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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船的人 程砚舟没有 ...

  •   程砚舟没有等许知春回答。

      他说完那句“拍够了吗”,便低下头,解开腰间的配重带。

      沉重的铅块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周野仍蹲在他旁边,一边替他拆卸氧气瓶,一边压着声音骂人。

      “备用割刀钝了你不会上来换?非要拿手掰?下面什么情况你看不见?”

      “看得见。”

      “看得见还让缆绳缠住?”

      “没缠住我。”

      “那你刚才半天不回信号?”

      “通讯线被钢板压了。”

      “你——”

      周野被堵得说不出话,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最后只憋出一句:“迟早淹死你。”

      程砚舟没有反驳。

      他把氧气瓶交给周野,俯身去拖那团从江底带上来的钢缆。浸透水的缆绳沉得惊人,几乎有成年人的腰粗,表面附着着发黑的水草、螺壳和大块淤泥。

      陈工看见那块卡在钢缆末端的金属板,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程砚舟用靴尖踢掉上面的淤泥。

      金属板已经严重变形,一侧卷曲,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出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过。雨水冲过表面的锈迹,露出几个几乎被腐蚀干净的白色字符。

      周野凑近看了看:“船号?”

      “不是。”程砚舟说,“旧泊位的标识牌。”

      陈工明显松了口气。

      “废东西就扔一边,明天施工队清走。”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

      “下面还有两根。”

      “什么?”

      “缆绳。”程砚舟说,“一根缠在沉船螺旋桨上,另一根压在旧锚下面。施工船从外侧走,不要靠近三号泊位。”

      “你说不靠就不靠?”陈工的语气重新冷下来,“港区水下情况有专业测绘,你们一个修船铺,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程砚舟没有争辩,只弯腰抓住钢缆。

      他一个人拖不动,周野嘴上还在生气,身体却先一步上去帮忙。两人合力将钢缆拖过甲板,在锈蚀的船壳上留下长长一道黑痕。

      陈工站在岸上,脸色不太好看。

      “我会跟项目部汇报。”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明天之前别再下水。真出了事,没人给你负责。”

      程砚舟背对着他,将钢缆固定在船尾。

      “我不用你负责。”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

      陈工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工人走了。

      经过许知春身旁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台相机。

      “刚才的事别乱拍。”

      许知春说:“只是旧港环境素材。”

      “最好是。”

      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江边只剩下水流和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

      周野抱着氧气瓶跳上岸,弯腰捡起工具箱,经过许知春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算大,敌意却十分明确。

      “让让。”

      许知春向旁边退了一步。

      周野走出几米,又回头冲仍在船上的程砚舟喊:“回不回?”

      “你先走。”

      “装备呢?”

      “放下。”

      周野看了看程砚舟,又看了看许知春,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氧气瓶重重放到岸边,脸色更难看了。

      “随你。”

      他拎着工具箱离开,鞋底踩过积水,溅起一路泥点。

      许知春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砚舟仍在那艘半沉的渔船上。他脱下潜水服的上半部分,露出里面紧贴身体的黑色速干衣。布料被水浸透,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他的左侧手臂有几道旧伤。

      最明显的一道从手肘内侧向上延伸,没入袖口。伤疤已经发白,边缘却不平整,不像利器划伤,更像被某种粗糙的金属硬生生撕开过。

      许知春的镜头刚刚抬起一寸,程砚舟便侧过脸。

      “还拍?”

      许知春把相机放回胸前。

      “职业习惯。”

      “别人换衣服也拍?”

      “如果有记录价值。”

      程砚舟看了他两秒,似乎判断不出他是在挑衅,还是确实不懂得避讳。

      最后,他没有说什么。

      他把潜水服重新拉好,从渔船上跨到岸边。落地时,他的右腿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极短,转眼便恢复正常。

      许知春还是看见了。

      “你受伤了?”

      程砚舟低头检查安全绳。

      “没有。”

      “刚才在水下撞到了?”

