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20、前奏 火锅店在学

　　火锅店在学校正门出去左拐的那条街上，新开不到两周，招牌上的LED灯带还没来得及包边，亮起来的时候有几颗灯珠闪得不太规律。裴晓晓站在门口等陈屿的时候数了一下，一共七十二颗灯珠，坏了四颗。
　　她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习惯。什么都数一数，什么都记下来，好像这样就能把世界装进一个可以控制的盒子里。
　　陈屿比她晚了大概一分钟到。换了件衣服，深蓝色的套头卫衣换成了黑色的连帽衫，头发重新抓了两下，但还是有一撮翘在头顶。他看到裴晓晓站在招牌底下仰着头，也跟着仰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灯坏了四颗。”
　　陈屿又看了一眼，没看出哪四颗坏了，但他没怀疑她的话。“你连别人家招牌都检查？”
　　“不是检查，是数了一下。”
　　“那有什么不一样？”
　　裴晓晓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不一样。她没再解释，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锅底点了鸳鸯的。陈屿吃辣，裴晓晓不吃。点菜的时候她按习惯先算了价格，点了三样素的，一份冻豆腐，一份宽粉，一份土豆片，量刚好够一个人吃。陈屿接过菜单之后看了一眼她勾的那几栏，什么都没说，又加了四盘肉。肥牛、羔羊、虾滑、毛肚，全是荤的。
　　“太多了。”裴晓晓皱了下眉。
　　“项目最高分，按道理该吃顿好的。”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往椅背上一靠，“而且你这几周瘦了一圈，你那几条裤子腰围大了至少一码。”
　　裴晓晓正低头拆餐具的塑料包装，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她最近确实瘦了，奶茶店的围裙带子比以前多系了两道。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她把筷子从塑料膜里抽出来，放在碗上。
　　“天天跟你待一个研讨室，想不注意到都难。”他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你要是再连着熬夜，我就每天给你带两碗馄饨。”
　　“那你欠我的馄饨就还不完了。”
　　“慢慢还。”
　　锅底烧开的时候热气升上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软了一些。裴晓晓把冻豆腐下进锅里，看着白色汤底咕嘟咕嘟地冒泡。陈屿把自己那半边红油锅底搅了搅，夹了一片肥牛涮了七秒，搁到她碗里。
　　“试一下，不辣。”
　　“鸳鸯锅底，辣的那边怎么可能不辣？”
　　“涮之前先在白汤里过了一下。”
　　裴晓晓盯着碗里那片肥牛看了片刻，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不太辣，只有一点点花椒的麻，跟白汤的鲜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吃。她没说话，但把整片都吃完了。
　　陈屿笑了一下，把筷子伸进锅里继续涮。两个人吃到第三盘肉的时候速度才慢下来。裴晓晓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发现桌上还剩不少菜，但她已经撑了。她的食量一直不大，食堂里一顿饭从来不超过十块钱的量。今天这顿快赶上她一周的伙食费了。
　　“吃不动了？”陈屿问。
　　“饱了。”
　　他点了下头，把剩下的肥牛和虾滑慢慢涮完，不紧不慢的。裴晓晓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发现他吃东西有一个习惯，涮一片吃一片，绝不攒着。跟她相反，她喜欢把涮好的先晾在碗里，等凉一点再一起吃。一个急性子，一个规划型，连吃火锅都不是一个路子。
　　锅底快收干的时候，陈屿放下筷子。“刚才答辩完，你没说实话。”
　　“什么？”
　　“周教授问那个调整方案是谁提的，你说是我。”他把桌上的纸巾拿起来擦了擦手，“但我当时提的只是把备选板块先做出来备用，真把内容和技术并在一起推进的人是你。那个‘交叉审核每天一次’是你的主意。”
　　裴晓晓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冻豆腐。“你是第一个提出来要改的，后面都是顺着你的思路走的。说‘他提的’没有错。”
　　“你是怕抢了别人的功劳？”
　　“不是怕抢。”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陈屿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火锅店里的灯光偏暖黄，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柔和了一些。但在柔和底下，她的背还是笔直的，肩还是绷着的，好像随时准备被人挑错。
　　“裴晓晓，”他说，“你从小到大是不是从来没人夸过你？”
　　她没回答。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买单的时候裴晓晓坚持AA，陈屿没跟她争，但在前台付钱的时候他把她的那一半从收银员手里推回去了。
　　“说好的庆祝，没有让被庆祝的人掏钱的道理。”他把找零揣进口袋，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的冷风迎面扑来，把火锅的热气一卷而空。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冬天的阳光落得早，天边已经开始发灰。裴晓晓把大衣扣子一粒一粒系好，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走到篮球场旁边的时候，陈屿的步子慢了半拍。
　　“问你个事。”
　　“什么？”
　　“刚才吃火锅的时候，你数了没有？”
　　裴晓晓顿了一下。“数什么？”
　　“你每次紧张或者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会数东西。上次在研讨室你数了白板上的箭头，今天吃饭的时候你至少看了三次调料瓶，间隔完全一样。”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数东西的频率，跟你在不在意一件事成正比。”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篮球场上几个正在投篮的人，“你数我坏规矩的时候最多，数项目出错的时候第二多。今天你数调料瓶，是在数我跟你之间的安全距离。”
　　风吹过来，裴晓晓没有接话。
　　陈屿转过头来看她。傍晚的光线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你今天不用数。该多少就多少。”
　　然后他转了话题，声音也恢复到平时那种随意的调子。“走吧，送你回去。外面冷。”
　　裴晓晓没推辞。她安静地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快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没人夸过我。”她说，“你猜对了。”
　　陈屿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接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要安慰，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走到楼下的时候他说了声“明天见”就转身往回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下午研讨室，周教授那个合作课题的资料我整理一份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周教授？”
　　“因为你走的时候说的是‘考虑一下’，不是‘不考虑’。”
　　裴晓晓没反驳。她上楼，开门，把帆布袋放在书桌上，然后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陈屿还没走远，背对着她的方向慢慢走着，黑色连帽衫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楼下便利店门口的橘猫正蹲在台阶上舔爪子，陈屿路过的时候弯腰挠了一下它的耳朵。她忽然想起他微信头像上那只猫，也是橘色的，也是胖的。
　　她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到桌面上的项目文件夹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文档，是她没创建的。点开一看，是陈屿在答辩之前就写好的后续开发计划，标题下面写了一行说明：“如果你决定接周教授的课题，这个可能用得上。如果不想接，就当参考。”时间戳是今天凌晨两点二十分，那时候她正在睡觉。他也没睡，一个人安静地写了这个文档。他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到了，包括她可能会说“不”。
　　她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接了。”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出神。过了片刻手机震了，陈屿的回复是一个猫的表情包，那只橘猫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肚皮朝天。
　　她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火锅的热气好像还留在她的袖口上，混着一点花椒的麻和羔羊肉的鲜。
　　她想，今天吃火锅的时候，其实他也在数着什么，比如她吃了多少片肉，她杯子里水还剩多少，她看了多少次调料瓶。他也在观察，只是他不记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