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江底的手表 许知春这一 ...

  •   许知春这一夜睡得很浅。

      旧房子的隔音不好。

      凌晨一点以后,楼上的水管断断续续响了几次,墙壁里传来老鼠或者管线热胀冷缩的细碎动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

      每一次光线扫过,许知春都会睁开眼。

      房间不是他从前住的那间。

      他的卧室早在大学毕业后就被母亲改成了杂物间,衣柜里塞着换季被褥和不用的旧家电。母亲提前收拾了客房,换上干净床单,床头还放了一杯温水。

      一切都很妥当。

      妥当得像是在招待一个很久没有来过的客人。

      晚上回家时,母亲只问了他三句话。

      “吃过了吗?”

      “住几天?”

      “明天要不要早饭?”

      许知春依次回答。

      “吃过了。”

      “不确定。”

      “不用。”

      两个人便再没有话说。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许知春拖着行李箱经过走廊时,看见哥哥房间的门仍旧关着。

      门把手上没有灰。

      说明有人经常进去。

      他没有问,也没有推开。

      此刻,那扇门就在走廊另一端。

      隔着一堵墙,一条不到四米长的过道,以及八年无人提起的沉默。

      许知春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幕亮起后,最上方仍旧是母亲傍晚发来的那条消息。

      ——几点到?

      他已经回来了,却始终没有回复。

      许知春退出聊天界面,打开相册。

      白天在旧港拍摄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灰暗的江面、锈蚀的起重机、残破船坞,以及站在雨中的程砚舟。

      相机自动同步到手机的图片保留了足够高的清晰度。

      许知春点开最后几张。

      第一张里,程砚舟刚从江中浮上来,右手拖着缠满水草的钢缆。水从潜水面罩边缘往下流,遮住了大半张脸。

      第二张,他站在半沉渔船上,低头解开腰间配重。身后的江水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灰。

      第三张,他抬起头,视线正对镜头。

      许知春停在这张照片上。

      程砚舟并不适合被拍摄。

      不是因为相貌,而是他看镜头时没有普通人下意识的回避或者紧张。他只是看着,像是清楚镜头后的人正在寻找什么,也知道自己不会给。

      许知春放大照片。

      雨水将男人额前的头发压下来,露出右侧眼尾的浅色伤痕。那道疤比白天近距离看时更明显,边缘微微发白,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下方。

      许知春记得当年的新闻影像里没有这道疤。

      至少在他能够找到的画面中没有。

      他继续往前翻。

      镜头中出现从水下打捞上来的金属板。

      变形的边缘、厚重的淤泥、缠绕的水草。画面右下角,是程砚舟握住钢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许知春本来准备退出。

      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钢缆与金属板连接的缝隙间,似乎有一点不属于淤泥的反光。

      银白色,面积很小,只露出半个弧形边缘。

      他将照片继续放大。

      像是一块金属。

      也可能只是被磨亮的螺帽。

      图像放大到一定程度后开始失真,银色弧面变成模糊的色块,无法辨认具体形状。

      许知春盯了几秒,把照片重新缩小。

      白天在码头,程砚舟拖着那团钢缆上岸时,视线确实曾经在金属板上停留过。

      只有短暂的一瞬。

      随后他便说,那只是旧泊位的标识牌。

      一块标识牌。

      两根废缆。

      似乎都与八年前的事故毫无关系。

      可程砚舟认识他。

      不是认识“《临界》的记者许知春”,而是直接知道他的名字。

      许知春退出相册,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程砚舟”。

      搜索结果与过去一个月里看到的没有区别。

      最上方是八年前的救援报道。

      《年轻潜水员三次进入倾覆客轮,成功救出十一人》。

      《澜江号救援工作结束,最后一名失踪者身份确认》。

      《救援流程是否存在失误?有关部门成立专项调查组》。

      再往后,是数月后的简短通报。

      **经调查,救援人员程某在现场处置过程中存在违反救援规范的行为,已暂停相关工作。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没有后续。

      没有处分结果,也没有恢复工作的通知。

      仿佛这个人在那份通报之后就从公共记录中消失了。

      许知春点开八年前的一段采访视频。

      画质模糊,镜头晃动。

      一群记者堵在医院走廊,年轻的程砚舟从治疗室里出来。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有伤,身后跟着两名救援队工作人员。

      记者不断追问。

      “请问当时船舱内还有多少人?”

      “您是否收到过停止救援的命令?”