      “没有。”

      “那你走路——”

      “许记者。”

      程砚舟打断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称呼。

      许知春抬起眼。

      程砚舟低着头,将安全绳一圈一圈盘好。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很厚的茧,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你来旧港,是为了拍拆迁,还是为了看别人怎么走路?”

      许知春看着他:“不能一起?”

      “不能。”

      “为什么?”

      程砚舟将绳索扔进工具筐。

      “前者是工作,后者没礼貌。”

      雨声里,许知春笑了一下。

      很浅的一声。

      自从收到那段录音以后,他设想过程砚舟的许多种样子。沉默寡言、暴躁警惕、饱受良心折磨,或者像某些在事故中背负争议的人一样,反复向所有人强调自己的无辜。

      他没有想过程砚舟会一本正经地指责他没礼貌。

      “抱歉。”许知春说。

      程砚舟似乎没料到他会道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许知春又问:“你的修船铺在附近?”

      “你刚才听见了。”

      “我需要租一条船。”

      “旧港不做旅游生意。”

      “不是旅游。”许知春说,“我要拍沿江的废弃码头,从岸上有些角度拍不到。”

      “去新港租。”

      “新港的船不肯进旧港水域。”

      “那是因为这里不适合进。”

      “你有船。”

      “有。”

      “租吗?”

      “不租。”

      程砚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提起装着潜水装备的网兜,转身往码头外走。防水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许知春跟了上去。

      “价格可以商量。”

      “不是钱的问题。”

      “手续我来办。”

      “也不是手续。”

      “你觉得我会出事?”

      程砚舟没有回头。

      “我觉得你话多。”

      许知春脚步一顿。

      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几米,背影在雨里显得冷而笔直。

      许知春重新跟上。

      “你对所有客户都这么说话?”

      “你不是客户。”

      “也许很快就是了。”

      “不会。”

      “程老板这么做生意,修船铺居然还没倒闭?”

      程砚舟终于停下来。

      他回过身,雨水从额发间流过眉骨,眼底没有生气,只有一种被纠缠后的淡淡不耐。

      “你到底想拍什么?”

      许知春望着他。

      近距离看,程砚舟比镜头里更有压迫感。他的五官不算锋利,甚至因为过分沉静而显得有些疏淡,可那种平静并不柔和,更像一块被江水反复冲刷过的黑色礁石。

      看起来没有棱角,撞上去才知道有多硬。

      “旧港。”许知春说。

      程砚舟没有接话。

      “准确地说,是旧港消失之前,生活在这里的人。”许知春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完整地讲出来,“码头工人、船主、修理工、搬走和不愿意搬走的人。我想知道,对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拆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不用下雨天踩一脚泥。”

      “只有这个?”

      “还能多拿一笔拆迁款。”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这些东西。”

      许知春抬起手,指向远处废弃的吊机和连片的旧仓库。

      “它们在这里很多年了,见过很多人,也发生过很多事。等新区建起来,这些痕迹就都没有了。”

      程砚舟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东西坏了,就该拆。”

      “修不好吗?”

      “有些能。”

      “有些不能?”

      “嗯。”

      “怎么判断?”

      程砚舟的视线落回他脸上。

      “拆开才知道。”

      说完,他再次转身。

      许知春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旧码头。

      雨渐渐小了,风却更冷。道路两旁堆满待处理的船用零件,生锈的锚链、断裂的螺旋桨和变形的舱门随意散落在草丛中。那些东西看上去像从某种庞大生物身上拆下来的骨骼。

      途中经过一面倒塌了一半的砖墙,墙后传来电焊声。

      蓝白色弧光在阴暗的雨天里一闪一闪,空气中有一股金属灼烧后的焦味。

      那棵歪脖子槐树就在墙后。

      树干向江面方向倾斜,枝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湿黑的枝杈伸进低垂的云层里。树旁搭着一间很大的铁皮棚,正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木牌上原本大概写着“程记船舶维修”,如今“船舶”两个字已经模糊,只剩下“程记维修”还勉强能够辨认。

