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57、邻市 陈屿在邻市

　　陈屿在邻市签下办公室租约那天，给裴晓晓发了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落地窗，采光跟他在A市的办公室几乎一样。靠窗那面墙空着，地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蹲着那只胖橘猫——大概是从天台跟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把它装进猫包带上高速的。配文四个字：“今天签了。”

　　裴晓晓当时正在报社改一篇稿子，看到照片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翻了两页采访记录，又翻回来，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细节。窗户朝向是东南，上午有阳光。墙角的插座位置离窗两米，刚好够放一张书桌。纸箱旁边有个保温壶，跟她天台上的同款。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几楼？”

　　“十一楼。跟你报社那栋一样。”

　　“你怎么找到的？”

　　“上个月来看了五处，这处离你报社最近。走路十二分钟。骑共享单车六分钟。加班太晚的话我接你。”

　　裴晓晓盯着“我接你”三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改稿。但改到一半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赶紧压回去。坐在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是不是对象发来的，她说了句“不是对象”，对面挑了下眉。她又说：“是家属。”同事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周六上午，裴晓晓坐公交去高新区。穿过步行街尽头往右拐，路过包子铺，再经过街角那棵刚变黄的银杏树，总共步行十来分钟。她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在门口了，靠在玻璃门上，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耳朵后面夹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看到她走过来，他把手机壳后面夹着的东西抽出来递给她——是一张门禁卡，卡套是深蓝色的，跟她报社那张一模一样。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三个字：“给你的。”

　　“你又做了一样的卡套。”

　　“这样你不会弄混。报社那张深蓝，这张也是深蓝。用的时候看卡套上的字就行。”

　　裴晓晓把门禁卡挂进帆布袋内侧的小兜里，拉上拉链，走进办公室。空荡荡的。落地窗把整个高新区的天际线收进眼底，楼下那条马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户。

　　“这间比A市那间大。”

　　“大了二十平。这边租金便宜一点，同样的预算能租到更大的。”陈屿走到她旁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平面图，“这是之前的设计。东边是办公区，西边是会议室，中间留了一块——”

　　“留了什么？”

　　“给你的。”

　　裴晓晓看着平面图上那片空白区域，标了个“PXX专用”的标签，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放一张书桌、一个台灯、一个马克杯。她周末加班写稿的时候可以坐这儿。不用对着办公室其他屏幕。”

　　“你办公室为什么要给我留位置？”

　　“不是给你留办公位。是给你留个地方。你报社离这儿十二分钟，加班写稿不想待在报社就可以来这儿。书桌朝东南，上午采光跟你出租屋一样。”陈屿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随意，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的动作出卖了他。

　　裴晓晓从窗户边走回来，蹲下来打开地上的纸箱。猫从箱子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纸箱里是几样东西：一个保温壶，银色的，跟她天台上的同款；一盒挂耳咖啡，哥伦比亚中度烘焙；五片暖宝宝；还有一个新的马克杯，白色杯身，上面还没有字。

　　“这些是备份箱里那套？”

　　“备份箱是你带回报社用的。这是备用的，放办公室。你周末来的时候不用自己带咖啡，这边都有。”

　　裴晓晓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窗台上。保温壶已经提前洗过，壶壁是干的。挂耳咖啡的保质期到明年。暖宝宝的包装袋上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备用”。她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跟她在天台铁皮柜子上摆的顺序一模一样。然后站起来，拿起那个空白马克杯。

　　“这个杯子还没有字。”

　　“等你写。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写也行，空白也是一种。”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马克笔，拔开笔帽，在杯身上写了一个字。手很稳，笔画端正。写完之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过来给他看。杯身上写的是“到”。

　　“够”是够了。“到”是到了。异地那几个月，攒够了。他说三百公里不算远，能到。现在真的到了。

　　陈屿看着那个字，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上次在出租屋，你在杯子上写‘够’。当时我问你够什么，你说异地每天攒的小事够抵消见不到面的日子。现在你写‘到’。是指我到了，还是你到了？”

　　“都到了。你签了办公室，我入职了报社。以前你说三百公里能到，现在不用再跑三百公里了。走路十二分钟，骑共享单车六分钟。这个距离不叫异地，叫隔壁街。”

　　陈屿把烟夹回耳朵后面，往前走了半步。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两包糖包，是他每次来邻市看她时留下的，攒了好几包。她拉过他的手，放了上去。

　　“这是之前攒的。以后不用攒了。你办公室离我报社十二分钟，糖包放在你这里，我需要的时候过来拿。”她松开手，看着窗台上那个写了“到”字的马克杯，“今天你到了。以后换我过来——我每周过来两三次。不只是拿糖，是检查你有没有按时贴暖宝宝。”

　　“检查要签字吗？”

　　“签。在你活页本上签。”

　　陈屿从包里拿出活页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裴晓晓没有凑过去看，但她听到他写字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细细碎碎的，跟他在研讨室里写代码注释时一模一样。

　　傍晚离开办公室时，裴晓晓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并排摆着保温壶和马克杯，地上放着纸箱，猫蜷在纸箱里睡着了。阳光从落地窗斜打进来，把空荡荡的办公区染成暖橙色。这个场景跟她在学校天台上看到的很像——都有保温壶，都有马克杯，都有那只胖猫，都有他靠在门框上等她回头的样子。

　　她走到门口，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档。文件名打了一行字：“办公室第一天。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