      “网传您在救援过程中主动切断了船体结构,是真的吗?”

      程砚舟始终没有回答。

      直到有人问:

      “有人认为你的决定导致下层舱室彻底封闭,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画面中的人停下脚步。

      他缓慢地抬起头。

      二十四岁的程砚舟比现在更瘦,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那一刻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被身旁的人按住肩膀,迅速带离了镜头。

      采访到此结束。

      许知春将进度条往回拖。

      重新播放。

      程砚舟停下。

      抬头。

      嘴唇微动。

      许知春把音量调到最大。

      记者的追问、脚步声、相机快门和人群的嘈杂混在一起,根本听不清程砚舟是否发出了声音。

      第三遍播放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开门声。

      许知春按灭手机。

      门外的灯亮了。

      脚步停在客房门口,却没有敲门。

      几秒以后,又慢慢离开。

      许知春等到走廊重新暗下去,才再次点亮屏幕。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没有继续看视频。

      手机锁屏后,黑色玻璃中映出自己的眼睛。

      与八年前医院走廊里的程砚舟一样,没有睡意。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澜江市仍旧被厚重的阴云压着,风从江面吹进城区,将路旁树叶上的水珠一阵阵抖落。

      许知春出门时,母亲正在厨房煮粥。

      电饭锅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餐桌上放着一碟腌萝卜和两个煮鸡蛋。母亲背对着他,低头切菜,像是没有听见他出来。

      许知春在玄关换鞋。

      “我走了。”

      “嗯。”

      母亲应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又说:“粥好了。”

      “来不及。”

      “吃几口也耽误不了多久。”

      许知春系鞋带的动作停了停。

      “约了人。”

      母亲没有再劝。

      他拉开门时,厨房里传来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许知春走出去,又在门即将合上时听见母亲说:

      “晚上回来吗?”

      他的手按在门把上。

      “看情况。”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片刻,又很快熄灭。

      许知春站在昏暗中,没有立刻下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每次出门,母亲总会问晚上吃什么。许向衡则靠在门边替他回答,说小孩能吃什么,肉、蛋、青菜,少放辣。

      那时候他嫌烦,总是催哥哥快走。

      后来便再也没有人替他回答了。

      旧港小卖部门口,昨天替许知春保管行李的女人正在扫水。

      看见他,她停下扫帚。

      “又来拍?”

      “嗯。”

      “今天不下雨了。”

      “光线不好。”

      “你们拍照的不就喜欢这种天?”女人笑了一下,“灰蒙蒙的,有故事。”

      许知春也笑了笑。

      “您懂摄影?”

      “不懂。”女人低头将积水扫进沟里,“前几年也有人来拍。拍船、拍房子、拍死人待过的地方。回来以后都说有故事。”

      “以前是谁来拍?”

      “记不清了。”

      “电视台?”

      女人手上的扫帚停顿了一下。

      “可能吧。”

      许知春看着她。

      “拍过修船铺吗?”

      “这里就那么大,什么拍不到。”

      “程砚舟那时候也在?”

      女人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你不是来租船的?”

      “租船也要了解船主。”

      “他有什么好了解的。”女人说,“会修船,不骗人,收钱也不黑。你要租就租,不租就算了。”

      “他不肯租给我。”

      “那就是不想做你生意。”

      “为什么?”

      女人重新低下头扫水。

      “你问他去。”

      显然不会再回答了。

      许知春道了谢,沿昨天的路往修船铺走。

      经过旧磅房时,前方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黄色叉车正从码头方向驶来,货叉上托着昨天打捞出的那团钢缆和金属板。淤泥在经过一夜晾晒后已经半干,沿途不断往下掉落,在水泥路上留下一串黑色痕迹。

      驾驶叉车的是陈工。

      他看见许知春,脸色不太好。

      “不是说采访申请还在走流程?”

      “我今天不进施工区域。”

      “那你来干什么?”

      “租船。”

      陈工往前方修船铺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提醒:“别乱拍项目设备。”

      叉车从旁边驶过。

      许知春侧身让开,目光落在货叉上的金属板上。

      昨晚照片里那一点银白色反光已经不见了。

      也许被淤泥重新盖住。

      也许原本就只是错觉。

      叉车一路开到修船铺外,陈工按了两声喇叭。

      周野从铁皮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油壶。

      “放哪儿?”

      “你们不是要检查钢缆吗?”陈工说,“放这儿。今天项目部的人过来,程砚舟在哪?”