      铁皮棚外停着两条小型机动船。

      一条翻过来架在木桩上,船底被剖开一道长口;另一条停在简易滑轨旁,船头刷了一半的蓝漆,新旧颜色之间界限分明。

      屋檐下挂满工具。

      扳手、钢锯、船钩、缆绳和不同尺寸的□□,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位置放着几只旧救生圈,原本的橙色已经被阳光晒成暗红,其中一个上面依稀可见“澜江市水上救援队”的白色字样。

      许知春的目光停在那里。

      程砚舟走过去,把潜水装备放进角落。

      “门口可以拍。”他说,“里面不行。”

      “为什么?”

      “私人物品。”

      “你不是不接受采访?”

      “我说的是拍摄范围。”

      “所以采访可以?”

      “不可以。”

      许知春发现程砚舟这个人拒绝别人时,很少使用情绪。

      他不像是在表达厌烦,更像在陈述一项已经存在多年的规定。无论对方提出什么、用什么方式靠近,那条线都在那里。

      看得见,也跨不过去。

      “程哥?”

      铁皮棚里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从船底钻出来。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上还拿着焊枪。

      看见许知春,他挑了挑眉。

      “客人?”

      “不是。”程砚舟说。

      “找你的?”

      “租船。”

      男人恍然大悟:“那就是客人。”

      程砚舟不理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拆卸□□。

      男人笑了笑,把焊枪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朝许知春伸过来。

      “贺祁。”

      “许知春。”

      “记者?”

      许知春看了一眼自己的相机:“很明显?”

      “这地方拿相机的,要么记者,要么来拍废墟写真。”贺祁说,“你穿得不像后者。”

      他的态度比程砚舟随和许多,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切。

      许知春同他握了握手。

      “我想租船拍摄旧港。”

      “租几天?”

      “三到五天,看天气。”

      “要不要驾驶员?”

      “最好有。”

      “范围呢?”

      “沿岸几个旧码头,最远到沉船湾附近。”

      “沉船湾”三个字落下,程砚舟手中的扳手发出一声轻响。

      很细微。

      像是金属不小心碰到了桌沿。

      贺祁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点。

      “那边不开放。”他说。

      “我查过,外围水域没有禁止通航。”

      “法律上没有,实际上最好别去。”贺祁说,“水底障碍物多,水流也复杂。这两年旧港疏于管理,航道浮标坏了不少。你要拍景,岸上足够。”

      “我需要从江面拍摄旧港全景。”

      “无人机呢?”

      “下雨不能飞,而且有些区域限飞。”

      贺祁用舌尖把烟卷换到另一边,转头看程砚舟。

      “租不租?”

      “不租。”

      “价格都没问。”

      “不租。”

      “人家记者大老远来一趟——”

      “你想租,把你的船给他。”

      贺祁立刻闭嘴。

      许知春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向停在外面那条蓝色小船。

      “哪条是你的?”

      贺祁咳了一声。

      “都不是。”

      “那你刚才……”

      “我负责技术咨询。”贺祁一本正经地说,“重大经营决策还是听老板的。”

      程砚舟拆开□□手柄,从里面取出一截断裂的弹簧。他把零件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找出替换件。

      许知春走到工作台旁。

      “这把刀刚才坏了?”

      程砚舟没抬头。

      “嗯。”

      “用了多久?”

      “六年。”

      “还能修?”

      “能。”

      “修好以后和原来一样吗?”

      “不能。”

      许知春看着那把刀。

      刀柄上有许多细小划痕,护手处已经磨得发亮,显然被使用过无数次。刀刃比普通□□略窄,靠近根部的位置留着两个重新打磨过的缺口。

      “既然不能和原来一样,为什么不换一把?”

      程砚舟把新的弹簧装进去。

      “能用为什么要换?”

