡相这么差。”他伸手将青铜烛台拉近,仔细看着以真。
以真闭着眼睛,明亮的眸子躲在又黑又浓的睫毛后面,嘴唇微微张开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这是以真熟睡的样子。
韩越的手抚摸上恋人的脸颊,声音如痴如醉;
“看上去好无辜。你知道吗?我梦到不好的事情。这都怪你。连觉都睡不好,你是个坏孩子。”
他拉好义真褪到肩膀下的中衣。
“衣服不穿好会着凉;”
他放平以真弯曲的左腿,
“四肢要放松;”
他把团在以真颈部的被子重新拉平,
“被子要盖在身上;”
他把以真的双手放进被窝,
“手也不能露在外面;”
他把以真的枕头重新垫好,
“头要枕在枕头上;”
他钻进以真的被窝,
“要跟我睡在一起;”
他抱住以真,
“要在我怀里;”
他吻上以真的嘴唇,
“还有,要让我吻。”
片刻之后,梁以真发出了呻吟。
朝露湿青苔,雏莺试初啼,醉是春风里,相思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