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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起哄 项目最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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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最高分的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裴晓晓预想的快得多。周一上午,她走进食堂的时候,公告栏上刚贴出来的项目评审结果还带着糨糊的潮气。她的名字和陈屿的名字排在同一行,中间只隔了一个顿号。
她扫了一眼就走过去了,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站在公告栏前的女生转过头来看她的动作。
那种目光她太熟了。从上大学第一天起就有人用这种目光看她。裴晓晓,纪检部的,记过不眨眼的那个。她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她们目光里的成分跟以往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她端着餐盘往靠窗的位置走,还没坐下,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
“晓晓!”
周敏从打饭窗口那边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脸上带着一种“我有重大情报”的表情。裴晓晓太了解这种表情了,每次学生会换届之前周敏就是这个样子。
“你坐下说。”裴晓晓把筷子掰开。
“你没看朋友圈?”周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几乎怼到她脸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陈屿在火锅店门口,就是上周答辩结束那天拍的。
拍照的人大概是从街对面拍过来的,角度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两个人的侧脸。火锅店招牌上的LED灯带正在她头顶闪烁,坏了四颗灯珠的那一截刚好被拍进去了。照片里她正仰头看招牌,陈屿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好像在跟她说话。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是发朋友圈的人写的:“纪检部学姐和计算机系学弟,有人科普一下这是什么组合吗?”
评论已经叠了四十多层。最上面的一条是:“这不是上次在食堂被拍到一起吃饭的那对吗?”下面跟了一条:“火锅店实锤了。”再往下翻,有个人写了句“破次元壁了”,后面跟了五个笑哭的表情。
裴晓晓把手机推回去,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呢?”
“然后你就这反应?”周敏的眼睛瞪得溜圆,“全校都在讨论你们俩的事,你就给我一个‘然后呢’?”
“讨论什么?”
“讨论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裴晓晓放下筷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刚打的,烫得她舌尖一缩。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周敏的眼睛说:“没有。”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克制,像在回答课堂点名。
周敏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狐疑。她歪着头看了裴晓晓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晓晓姐,你这个‘没有’跟上次说‘没有’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在教室门口那个学弟堵着你的时候,你说‘没有’是带着刺的。今天这个‘没有’。”周敏把碗里的粥搅了两圈,“像是读课文。”
裴晓晓没接话。她把剩下的半个花卷撕成小块泡进豆浆里,一块一块地吃。
她不是不想解释。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跟陈屿现在算什么呢?项目搭档。已经结束了。天台共同使用人。这个倒是还在有效期。
在研讨室一起吃过馄饨的人,在火锅店互相夹菜的人,在凌晨一点的校园里披着同一件外套走夜路的人。这些都不是“在一起”的官方定义,但每一个都比“没有”这两个字重得多。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裴晓晓注意到斜对面那桌有三个女生正在看手机,其中一个是新闻系的同级生林婉。林婉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来,正对上她的视线,然后迅速低下去,跟旁边的人凑得更近了。
裴晓晓站起来。“我吃好了。”
“你盘子还。”周敏看着她盘子里剩了一半的早餐,把话咽回去了。
裴晓晓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林婉那桌的时候,她听到几个字,被四周嘈杂的人声切得断断续续。“火锅店”“纪检部”“计算机系那个”。她没停,把餐盘放进回收架,推门出去了。
上午的课是传播伦理,选修。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教授在讲新闻从业者的利益冲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笔迹工整。但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空白处写了“火锅店”三个字,连忙用笔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面差点被戳破。
课间她拿出手机。微信朋友圈那栏有个小红点,点进去一看,有五个共同好友赞了那张火锅店的照片。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朋友圈关掉了。
打开对话框,置顶的聊天框里还是昨晚的记录。
Yu:“明天早上你第一节有课,食堂七点开门,别又啃面包。”
她回:“知道了。”
然后就没了。
她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想说“你看到朋友圈了吗”,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他当然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大概率还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陈屿这个人,遇到这种事从来不躲,甚至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意思。
手机震了。
Yu:“你中午来天台吗?”
她打了一个字:“有课。”
对面秒回:“那下课后。”
“干嘛?”