      “因为它坏过。”

      “坏过不等于不能用。”

      “也可能下一次再坏。”

      程砚舟终于抬头。

      “新的也会坏。”

      两人的视线隔着工作台撞在一起。

      贺祁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气氛。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没有点,只在手指间缓慢地转动。

      许知春问:“所以你修船,也是这个标准?”

      “什么标准?”

      “只要还能用,就继续修。”

      “要看坏在哪里。”

      “船壳破了呢?”

      “补。”

      “龙骨断了?”

      “换。”

      “发动机泡水?”

      “拆开清洗,能修就修。”

      “如果整条船都沉过呢?”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棚外的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来,砸在装废机油的铁桶里。一滴,一滴,声音清晰得近乎刺耳。

      许知春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关于船的答案。

      又像不是。

      过了几秒,程砚舟低下眼,将□□重新合拢。

      “先捞上来。”

      “然后呢?”

      “清掉淤泥,排水,检查船体。”

      “还能下水吗?”

      “看损坏程度。”

      “如果修好了呢?”

      “试航。”

      “试航通过,就当它从来没有沉过?”

      扳手转动的声音停了。

      程砚舟的手指仍按在刀柄上。

      他很久没有说话。

      贺祁脸上的神情彻底淡下来。他将烟塞回口袋,仿佛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许知春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人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可以保持绝对的冷静。只有当问题碰到真正的伤口,呼吸、眼神和身体细微的停顿才会泄露答案。

      他在采访中见过太多次。

      他也擅长等待。

      程砚舟把修好的□□放到桌面上。

      “修船不是让它变成没坏过。”他说。

      许知春没有出声。

      “补过的地方会留下焊缝,换过的零件也有编号。沉过的船,就算修好,吃水线和以前也可能不一样。”

      “那修它的意义是什么?”

      “让它还能下水。”

      程砚舟说完,拿起一块干布,慢慢擦掉刀刃上的水。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

      可许知春忽然想起八年前那段新闻画面。

      年轻的潜水员站在混乱的人群里,浑身是血,望着江面,一动不动。有人把毯子披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应;有人试图将他带走,他依旧盯着那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水。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艘船一起沉了下去。

      被留在江底。

      再也没有捞上来。

      许知春移开目光。

      铁皮棚另一头传来一阵刮擦声。

      周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那条翻转的船旁,用砂纸打磨船底。他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脸色很差,动作也一下重过一下。

      贺祁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

      “轻点,船底没磨穿,先让你磨穿了。”

      周野头也不抬。

      “反正有人会修。”

      “你程哥会修船,不会点石成金。”

      “他不是觉得什么都能修吗?”

      棚里的空气再次凝住。

      程砚舟像是没有听见,只把□□收进装备箱。

      周野扔下砂纸,抬头看向许知春。

      “不是要租船吗?你租我的。”

      贺祁问:“你哪来的船?”

      “里面那条。”

      “那是人家的,送来换发动机。”

      “后天就修好了。”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我替他开。”

      程砚舟说:“你没有证。”

      “内河证下个月就发。”

      “那就是现在没有。”

      “开这点路还要什么证?”

      “要。”

      周野站起来,明显不服。

      “我又不是没开过。”

      “没证就不准碰。”

      程砚舟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没有留下商量余地。

      周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有证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敢做?”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握稳的刀,脱手飞了出去。

      周野自己先愣住了。

      贺祁脸色一变:“周野。”

      棚外,一辆施工车轰鸣着驶过。轮胎压进路边积水,污水重重溅在铁皮墙上。

      程砚舟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的活做完了吗?”他问。

      周野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做完再走。”

      “知道了。”

      年轻人重新蹲下去,捡起砂纸。这次动作轻了许多。

      没有人再提刚才那句话。

      许知春却将它记了下来。

      ——你有证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敢做?

      “有证的时候”指的显然不是修船。

      程砚舟离开救援队已经八年。眼前这个十九岁左右的年轻人,当年最多十一二岁。他知道多少?又从谁那里知道的?