      “后面。”

      “叫他出来。”

      周野朝后院喊了一声:“程哥!”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

      程砚舟从侧面船架下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工装,上衣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戴着一双沾满机油的手套。昨天的伤口已经贴上窄条创可贴,右腿走路时看不出任何异常。

      看见许知春,他没有露出意外。

      只是扫了一眼,又移开。

      陈工指了指叉车上的东西。

      “项目部说让你看看,确认没有危险就拉去废料场。”

      程砚舟走近。

      “下面另外两根缆绳呢?”

      “今天派人测。”

      “潜水员?”

      “声呐。”

      “锚下面的看不清。”

      “看不清再说。”陈工不耐烦地皱眉,“现在先看这个。”

      程砚舟没有继续争辩。

      叉车将钢缆和金属板放下来。

      数百斤重的东西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巨响。半干的淤泥被震裂,大块剥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锈迹。

      程砚舟蹲下检查断口。

      周野拿来铁刷和撬棍。

      两个人很快开始清理附着物,像是暂时忘记旁边还站着别人。

      许知春举起相机。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阻止。

      铁刷刮过金属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淤泥一层层脱落。

      金属板上原本模糊的白色字符逐渐显露出来。

      不是船号。

      也不是泊位编号。

      只剩下半行残缺的字:

      **……航道区域,严禁……**

      确实只是一块普通的警示牌。

      许知春拍了两张,放下相机。

      “看完了吗?”程砚舟问。

      “差不多。”

      “那你可以走了。”

      “我今天是来谈租船的。”

      “不租。”

      “也来问另一件事。”

      程砚舟手里的铁刷没有停。

      “你为什么认识我?”

      “见过照片。”

      “在哪里?”

      “新闻。”

      “什么新闻?”

      “事故周年采访。”

      许知春注视着他。

      每年“澜江号”事故周年,都有媒体采访遇难者家属。最初几年,许知春确实陪母亲参加过纪念活动,也在电视画面里短暂出现过。

      这个解释说得通。

      正因为说得通,才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记忆力很好。”许知春说,“八年前在新闻里见过一次,就能记住名字。”

      “不是一次。”

      铁刷划过金属。

      程砚舟语气平淡。

      “你后来也做过采访。”

      许知春没有立即回应。

      三年前,他曾发表一篇关于矿难家属的深度报道。文章署名旁边有他的证件照。

      那篇报道获过奖,传播范围不小。

      程砚舟确实可能看过。

      “你看我的报道?”他问。

      “偶尔。”

      “哪篇?”

      “忘了。”

      “记得我的名字,却忘了文章?”

      “名字比较特别。”

      “我哥哥的名字也很特别。”

      铁刷停了。

      只有一瞬。

      程砚舟抬起手,将刷子交给周野。

      “左边也清干净。”

      周野接过去,看了看许知春,没有说话。

      程砚舟站起来准备离开。

      许知春问:“你也在新闻里见过我哥哥?”

      “事故报道里都有名单。”

      “遇难者五十七人,你每个名字都记得?”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船架。

      陈工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神情已经有些不自然。

      “你们认识?”

      “不认识。”程砚舟说。

      许知春接道:“他认识我。”

      陈工看向他,又看向程砚舟。

      “那不还是认识?”

      “见过名字。”程砚舟说。

      “记者嘛,见过也正常。”陈工像是急着结束这个话题,“行了,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钢缆能切开回收。”程砚舟说,“警示牌没用。”

      “那下午让废料车来。”

      程砚舟点头。

      陈工转身去开叉车。

      就在这时,周野手里的撬棍突然卡进钢缆缝隙。

      他用力往外一扯。

      一大块板结的淤泥从金属板背面脱落,啪地砸在地上。

      泥块裂开。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起初没有人看清。

      那东西只有硬币大小,裹着黑泥,在地面滚出不到半米,撞上程砚舟的靴尖,停住了。

      许知春下意识举起相机。

      程砚舟低下头。

      那是一只手表。

      银色金属表带已经变成暗黑色,缝隙间塞满泥沙和细小水草。表盘玻璃布满划痕,边缘裂开一道缝,却没有完全破碎。

      秒针不再移动。

      时针与分针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世界像是安静了片刻。

      叉车发动机仍在轰鸣。

      远处的电焊声也没有停止。

      可许知春清楚地看见,程砚舟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个人忽然在无比熟悉的地方,听见了本不该再次响起的声音。

      周野蹲下来。

      “手表?”

