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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雨夜 裴晓晓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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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晓晓在天台上说完那个“想”字之后,又一次在周末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两天。
不是后悔。她反复确认过了,不是后悔。是那种刚做完一个重大决定之后必然到来的惯性反噬,像跑完三千米停下来之后双腿才开始发抖。
她在周日晚上把那份“要说的话”清单从备忘录里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她精心组织的论点、层层递进的逻辑、预设好的反驳方向。
最后她只说了“想”一个字。一个字,把所有论据都推翻了。
周一早上的传播伦理课,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教授在讲新闻从业者的利益冲突,她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线。横线,竖线,斜线,密密麻麻的线条叠在一起,像一张没有出口的地图。
课间她看了一眼手机,陈屿八点半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膝盖换药了,按照标准流程。胶带四条,每条两厘米。”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膝盖上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她盯着照片里那四条角度一致的胶带看了好一会儿。
他学得很快,第一次缠得跟电线似的,现在已经能贴出她要求的规格了。
她回了两个字:“合格。”
对面秒回:“就两个字?”
“不然呢?还要给你打分?”
“满分多少?”
“十分。”
“那我几分?”
裴晓晓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没回。但她知道他会把这个当成“十分”的意思。他什么都能读懂,包括她的沉默。
下午她在奶茶店值班,周敏跑来买奶茶,趴在收银台上压低声音问:
“晓晓姐,你们在一起了?”裴晓晓把珍珠舀进杯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头也不抬:
“嗯。”周敏的尖叫声差点把奶茶店的玻璃门震碎。她端着做好的奶茶递过去,说了句“少冰少糖”,然后把周敏打发走了。但周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举着手机凑到她面前:“你看你看,计算机系那边炸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计算机系的实验室,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代码,刘伟从后面偷拍的。
照片里他的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行中间夹着一行注释,放大了看才能看清,写着:“女朋友说合格。今天也是满分的一天。”
裴晓晓把手机推回去。“无聊。”
“你耳朵红了。”
“奶茶店暖气太足。”
周敏笑得意味深长,端着奶茶走了。裴晓晓低头擦了擦操作台,擦完之后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还没消下去。
她把抹布扔进水槽,去后仓清点物料。椰果罐头二十三罐,红豆罐头十八罐,布丁粉还剩半箱。
她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来,字迹工整。然后她掏出手机,把陈屿发的那张膝盖照片重新点开看了一遍,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周二下午没课,裴晓晓在图书馆四楼写周教授那个合作课题的开题报告。
写到第三章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有存的号码,但她认识那个尾号。是她继父的手机号。她犹豫了片刻,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她妈妈的声音,但背景音很杂,像是在街上。
妈妈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在嘴里含了什么东西的调子,而是急促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晓晓啊,你在忙吗?”
“在图书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继父的厂子最近效益不好,你弟弟的补习班又催费了。这次不多,一千五。”
妈妈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裴晓晓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后面这个问题跟前面的要钱没有任何逻辑关系,但她听懂了。
妈妈不是在关心她有没有谈恋爱,是在计算。
交了男朋友,是不是就多了一条经济来源,是不是就不用往家里寄那么多钱了。
这是妈妈一辈子都在做的事:把所有人际关系换算成经济关系,然后从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平衡点。
“钱我下周转过去。”裴晓晓说,“男朋友的事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开题报告看了很久。
第三章写到一半的数据分析停在了一个括号前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是快要下雨的预兆。
她忽然很想见陈屿。不是为了倾诉,不是为了商量那笔钱的事,就是想看一眼。看他坐在电脑前面写代码的样子,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用鼠标划拉两下。看他把耳朵后面那根从不点燃的烟取下来转一圈又夹回去。
看他说“你每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开始给人处理伤口”时那种欠揍的笑容。
她想确定一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这种念头在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以前她遇到事情只会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个人把所有问题算清楚、扛下来。但现在她想到的第一个解决步骤是“见他”。
她给陈屿发了条消息:“在哪儿?”
对面秒回:“机房。写代码。你呢?”
“图书馆。天气不太好。”
“是要下雨。你带伞了没?”
