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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醉酒 陈屿住的地 ...

  •   陈屿住的地方在学校后门出去往左拐的那片老居民区里,跟裴晓晓的出租屋隔了三条巷子。裴晓晓扶着他走了一路,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不沉,但很烫。酒气从他领口往外散,混着KTV包间里残留的果酒甜味和烟味,不算好闻,但她没躲开。
      “钥匙呢?”她停在二楼楼梯口。
      陈屿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她的时候手晃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地上。他自己弯腰去捡,然后整个人往墙上靠了过去,肩膀抵住墙皮剥落的水泥墙面,闭着眼睛笑了一声:“在左边那把。”
      裴晓晓接过钥匙串翻了一下,三把钥匙,一把防盗门一把木门还有一把大概是信箱的。她试了两次才把防盗门捅开。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屋里一股沉闷的空气吹到她脸上。不是脏,是太久没开窗的那种闷。
      灯打开之后,裴晓晓在玄关站了几秒。
      她之前没来过陈屿住的地方。
      陈屿从来没主动邀请过,她也从没问过。但她在脑子里想象过很多次。
      大概是男生宿舍那种乱法,衣服堆在椅子上,外卖盒摞在桌上,地上散着几双球鞋。但眼前这间屋子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房间不大,目测跟她那间差不多,但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了,虽然叠得不怎么整齐。书桌上最显眼的是一台台式机,机箱侧面是透明的,里面亮着蓝色的灯。桌上没有外卖盒,没有方便面桶,甚至连水杯都没有,只有一个马克杯,白色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跟她天台那个一模一样。
      唯一的例外是床边那个懒人沙发。深蓝色的,跟她天台那个一模一样,连扶手上那块洗不掉的咖啡渍都在同样的位置。天台那个是旧的,这个是新的。或者反过来。
      “你到底买了几个懒人沙发?”裴晓晓扶着他在床边坐下来。
      “两个。”陈屿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后,脑袋微微往后仰,半睁着眼看她,伸了两根手指,“天台一个,家里一个。天台那个是捡的,家里这个是后来买的,同款。”
      “为什么买同款?”
      “因为你在天台坐过那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模一样。
      裴晓晓没有接这句话。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过身去书桌那边拿水壶。水壶是电的,她找到开关烧上水,然后从书桌上那个马克杯旁边拿起一盒茶叶。不是什么好茶,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立顿红茶,但盒盖上的生产日期是新的。
      “茶叶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陈屿在床沿上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后背靠着床头,“想着你可能会来。你喝咖啡要无糖的,茶应该也是。”
      水烧开了。裴晓晓把茶包放进马克杯,倒热水,看着茶汤从杯底慢慢往上晕开,由浅棕变深红。她端着杯子走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洗手间找了条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递给他。
      “擦把脸。”
      陈屿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然后就这么攥着毛巾不撒手了。他低着头,毛巾盖在脸上,声音透过毛巾传出来闷闷的。
      “裴晓晓。”
      “嗯?”
      “刚才在KTV,你喝酒了。”
      “一杯而已。”
      “你从来不喝酒。上次在天台上你连啤酒都是喝半罐。”
      裴晓晓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拿毛巾盖着脸的人。他说的没错。她不喝酒,不是因为不能喝,是因为喝酒会失控,而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失控。今晚那杯果酒她一口闷了,不是因为她想喝,是因为那个问题她没法回答。说“有”是撒谎,说“没有”也是撒谎,而她不擅长撒谎。
      “你知道那个问题我为什么没回答吗?”她听到自己开口了。
      陈屿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抬起头来看她。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裴晓晓站在床边,背挺得笔直,跟她在讲台上点名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身后绞着帆布袋的带子,绞得指节发白。“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我爸妈没教过我,我自己也没学过。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热水壶断电后残余的嗡嗡声。
      陈屿从床沿上站起来。他喝多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我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让两个人之间那点安全空间瞬间消失。他能看到她睫毛在灯光下投在眼睑上的阴影,她能闻到他呼吸里果酒的甜味。
      “你每次紧张就数东西的习惯,”他说,“在KTV你一直在数茶几上的杯垫。九个杯垫,你从头到尾数了四遍。”
      他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着她。
      “所以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有’。你自己还不知道,但我知道。”
      裴晓晓的手指松开了帆布袋的带子。
      后来谁先靠近的,她记不太清了。也许是他低了头,也许是她抬了头。也许两个人都没有动,是房间里的空气在往中间挤。
      她只记得他的嘴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温度比体温高一点,动作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轻到像是在碰一件他怕碰碎了的东西。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他亲她的时候,手指穿过她后脑勺的头发,力道不大,但很稳。跟上次在天台上按着她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动作很像,只是这次她没有在哭,他的手指却在抖。
      她闭着眼睛。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窗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没有了,楼上住户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闷响没有了,连电热水壶残余的嗡嗡声都没有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很安静很安静的吻,和她胸腔里那颗跳得完全不受控制的脏器。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陈屿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是乱的。他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浮上来,很浅很浅。
      “从开学第一天你把我堵在教室门口开始,”他的声音哑哑的,“我就在等这一天。”
      裴晓晓睁开眼。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东西掉出来。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方向是往床那边推的。
      “你喝多了。睡觉。”
      陈屿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腿弯碰到床沿,直接坐了下去。他仰面倒在枕头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的弧度还没消。
      裴晓晓站在床边,看着他在几秒钟之内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把他脚上的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把床头柜上的热茶挪到他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免得打翻。然后她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在玄关的鞋柜旁边站住。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马克杯上。杯身上歪歪扭扭的笑脸在暗处几乎看不清。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裴晓晓靠在门外的墙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心跳还是快的。她闭上眼,黑暗里他的脸还在,额头的温度还在,呼吸里果酒甜味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站直,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凌晨的小巷空无一人,路灯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已经暗了的窗户,然后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她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出租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当她回到出租屋洗漱完躺在床上之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想的不是今晚的事,是开学第一天。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考勤夹拿在手里,一个男生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歪着嘴笑,问她:“学姐,这么凶,将来谁敢娶你?”
      现在这个人亲了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梁。然后对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脸红了一下。就一下。
      陈屿突如其来的那个举动让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于是裴晓晓把陈屿的微信对话框置顶取消了。
      不是删好友,不是拉黑,是取消置顶。
      这两个动作之间有本质区别,她分得很清楚。删好友是决裂,拉黑是逃避,取消置顶只是,只是让他的头像回到通讯录里它该待的位置。
      按字母排序,Y开头,排在周敏下面第三个。
      Yu的对话框还在列表第四位,头像上那只橘猫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表情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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