      他的手还没碰到,程砚舟便先一步弯腰将表捡了起来。

      动作很快。

      快得近乎失态。

      程砚舟摘掉右手的工作手套,用拇指擦去表盘上的淤泥。泥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流,露出玻璃下泛黄的刻度。

      九点四十七分。

      许知春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程砚舟抬起眼。

      “别拍。”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声音不高,却绷得很紧。

      许知春没有放下相机。

      “这是从江底捞上来的。”

      “普通废弃物。”

      “普通废弃物为什么不能拍?”

      程砚舟攥住手表。

      金属表带从掌心垂下来,往下滴着浑浊的水。

      “因为我说不能。”

      “这里是公共码头,东西也是施工方打捞的。”许知春看向陈工,“按照港区拆迁流程,发现个人物品是不是应该登记?”

      陈工显然不想卷进来。

      “一块旧表,有什么可登记的。”

      “也可能属于失踪人员或者事故遇难者。”

      “这里每年掉江里的东西多了。”陈工说,“谁知道是哪年的。”

      许知春看着那只表。

      “它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陈工愣了一下。

      周野也抬起头。

      只有程砚舟没有任何反应。

      九点四十七分。

      八年前,“澜江号”发出最后一次能够被岸台完整接收的求救信号,就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出现在每一份公开事故报告里。

      在澜江,很多人都知道。

      但真正经历过那一夜的人,不会只把它当作一个时间。

      那是江面通讯彻底中断的时刻。

      也是官方记录中,“澜江号”与岸上世界最后一次保持完整联系的时刻。

      此后的二十一分钟里,只剩下断续杂音、无法辨识的喊声以及救援船不断重复的呼叫。

      许知春盯着程砚舟。

      “巧合吗?”

      程砚舟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泡水的表什么时候停,不能证明它什么时候掉进水里。”

      “可你认识它。”

      “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拍?”

      “因为你会把巧合写成证据。”

      “是不是证据,应该查过才知道。”

      “记者不负责查证物。”

      “你也不负责收藏。”

      这句话落下,程砚舟握住手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周野站在两人中间,明显感到了气氛不对。

      他看向程砚舟:“要不交给陈工?”

      陈工立刻说:“交我干什么?”

      “不是项目部的东西吗?”

      “一块破表也算项目资产?”

      “那报警?”周野又说,“让警察看是不是谁丢的。”

      程砚舟沉默片刻。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许知春问,“除非你知道是谁的。”

      程砚舟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旧港的风穿过铁皮棚,将屋檐上残留的雨水吹落下来。

      许知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程砚舟眼底那种短暂的失控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可正因为消失得太快,反而显得刚才的一切更加真实。

      他认识这只表。

      至少,他认得这种表。

      “许记者。”程砚舟说,“你要拍旧港,就拍旧港。”

      “这不是旧港的一部分?”

      “不是你报道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我要报道什么?”

      “因为你不是来拍拆迁的。”

      周野的动作停住。

      陈工也转过头。

      许知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上却没有变化。

      “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拿着手表走向铁皮棚后的水池。

      水龙头被拧开。

      清水冲在表盘上,将最后一层黑色淤泥慢慢洗掉。

      许知春站在原地,看见银灰色的表盘逐渐显露出来。十二点的位置不是数字,而是一枚很小的船锚标志。表带内侧似乎刻着字,但程砚舟的手掌挡住了大部分,只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凹痕。

      许知春往前走了一步。

      程砚舟立刻将手表翻过来。

      “你怕我看见什么?”

      “怕你掉进水池。”

      “离水池还有一米。”

      “你看起来不太会走路。”

      旁边的贺祁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正靠在门边看热闹。

      听见这句话,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知春转头。

      贺祁立刻收起笑意,抬手指了指船架。

      “我什么也没听见。”

      程砚舟关掉水龙头。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软布,仔细擦去手表上的水。动作比清理任何工具时都慢。

      许知春注意到,他没有试图转动表冠,也没有拍打表盘。

      像是清楚这只表已经不可能重新走动。

      又或者,他根本不希望它再次走动。

      “表带里刻着什么?”许知春问。

      “锈。”

      “我看见字了。”

      “看错了。”

      “给我看看。”

      “不给。”

      程砚舟说得直接。

      他拿着表走向修船铺最里面。

      靠近后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深绿色铁柜。柜门上有多处掉漆,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设备检查表。柜子看上去很旧,锁却是新换的。

      程砚舟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很小,黑色塑料柄,没有任何标记。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柜门只打开一道能够容纳手臂伸进去的缝隙。

      许知春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只听见金属与木头轻微碰撞的声音。

      程砚舟将手表放进去,迅速关上柜门。

      重新上锁。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许知春看着那个铁柜。

      “普通废弃物要锁起来?”