“有事找你。”
裴晓晓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上次他说“有事找你”是在网吧还外套那天晚上,第二天傍晚他就在天台上跟她说“在意你”。那句“在意你”的余震,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化。
她没回这条。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继续听课。但剩下半节课她一个字都没记进去。
中午十二点,下课后裴晓晓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该去食堂的,但脚不由自主地往天台的方向拐了。走到六楼楼梯口的时候她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说的“有事”可能是周教授那个课题的后续安排,也可能是项目后续的数据维护问题,任何一个可能性都比她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更合理。
推开铁门的时候,天台上没有人。
懒人沙发还在,歪在围栏边上,坐垫上压着一本书,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裴晓晓走过去把书捡起来,是上次鞋盒里那本《C++ Primer Plus》,翻到她熟悉的那一页,扉页上还是那句“考上A大就还你自由”。
她把书合上放在沙发上。转头的时候,看到墙角的铁皮柜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马克杯。白色的,杯身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下面写了三个字母:PXX。
她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她拿起杯子看了好一会儿,杯子里还放了一包挂耳咖啡。杯子旁边压了张便利贴,还是那种黄色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你专用。省得每次上来喝自动贩卖机的苦水。”
裴晓晓把便利贴从杯子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也写了字:“今天的热水在保温壶里,柜子下面。”
她蹲下来打开铁皮柜子,里面果然多了一个保温壶。银色的,崭新的。她把挂耳咖啡拆开挂在杯沿上,倒了热水,看着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渗。咖啡的香味在冷风里散得很慢,她的手指暖过来了,鼻尖还是凉的。
铁门响了。
她端着杯子转过身。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食堂的打包袋。他看到她手里那个马克杯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把打包袋放在懒人沙发旁边,走到她面前。“杯子看到了?”
“看到了。”
“咖啡好喝吗?”
“还没喝。”
“那你先喝。”
裴晓晓低头喝了一口。是现磨的挂耳,不是速溶的,豆子偏酸,大概是浅烘。比自动贩卖机的无糖咖啡好喝多了。
“还行。”她说。
陈屿笑了起来,那种笑从他眼睛底下往外漫,收都收不住。
“裴晓晓,‘还行’就是你字典里最高级的评价了。”
“那你想要什么评价?”
“至少说‘好喝’。”
“好喝。”
“还是没感情。”
裴晓晓端着咖啡走到围栏边上,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集合的体育课学生。风吹过天台,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她用一只手别到耳后。
“陈屿。”
“嗯?”
“你找我上来是为了给我看杯子?”
他走到她旁边,双手撑在围栏上,整个人的姿态很松弛。但她注意到他撑在围栏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敲,节奏很快,跟他在研讨室里跑代码敲键盘的节奏一样。他不像看起来那么放松。
“不只是杯子。”他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朋友圈那张照片,你看到了?”
裴晓晓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看到了。”
“我室友一直在群里发那张照片,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说没有。他们不信。”他把手指从围栏上抬起来,转过身靠在围栏上,侧头看着她。“然后他们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喜欢。”
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裴晓晓盯着杯子里的咖啡液面,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散在风里。
“你怎么说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喜欢。很喜欢。从开学第一天被她堵在教室门口记迟到开始,就喜欢你了。”
裴晓晓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对着陈屿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跟裴晓晓说我喜欢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
“裴晓晓。纪检部部长。迟到记过、翻墙记过、网吧也记过。奶茶店兼职。传播学概论能背下来整章。叠衣服用书压边角。数东西的时候耳朵会红。吃火锅从来不点荤的,因为省下来的钱要寄回家。”
他顿了一下,“还要我说吗?我能说到天黑。”
裴晓晓把咖啡杯放在围栏的水泥台面上。
“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好得多。”
“我脾气差。”
“我知道。”
“我较真,我什么事都要管,我不能忍受计划被打乱。”
“我知道。”
“我家里一团糟。我爸家暴,我妈改嫁了还在跟我要钱。我没有退路,也没有安全感。跟我在一起会很累。”
“我知道。”
陈屿转过身来面对她,靠在围栏上,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裴晓晓,我观察你观察了大半个学期。你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明明想哭还硬撑着说没事。我全知道。”
“所以呢?”
“所以,”他把手从围栏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完美的人。是因为你明明不完美,还把自己站得那么直。”
风停了那么一瞬。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解散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楼下食堂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但在这个天台上,在破掉的封条和生锈的铁皮柜子和歪歪扭扭的笑脸马克杯中间,有一个瞬间什么都停了。
“我考虑一下。”她说。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胸腔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的笑。
“考虑多久?”
“不知道。”
“行。我等。”
裴晓晓把马克杯端起来,咖啡已经凉了一半。她喝了一口,转身往铁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
“陈屿。”
“在。”
“那个杯子,笑脸是你自己画的?”
“是。用左手画的,右手画自己名字写习惯了,换个手画你的。”
“丑。”
她推开铁门走了出去。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端着马克杯走在楼道里,一步一级台阶往下走,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杯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眉眼都弯起来,脸颊上有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出现过的弧度。她立刻收住,又恢复了平时那张复印纸一样的表情。但笑意从眼睛里渗出去的速度比收回来快,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好一阵子,她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几秒。
然后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她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