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24、那晚之后 裴晓晓恨不

　　裴晓晓恨不得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两天。不是生病，不是逃课。周六日本来就没课。
　　她只是觉得需要一个缓冲带，在“那晚”和“之后”之间划一道线。
　　那道线应该有多宽、多深、用什么材料筑成，她还没想好。在没想好之前，她准备哪儿都不想去。
　　从陈屿家回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热水器打了好几次才点着，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浇在脸上，她站在水柱里闭着眼睛，把前一晚每一个片段逐帧回放。
　　KTV包间里那杯果酒，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凌晨的巷子里他靠在她肩上的温度，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从开学第一天我就在等”。
　　还有。她抬手关掉水龙头，不往下想了。再往下想，今天一天都别想干正事。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睡衣，把前一晚穿过的衬衫和长裤泡进水盆里。
　　衬衫袖口上沾了一点果酒的甜渍，大概是扶他回来的时候蹭到的。
　　她倒了洗衣液，用手搓了两遍，搓得指节发红。晾衣服的时候她把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衣架的两端对准肩膀缝线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半厘米。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周教授那个合作课题的开题报告。
　　引言部分写了一千二百字，研究方法写了八百字，参考文献列了二十三篇。写到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去灶台煮了碗面，吃完继续写。
　　写到下午三点，初稿完成了。她把文档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改了六个错别字，调整了两段顺序，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发到了周教授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那些她压了一整天的画面又翻上来了。陈屿靠在KTV包间的墙上，手里转着那杯果酒，眼睛越过杯沿直直地看向她。
　　他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看你”的时候声音闷在嗓子里，像一颗被按进水里又勉强浮起来的气泡。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烧水壶灌满，插上电，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等着水烧开。
　　水烧开了，她没动。
　　水壶的开关跳掉了，她还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从灶台前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什么都没加的。
　　白开水。她坐在床沿上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周敏的。
　　“晓晓姐今天来不来逛街？”
　　“学校门口新开了家麻辣烫，晚上约？”
　　“人呢？”
　　她回了三个字：“在写报告。”
　　对面秒回：“周六写什么报告，你是人又不是机器。”然后又来一条：“那个学弟今天在篮球馆打比赛，听说打得很凶，你要不要去看？”
　　裴晓晓盯着最后那条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膝盖上。过了大概十秒钟又按亮，点进朋友圈，往下滑了几条。
　　有人发了篮球馆的照片，九宫格，中间那张是一个穿黑色球衣的背影正在跳投。球衣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腰线。照片模糊，应该是手机抓拍的，焦点都没对准，但她认得那个背影。
　　她把朋友圈关掉，又打开。
　　点进Yu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他发的庆祝生日的地址界面，于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她锁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往西北方向延伸，长度跟昨天一样，没有变长。
　　窗帘没拉严，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楼上的住户在拖椅子，楼下的小孩在练钢琴，磕磕绊绊的《致爱丽丝》。
　　陈屿现在在干什么。篮球赛打完了吗。打完了他会不会又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不穿外套，不知道在等谁。
　　第二天是周日，裴晓晓一整天都在图书馆度过。
　　她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把传播学研究方法那本教材从头开始看。
　　看到第三章的时候她翻回去重新看了第二章的某个段落，然后又翻到第一章看了一个脚注。
　　这种反复回读的状态持续到闭馆音乐响起，她合上书，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第二章的核心内容是什么。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沿着主干道往出租屋方向走。
　　走了一百多米她停下来，面前是教学楼的侧门。这个门十点之后会锁，但现在才九点四十。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爬上六楼，推开铁门。
　　天台上没有人。懒人沙发还在，上面压着一本书。马克杯放在铁皮柜子上，旁边有个保温壶。她走过去摸了摸保温壶的外壁。温的。水是今天新换的。
　　她拿起马克杯，杯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月光照得若隐若现。杯子底下又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换了一种咖啡豆，浅烘偏酸。你要是还觉得苦，保温壶旁边有蜂蜜。”
　　她把便利贴翻到背面，没有字。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跟以前一样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在往外跑。
　　蜂蜜是她上次在他家没找到的。
　　她站在铁皮柜子前面，端着那个马克杯，没有泡咖啡，就这么站了很久。风把墙角的落叶卷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
　　远处的操场上最后一批夜跑的人也散了，路灯一盏一盏地灭。她把马克杯放回原处，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夹层里，然后下了楼。
　　周一上午，传播伦理课。裴晓晓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教授在讲新闻从业者的利益冲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课间休息的时候她站起来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发现前面排了三个人。
　　她站在队伍里等着，背后有两个女生在聊天。
　　“昨天篮球赛你去了吗？”
　　“去了去了，计算机系赢了吧？”
　　“赢了，但那个打后卫的学弟受伤了。好像叫什么陈屿？最后一节被人撞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板上，看着都疼。”
　　饮水机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前面的人接完水走了，轮到她了。
　　她拧开杯盖，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开关。水流不急，细溜溜地往下淌。她的手指握着杯身，指尖是凉的。
　　“后来呢？”背后那个女生还在问。
　　“后来他自己站起来走下场了，好像也没什么事。不过他走路的时候有点瘸。”
　　裴晓晓的杯子满了。水溢出来，流到她手指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把杯子端起来，拧好杯盖，端着满满一杯滚烫的水往回走。坐下之后她打开手机，翻到Yu的对话框。
　　她立即的打了一行字：“你膝盖怎么了？”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帆布袋，继续听课。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她又看了一次手机。没有新消息。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时不时看一眼屏幕，吃到一半周敏凑过来问她在等谁的消息，她说没等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下午两点多，她在图书馆四楼查资料，手机震了一下。她立刻点开。
　　Yu：“消息传这么快？谁跟你说的？”
　　“课间听到的。”
　　裴晓晓打了四个字，然后补了一条，“到底怎么回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裴晓晓盯着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盯到眼睛发酸。然后消息过来了。
　　“没什么大事，抢篮板的时候被撞了一下，膝盖磕地板上。擦破点皮，没伤到骨头。”
　　“包了没有？”
　　“校医室随便搞了一下。”
　　“怎么包的你给我看看。”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自己的膝盖，角度不太正，大概是坐在椅子上往下拍的。
　　膝盖上缠了一圈绷带，缠得松松垮垮，最外面那层已经有些翘边了。绷带边缘露出一点碘伏的暗黄色痕迹，但涂得不够全面，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
　　裴晓晓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语气跟查课记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这是什么时候换的药？绷带缠得不对，要八字形绕，你直接转圈缠会影响屈伸。碘伏也没涂全。”
　　对面秒回：“校医室人多，就随便弄了一下。”
　　“你那个随便就不是正经包扎。”
　　发完这条她扣下手机，继续翻文献。但翻了不到三分钟又拿起手机。
　　“晚上有空吗？”
　　对面秒回：“有空。”
　　“六点，你来天台。”
　　打完这行字她把手机放进帆布袋，站起来去书架那边找资料。
　　走过两排书架之后她又停下来了，靠在书架上把手机掏出来，补了一条。
　　“带上你家钥匙。”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继续往书架深处走。
　　走过两排书架之后她靠在书架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帆布袋里那个小药箱。
　　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从上次他手臂被碎玻璃划伤之后她就一直随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