      “怕你拿。”

      “我为什么要拿?”

      “职业习惯。”

      程砚舟原封不动地把昨天那句话还了回来。

      贺祁又咳了一声,低头假装检查焊枪。

      许知春却没有笑。

      “你应该把它交出去。”

      “交给谁?”

      “警方、港区项目部,或者事故调查部门。”

      “调查已经结束八年了。”

      “所以八年前的东西现在出现,就可以私藏?”

      程砚舟看着他。

      “你怎么确定是八年前的?”

      “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的。”

      “反应不能做证据。”

      “录音可以,照片也可以。”

      空气骤然冷下来。

      程砚舟的目光落在他的相机上。

      许知春没有退让。

      刚才那张照片已经保存下来。

      程砚舟拿起手表的瞬间,表盘和停住的指针都足够清楚。即使现在删除,也可以通过相机缓存恢复。

      “把照片删掉。”程砚舟说。

      “不能。”

      “这是私人场所。”

      “手表是在外面发现的。”

      “后面的照片呢?”

      “什么?”

      “铁柜。”

      许知春没有否认。

      “只是环境记录。”

      “删掉。”

      “你先告诉我柜子里还有什么。”

      程砚舟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周野看了看两人,手里的铁刷不自觉放轻。

      贺祁走过来,挡在许知春和铁柜之间。

      他仍旧带着笑,语气却认真了许多。

      “许记者,拍摄私人区域确实不合适。”

      “我可以删掉铁柜的照片。”许知春说,“手表保留。”

      “这东西没法确定来历。”

      “可以检测。”

      “检测要有程序。”贺祁说,“不是捞上来一块东西,就全部往八年前的事故上靠。”

      “我没有说它一定属于事故。”

      “但你已经这么想了。”

      许知春看着他:“你们不这么想吗?”

      贺祁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就在这时,修船铺外传来电动车喇叭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车进来,车后座绑着两只蓝色塑料筐。

      “程师傅,我那船什么时候能好?”

      没人应声。

      男人走进棚里,才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

      程砚舟移开视线。

      “下午试机。”

      “修好了?”

      “油泵还有点漏,换完密封圈就行。”

      “你不是昨天还说发动机泡水,可能得换吗?”

      “拆开以后比预计的轻。”

      男人松了口气。

      “能修就行。换新的要两三万,我这小船一年才挣多少。”

      程砚舟点头:“下午过来。”

      男人道了几声谢,又问修理费。

      程砚舟报出价格。

      比许知春预想中低很多。

      男人显然也知道便宜,连声说下次给他们送鱼。

      这段日常而琐碎的对话,让刚才几乎凝固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程砚舟走回船架旁,重新戴上手套。

      仿佛手表从来没有出现过。

      许知春站了片刻,也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继续逼迫不会得到答案。

      采访一个人和拆解一台机器相似。

      不能从最坚硬的地方强行撬开。要先找到接缝,看清内部结构,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程砚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许知春留下任何接缝。

      “我会删掉铁柜的照片。”许知春说。

      程砚舟拧动扳手,没有抬头。

      “全部删掉。”

      “手表除外。”

      “随你。”

      回答得太快。

      许知春微微皱眉。

      刚才还坚持让他删除,现在却突然不再阻止。

      不像妥协。

      更像是确认那张照片里拍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许知春打开相机,调出照片。

      画面中,程砚舟蹲在地上,手指刚刚碰到那只从淤泥中滚出的表。

      表盘朝上。

      指针清晰地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他放大图片。

      船锚标志。

      银灰色表面。

      靠近六点钟刻度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字。

      因为玻璃划痕和泥水遮挡,只能看见前两个字:

      **澜江……**

      许知春呼吸一顿。

      他继续放大。

      像素很快变得模糊。

      “澜江”后面究竟是什么,无法辨认。

      可能是“澜江表厂”。

      也可能是“澜江船厂”。

      甚至可能只是这款手表的品牌名称。

      照片无法证明任何事。

      可程砚舟的反应可以。

      许知春将相机收进包里。

      “明天我还会来。”

      周野先抬起头。

      “你怎么天天来?”