“带了。”
“那我等会儿去接你。今天膝盖不疼,可以正常走路。”
裴晓晓看着最后那句话。
“今天膝盖不疼,可以正常走路”。她没有问他的膝盖好不好,是他自己主动汇报的。
他怕她担心,提前把她的顾虑堵上了。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又补了一条:“写完了再过来。别耽误代码。”
她没有回去继续写开题报告。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云层越压越低,远处山际线上开始有闪电在云层后面隐隐发亮。校园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落叶卷起来在操场上打转。
陈屿是下午五点到图书馆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图书馆里很安静,他的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她的座位旁边,紧接着她也在对面坐下来,于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代码。动作自然地像他们已经这样并排坐了很多年。
她没有说妈妈打电话来要钱的事。她没有说继父厂子效益不好、弟弟补习班催费的事。
她也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继续写开题报告的第三章。数据分析的那个括号被填上了,光标继续往前移动。
陈屿坐在她对面写代码。中间没有过多的对话。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屏幕上的内容,她也偶尔抬头看一眼他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行。
他的进度条已经跑到了百分之七十三,跟上次比又往前推了一截。键盘声和翻书声交替着,雨终于哗地一声落下来了。打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声音密集而响亮。
裴晓晓写到最后一个段落的时候停下了手,抬头看着窗外的大雨。雨幕把整个校园都罩住了,操场上的照明灯在雨里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她忽然开口:“陈屿。”
“嗯?”
“我之前在天台上跟你说‘想’的时候,你觉得那是答应吗?”
陈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抬起头来看她,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还在跳。“我觉得是。但你说‘不是试试看,不是考虑一下’。我一直没问清楚到底是什么。”
“是我没想清楚。”
裴晓晓把笔搁在笔记本上,声音很轻,“我回去想了很久。那个‘想’字,我说的时候是认真的,但我怕那个‘想’只是心血来潮。我从小到大每次做了重大决定之后都会反悔。答应帮室友占座后来觉得太麻烦,答应替别人值班后来觉得太吃亏。我怕这个‘想’也是那种东西,说的时候热血上头,过几天就凉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雨幕。
“但这两天我想明白了。不是热血上头。是这个人做了太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告诉我。他不走。他在研讨室给我留充电宝的时候不走,在天台给我留马克杯的时候不走,膝盖摔破了还坐在那里等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不走。我赶也赶不走,躲也躲不开。所以那个‘想’,不是心血来潮。是想了很久之后的结论。是量变到质变。”
陈屿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把两个人的视线拉平。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轻轻把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跟生日那晚一模一样。那个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她。“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就在等。现在等到了。”
裴晓晓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上有雨水的痕迹,大概是刚才来的时候被淋到的。他的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睡眠不足,是因为别的。她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帆布袋。然后拎起桌上那个空了的外卖碗,叠好塑料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把自己的伞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撑开。透明的塑料伞,不大,勉强遮住一个人。她站在门廊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屿把电脑包夹在胳膊底下,正准备用外套挡着头冲进雨里。
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走吧。”
“你不是要回宿舍?”
“先送你。你膝盖不能淋雨。”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走进伞底下。两个人并排走在雨中。伞不大,她的右肩和他的左肩都露在雨里。
她没有往他那边靠,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跟之前每次一起走路时一模一样。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雨冲下来沾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走到男生宿舍门口的时候裴晓晓停下来,把伞递给他。
“你拿着。我跑几步就到图书馆了。”
“你再跑回来?”
“明天还我。”
陈屿接过伞,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
“明天天台,我的时间换给你。”
“明天本来就是周日。先到先得。”她转身跑进雨里。
陈屿站在宿舍门口,举着那把透明的伞,看着她淋雨跑远的背影。
她的帆布袋在腰间一晃一晃的,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他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裴晓晓!”
她回过头来。
“那个‘想’字,我也觉得不是心血来潮!是长期考察的结果!”
她在雨里站住,隔着雨幕,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什么长期考察?你以为你是学生会招新?”
“差不多!反正你考察通过了!”
裴晓晓没有接话,转身继续跑。跑到图书馆门廊底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男生宿舍门口举着那把伞,在雨幕里像一个站在孤岛上的灯塔守塔人。她挥了一下手,他回挥了一下。
走进图书馆之后她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把帆布袋的带子拧了拧水,掏出手机。
Yu在三分钟前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把透明的伞靠在他书桌旁边。
第二条是一行字:“明天天台见。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把伞借给我,我记下来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弯了一下嘴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应该的。”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雨还在下。她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雨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被他在图书馆里握住过的手,掌心里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
她把手握紧了一点,把那份温度存起来。然后转身走进阅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