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31、保密 在一起之后

　　在一起之后，裴晓晓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约会，是定规矩。
　　周日晚上从图书馆回到出租屋，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毛巾搭在湿头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三个字：“注意事项”。删掉。又打了四个字：“交往准则”。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约定”。字体调成宋体小四，行间距一点五倍。
　　她对着空白文档想了很久，打下第一条：不公开。
　　这三个字打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光标在“开”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她给一个理由。她没有写理由。理由她自己知道就行了。不是怕被人知道，是怕被人知道了之后，所有的目光都会变成压力。辅导员会找她谈话，同学会在背后议论，妈妈会打电话来问她男朋友家里条件怎么样。她还没准备好应付这些。她只想先悄悄地、安安静静地把这件事弄明白。
　　第二条：公共场合保持距离。
　　第三条：不在对方上课时间发消息。
　　第四条：每周至少有一次。
　　她打到“一次”后面停住了。想说“约会”，但又觉得这个词太重了。换成了“见面”，又觉得太轻了。最后写了“共同活动”，读了一遍觉得像是在写学生会策划书，但还是保留了。
　　第五条还没来得及想，手机震了。
　　Yu：“睡了没？”
　　她回：“没。”
　　“在干嘛？”
　　“列清单。”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张表情包，是那只橘猫趴在键盘上压出一串乱码，配文：“你是不是在写交往注意事项。”
　　裴晓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是。”她打了这个字发过去，然后补了一条，“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每次遇到不确定的事情就会列清单。而且你刚答应跟我在一起，一定会先定规矩再行动。这是你的标准流程。”
　　裴晓晓看着这句话，抿了一下嘴角。她把文档里写好的四条截图发过去。“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对面沉默了一阵。她以为他在认真看，等了大概两分钟，他把截图发回来了。第四条“共同活动”被用红色圈了起来，旁边加了三个字的批注：“约会。叫约会。”
　　裴晓晓盯着“约会”两个字，耳朵尖热了一下。她把第四条里的“共同活动”删掉，改成了“见面”，然后又盯着“见面”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改成了“约会”。然后重新截图发过去。
　　“可以了？”
　　对面秒回：“可以。但有一个人不同意。”
　　“谁？”
　　“那只猫。它说你们每次来天台它都要在场。”
　　裴晓晓弯了一下嘴角。打了四个字：“让它排队。”
　　周一中午，食堂。
　　裴晓晓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面，正在比较左边窗口的红烧肉和右边窗口的糖醋里脊。比较的标准有三条：分量、价格、肉质。她正准备选红烧肉的时候，身后有人说了一句“红烧肉今天偏肥，糖醋的好一点”。
　　她转过头。陈屿端着空餐盘站在她后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还是一长一短。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往旁边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你怎么在这儿？”裴晓晓压低声音。
　　“吃饭。这个时间点来食堂不就是为了吃饭。”陈屿的语气很随意，但他往后退的那半步跟她完全同步，“你呢？”
　　“也是吃饭。”
　　“那你选好了没？”
　　“选好了。糖醋的。”
　　陈屿点了点头，朝打饭阿姨报了菜名。两个人的餐盘端出来之后，同时扫了一圈食堂里的空位。靠窗那排还有两个空位，中间隔了一个座位。裴晓晓走过去坐下，陈屿隔了一个位置也坐下。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放了一个不知道谁落下的保温杯。
　　裴晓晓低头吃饭。陈屿也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盘子里多了一块糖醋里脊。她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扒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把那块里脊夹起来吃了。然后又发现自己盘子里多了一颗青菜。不是她打的，她今天没要青菜。
　　“陈屿。”
　　“嗯？”
　　“你夹菜的时候能不能别假装在干别的？”
　　“我没假装。我就是在干别的。”他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土豆塞进嘴里，语气一本正经，“夹菜是顺便。”
　　裴晓晓没再说什么。但她把青菜夹起来吃了。吃完之后她发现他往她盘子边放了一张纸巾。折叠得很整齐，四个角对齐，跟她平时叠纸巾的方式一样。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把餐盘端起来。
　　“我吃好了。”
　　“我也吃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餐具回收处。中间始终保持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但走出食堂门的时候，陈屿的步子跟她同步了。不是有意同步的，是走着走着就同步了。她的左腿和他的右腿几乎同时落地，节奏完全一致，像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呼吸频率。
　　“你下午什么课？”陈屿问。
　　“传播伦理。你呢？”
　　“数据结构。”
　　“那你去机房吧。我去教学楼。”
　　“顺路。一起走到分岔口。”
　　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沿着食堂门口的路往前走。路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陈屿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让她走在靠路沿那侧。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写入底层代码的指令。
　　走到教学楼和机房的分岔路口时，裴晓晓停下来。“到了。”
　　“嗯。”
　　两个人站在分岔路口，中间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旁边有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路。裴晓晓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袋带子，然后抬起头来。
　　“你上次说那个约会。第一条，什么时候？”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从眼睛底下往外漫，被他压住了，但还是从嘴角溢出来了。“你刚才在食堂就在想这个？”
　　“不是刚才。是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在上课，我发了消息你隔了二十分钟才回。那二十分钟你都在想这个？”
　　裴晓晓没接话，但她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陈屿看着她的耳朵，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周三下午你没课，我也没课。天台。不排时间表的那种。”
　　“天台不算约会。”
　　“为什么不算？”
　　“约会要出门。天台就在学校里，属于日常活动范围。”
　　“那你有什么建议？”
　　裴晓晓想了想。“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书店，二楼有咖啡座。”
　　“那就书店。下午两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在校门口前面那个公交站等。校门口人多。”
　　“公交站往前走五十米有棵梧桐树，我在树下面等。人更少。”
　　裴晓晓看了他一眼。“你对校门口附近哪棵树在哪个位置记得这么清楚？”
　　陈屿把手插进口袋，表情很坦然。“因为你每天晚上下班从那棵树下面走回出租屋，我在便利店门口等你下班的时候看到过很多次。那棵树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奶茶店的后门，但后门看不到树。”
　　裴晓晓张了张嘴，想说“你到底还记住了多少我生活里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怕一问出来，他会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列举到天黑。而且她知道他真的能。
　　“周三下午两点。迟到扣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抬起手挥了一下，动作很轻，不像挥别，更像是在笔记本边缘随手画的一个对勾。他知道她检查过了，今天所有条目都通过了。
　　包括“公共场合保持距离”，也包括“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