      “租船。”

      “都说不租了。”

      “那就采访。”

      “也说不接受了。”

      “我可以采访你。”

      周野一愣:“采访我干什么?”

      “年轻人在旧港的生活,修船行业的传承,以及拆迁对小型作坊的影响。”

      “听着就没劲。”

      “也可以谈谈你父亲。”

      周野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

      许知春捕捉到了。

      程砚舟将扳手重重放在工作台上。

      声音并不算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许知春。”

      这是他第二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比昨天更冷。

      “别查他。”

      许知春看了一眼周野。

      年轻人站在翻转的船旁,嘴唇抿得很紧,右手死死抓着铁刷的木柄。

      他的父亲与旧港有关。

      很可能也与那场事故有关。

      许知春收回目光。

      “我只是提出采访。”

      “他不接受。”

      “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我不接受。”周野忽然说。

      声音有些发硬。

      “我家没什么好采访的。”

      许知春点头。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反而让周野愣了一下。

      “那我先走。”

      没有人留他。

      走出铁皮棚时,阴云间短暂地漏下一线光。

      江面仍旧是灰的,水光却在远处亮了一瞬,像一块藏在深处的金属被轻轻翻动。

      许知春没有立即离开旧港。

      他绕到修船铺后方,沿着一条堆满废旧船板的小路走了几十米,在看不见铁皮棚的位置停下来。

      随后取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对面传来年轻女人困倦的声音。

      “许大记者,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夏岑。”

      “知道我的名字就说明没打错。现在上午九点半,我昨晚三点才睡。”

      “帮我查一种手表。”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二手奢侈品调查了?”

      “不是奢侈品。银色机械表,表盘十二点位置有船锚标志,六点下面可能写着‘澜江’。至少八年前生产。”

      “有照片吗?”

      “等会儿发你。”

      “从哪儿来的?”

      “江底。”

      夏岑彻底清醒了。

      “什么江底?”

      “旧港三号泊位附近。”

      “你已经回澜江了?”

      “昨天到的。”

      “你没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许知春。”夏岑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又在查你哥的事?”

      许知春看向远处的江面。

      “有人给我寄了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事故现场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风从废弃船板的缝隙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

      “你把东西发给我。”夏岑说,“不要自己乱来。”

      “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最后都当不知道。”

      “先查手表。”

      “还有别的吗?”

      许知春回头,看向被废船和槐树遮住的修船铺。

      “查一下当年所有事故遗物的处理清单。”

      “公开资料不一定有。”

      “申请信息公开,或者找事故代理律师。”

      “你怀疑那块表属于遇难者?”

      “我不知道。”

      “那你怀疑什么?”

      许知春没有立即回答。

      修船铺方向传来一声金属柜门关闭的闷响。

      距离很远,按理说不该听得这样清楚。

      也可能只是别的声音。

      “我怀疑有人捞到了不该藏的东西。”

      他挂断电话,将相机里的照片传给夏岑。

      发送完成后,许知春再次点开手表的特写。

      照片里,程砚舟的手指沾满黑泥,停在表盘边缘。指针指向九点四十七分,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固定在那里。

      八年里,澜江建起新桥、新区和一片又一片玻璃高楼。

      旧港即将被拆除。

      事故报告已经落满灰尘。

      只有这只表,还停留在那一夜。

      许知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夏岑发来消息。

      ——我用图片检索初步比对了一下,这不是市售款。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船锚标志是原澜江船舶制造厂的旧厂徽。他们二十周年庆时定制过一批纪念机械表,只发给厂内员工和合作单位。

      第三条消息隔了十几秒才出现。

      ——生产年份是事故发生前一年。

      许知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重新抬头。

      从他站立的位置,只能看见修船铺歪斜的铁皮屋顶。

      屋顶下方,那个被重新换过锁的深绿色铁柜安静地立在阴影里。

      程砚舟说那只是一件普通废弃物。

      可一件普通废弃物,不需要清洗,不需要隐藏,也不需要放进只有他能打开的柜子。

      更不需要在被发现的那一刻,让一个八年来从未解释过自己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江风迎面吹来。

      许知春缓慢地收起手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一件事。

      程砚舟并不是一扇无法打开的门。

      门上有锁。

      说明门后确实藏着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天8:00、18:00准时更新,如果文思泉涌会在14:00加更一期,希望喜欢的本作的能点点免费的收藏呀,感谢各位啦《万木春》《南山有棵老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