      许知春低头,伸手关闭胸前相机的录音功能。

      从进修船铺开始,相机就一直开着。

      他做这个动作时,程砚舟正好看过来。

      许知春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只平静地问:“船真的不能租?”

      “不能。”

      “那我每天来问一次。”

      “答案不会变。”

      “人的想法会变。”

      “我的不会。”

      “因为沉船湾?”

      程砚舟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我?”

      贺祁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知春注视着程砚舟。

      他原本只是在试探。

      可话说出口以后,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某种一直被压住的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深水下突然掠过的一道暗流。

      程砚舟知道他是谁。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却异常清晰。

      也许从码头第一眼开始,也许更早。

      许知春再次开口:“我们以前见过?”

      “没有。”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不肯租船?”

      “我不租给记者。”

      “你刚才才知道我是记者。”

      “现在知道了。”

      程砚舟提起装备箱,从工作台后绕出来。

      经过许知春身旁时,他停了一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许知春能够闻见他身上残留的江水气味,冰冷、潮湿,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程砚舟比他高半个头,垂眼看人时,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更加明显。

      “旧港能拍的地方很多。”他说,“拍完就走,别靠近封闭水域。”

      许知春问:“这是建议,还是警告?”

      “都算。”

      “你在担心我的安全?”

      “我不想捞人。”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话音落下,他第一次看见程砚舟的表情出现了真正的裂缝。

      不是愤怒。

      那一瞬间掠过程砚舟眼底的,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痛楚。极快,甚至来不及被称作情绪,就被重新压回了平静之下。

      许知春心口忽然一紧。

      不是因为愧疚。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找到破绽时本能的兴奋。

      程砚舟很快移开视线。

      “贺祁,下午把三号船的油路查完。”

      “行。”

      “周野,船底打磨完以后,检查尾轴。”

      “知道了。”

      他安排完工作,提着装备箱走向铁皮棚后方的小门。

      许知春看着他的背影。

      “程砚舟。”

      对方停住。

      “你还没有问过我叫什么。”

      雨水从屋檐落进铁桶。

      一声。

      又一声。

      程砚舟没有转身。

      “没有必要。”

      “租船不用登记身份?”

      “不租。”

      “做纪录片,也不用知道记者是谁?”

      “我不接受采访。”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我许记者?”

      贺祁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周野也抬起头。

      铁皮棚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程砚舟背对着许知春,右手仍握着装备箱的提手。手背的筋骨微微绷起,食指上那道新鲜裂口又渗出了一点血。

      许知春继续说:

      “我没有向你介绍过自己。”

      码头上,他确实曾向陈工出示工作证。

      但当时程砚舟刚从水里出来,相隔近十米,陈工也从未在交谈中叫过他的名字。

      刚才在修船铺,他只对贺祁说了“许知春”。

      那时程砚舟正背对着他们,拆卸□□。

      除非他一直听着。

      或者,他早就知道。

      片刻后,程砚舟缓慢地转过身。

      他看着许知春,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你姓许。”他说。

      不是疑问。

      许知春的呼吸变得很轻。

      程砚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某种八年前就已经存在的痕迹。

      然后,他叫出了那个不该知道的名字。

      “许知春。”

      没有记者,没有先生。

      只是许知春。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落进阴雨中的修船铺,像一块迟到了许多年的铁,终于沉入水底。

      许知春看着他。

      “你认识我。”

      程砚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移开视线,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船不租。”

      门在他身后合上。

      许知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工作台上,那把刚刚修好的□□安静地躺在白色灯光下。刀柄仍布满旧伤,刃口也留着打磨过的痕迹。

      它看起来和新的截然不同。

      但它确实又能用了。

      棚外的雨渐渐停了。

      远处江面升起一层薄雾,将所有废船、码头和水下未被打捞的东西,一并藏进了灰白色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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