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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入职 裴晓晓在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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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晓晓在报社入职第一天,郭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本采访本。
门禁卡套是深蓝色的,印着报社的名字。采访本是牛皮纸封面,跟她实习时用的那三本一模一样。
“你的工位还是原来那个。热线电话今天开始你独立接,稿子直接发编辑邮箱,不用再过我这道。”
郭老师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这是你的记者证。以后出去采访带着。”
裴晓晓接过记者证翻开。照片是她实习结束时交的那张证件照,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跟她三年前学生证上的几乎一样。
平静、端正、不带多余的笑意。但在她看来还是有些不同。学生证上的裴晓晓眉心微蹙,像随时准备迎接一场考试。
记者证上这个人的眉眼已经舒展开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是刻意在笑,只是放松了。
她把记者证挂在脖子上,走到自己的工位。靠窗第二排,窗外是老街的行道树,枝丫上已经开始冒秋天的黄叶。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结构跟她实习时一样。
按日期排列,每个日期下面分“采访录音”“初稿”“终稿”三个子文件夹。
这是她实习时养成的习惯,郭老师没教过,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她觉得跟陈屿写的代码注释异曲同工。文件结构清晰,后来的人才能看懂。
第一天的工作很琐碎。上午接了四个热线电话,下午出了一趟采访,晚上回来写稿。
稿子写完之后她自己又改了两遍,第一遍改语序,第二遍改标点。她写的每一篇稿子署名都是“记者裴晓晓”。
第一次看到这五个字出现在报纸电子版上的时候,她截了张图。
本来想发给陈屿,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她觉得为了一个署名就发截图好像太小题大做。
但第二天她在电子版上看到自己的第二篇稿子时又截了一张。第三天又截了一张。
周末回A市时,她在出租屋把三张截图一起发给了他。
陈屿正在灶台前烧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他掏出来看完三张截图,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烧水。
裴晓晓坐在书桌前,手里端着咖啡杯,对着他的后背等了十几秒钟,终于开口:“你就没反应?”
“有反应。三篇都看了。”
他头也不回,水烧开了之后把热水倒进保温壶,拧上盖子,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
“第一篇讲老城区下水道改造的,你用的数据来源是市政工程报告,不是街道办提供的二手资料,这是你实习时养成的习惯。第二篇采访了三个独居老人,你写的时候用的是他们的原话,没有替他们总结。第三篇标题比前两篇好,但结尾收得有点急。是不是被催稿了?”
裴晓晓端着杯子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第三篇被催稿了?”
“最后两段的句号比前面密集,你的句式也比平时短。你只有在赶时间的时候才会用这么短的句子。”
裴晓晓低头喝了口咖啡。她当时确实被催稿了,编辑在微信上连发了三条“什么时候交”,她最后两段几乎是掐着秒写完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句式变短了,但他从几百字里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每篇都看得这么细?”
“比看你论文稍微细一点。你论文那个参考文献格式我查了很久才弄明白,新闻稿不用查格式,看起来比较快。”陈屿转过身去继续烧另一壶水。
裴晓晓把杯子搁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他刚才提的“结尾收得太急”那篇稿子调出来,重新改了一遍。
改完之后她把终稿发给他看,他看完说“可以”,又说倒数第二段加的那句采访对象原话是整篇最好的部分。
九月中,她的第一个独立专题见报了。
专题是关于老街改造后居民的安置问题,采访了十七户人家,整理了两万多字的采访记录,写了一周。
郭老师在终审时只改了一个错别字,在稿签上写了两个字:“发吧。”
她拿到印着自己名字的报纸时,在报社楼下的便利店里多买了一个茶叶蛋。算给自己的额外配额。
回A市时她把报纸带回去了。陈屿接过大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说话,把报纸折好放在书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活页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个字。
裴晓晓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写,等他写完了,她把活页本拿过来看。
上面写的是:“她第一个独立专题。采访了十七户。郭老师只改了一个错别字。她在电话里说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我知道她高兴。”
她把活页本还给他。“你怎么知道我高兴?”
“你只有在高兴的时候,说话声音才会比平时轻。不是变小,是变轻。你以前在天台上哭完之后说话也是轻的。区别在于哭完之后眼眶是红的,这次没有。”
裴晓晓从他桌上拿起那个写了“够”字的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已经不烫了,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喝。
她想起实习第一天,自己坐在报社工位上,连电话铃响都会紧张。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专题,自己的署名,自己的稿签。这些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
就像他活页本上的记录。每天一条,攒了快两年,才有了一整本。
“陈屿。”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那个写了“够”字的杯身。
“我刚实习的时候,你说不着急慢慢来。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快,不够好,怕被郭老师退稿。后来发现不是快慢的问题,是一篇一篇写,一篇一篇改,改到某个阶段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这个道理我在学校的时候也听过,但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陈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听她说完。
“你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在分析自己的进展,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完之后,还想说什么?”
裴晓晓想了想。“还想说。你帮我备份的每一个习惯,在报社都用上了。不是刻意用,是已经变成肌肉记忆了。文件夹按日期排、采访录音存双份、每篇稿子改三遍再交。这些事我做的时候不用想,但我知道是从哪来的。”
陈屿把烟夹回耳朵后面,把椅子往前倾了倾,拿起马克杯旁边的笔,在活页本上又加了一行。
裴晓晓没有凑过去看,但她知道那行字大概的长度。不长,跟“她说她知道是从哪来的”差不多。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的报纸上。
报纸头条是她的专题报道。署名的地方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她凑近看了一眼,是陈屿画的。
那个圈刚好圈住“记者裴晓晓”五个字,旁边没有任何注释。
她知道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画那个圈。
他在存。存她职业生涯里第一篇独立专题,跟他存她第一次在天台上哭、第一次在食堂多夹了一块红烧肉一样。
都是活页本上的数据。也是他说过的,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