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离人泪》陇禾

9、山海隔相思，遥遥盼归人 顾承

　　顾承安心底始终压着沉甸甸的愧疚。他半生泥泞漂泊，一无所有，给不了她半分体面婚嫁，给不了半点风光排场。眼睁睁看着她为这份深情，背离家门、扛下亲怒、忍尽流言、受尽世人非议，以一身孤勇逆着世俗奔赴他，赌上半生前程执意相守。

　　可温知遇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冲破层层阻隔落定婚约，她褪去所有光鲜期许，甘愿陪着清贫少年，扎根简陋烟火，静待岁岁安稳。

　　新婚归家，顾承安取出两年省吃俭用、车间血汗攒下的全部积蓄，在离她任教小学不远处，租下一间朴素狭小的小院。

　　没有新房红毯，没有喜字满堂，他倾尽当下所有，简单置办一桌家常饭菜，算作两人冷清却郑重的新婚喜宴。

　　一桌家常菜，简简单单四样吃食：卤豆干、清炒时蔬、青椒炒蛋、白菜炖肉。无珍馐、无美酒，却是他清贫岁月里，能够拿出的最满、最真的心意。

　　席间人少语静，无喧嚣热闹，却藏着世间最干净的温情。

　　落座四人，皆是至亲至伴。
　　一位是看着他成长、倾囊授艺、倾力帮扶，待他如亲晚辈的周老伯；一位是陪他熬过苦寒岁月、懂事乖巧、相依为命的妹妹顾承秀；最后，便是踏破风雨、终与他相守的温知遇与他自己。

　　饭菜摆落，热茶斟满。

　　周老伯望着这对历经门第悬殊、流言缠身、亲情阻隔，万般艰难才走到一起的年轻人，眼底满是唏嘘温软，缓缓开口：“往后不必再唤我师傅，我年长你父辈几岁，只管叫我一声老伯便好。”

　　他轻抿热茶，语重心长叮嘱：“你们婚事来之不易，一路走来步步艰难。往后日子清贫也好，平淡也罢，夫妻最贵在彼此珍惜、相互体谅。贫贱不相弃，风雨不相离，岁岁安稳，便是最好的余生。”

　　温知遇闻言心头温热，起身躬身郑重道谢。

　　顾承安抬眸重重点头，掌心紧紧攥住妻子微凉的手。所有感激、愧疚、疼惜与一生相守的诺言，尽数沉落心底，默誓此生绝不相负。

　　陋室清贫，粗茶淡饭，无锣鼓喧天，无宾客满堂。
　　却洗尽世俗虚浮，褪去人间排场，让两颗饱经磨难、双向奔赴的心，紧紧相依，落地生根。

　　婚后朝夕，日子朴素清淡，却处处漾着安稳暖意。

　　顾承安深知妻子为他牺牲太多。她本是人人艳羡的公办教师，前程坦荡、体面安稳，却为他忤逆家人、背负骂名、舍弃所有光鲜。这份深情厚重如山，他无以为报，只能倾尽所有温柔与偏爱，悉数予她一人。

　　每日清晨，他早早起身清扫院落、烧水备炊；日暮归家，便洗手下厨包揽三餐。事事体贴迁就，半点不舍得让她操劳受累。清贫拮据的小院，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烟火温热，岁岁安然。

　　温知遇安居小院，素衣简装、粗茶淡饭，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远离娘家争执纷扰，躲开邻里闲言指点，守着真心待己的良人，日子虽简，心底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宁。

　　平淡安稳的时光缓缓流淌，没过多久，一桩温柔喜讯降临小院——温知遇怀了身孕。

　　新生命悄然奔赴而来，为清苦平淡的小家添尽欢喜，燃起一家人崭新的期盼。闲暇朝夕，两人常常俯身贴着微隆小腹低声细语，畅想来日。往日灰暗拮据的苦日子，被温柔期许填满，清冷小院自此浸满生机暖意。

　　可命运从来不肯善待苦尽将甜的人。

　　短暂安稳尚未温存多久，新的风雨骤然压落。

　　顾承安在机械厂勤勤恳恳，踏实耐劳、虚心好学、悟性极佳，日复一日深耕手艺，任劳任怨，深得车间老师傅与领导赏识信任。

　　恰逢厂里下发一个稀缺至极的外派学艺名额。
　　常年辗转异地厂区，奔波漂泊、居无定所，食宿艰苦、劳累非常。可所有人都清楚，熬过外派期限，归来便可顺利转正落户，拿到正式工公职，习得顶尖手艺，彻底挣脱世代贫苦宿命。

　　这是他寒门翻身、改命立家、护住妻儿唯一的绝佳机缘。
　　这份来之不易的名额，是恩师周老伯多方奔走、费尽口舌、再三举荐，拼死为他争来的出路，承载着师傅数年栽培与满心期许。

　　前路机遇摆在眼前，身后却是软肋牵绊。
　　一边是改写全家命运、不容错失的前程，是他摆脱清贫、挺直腰杆、给妻儿体面生活的唯一出路；一边是新婚燕尔、身怀六甲、体虚易累、最需贴身照料的妻子，尚且年轻懵懂、需要照看的小妹顾承秀，和他刚刚落地、温热安稳的小家。

　　两难抉择日夜撕扯，缠得他夜夜辗转难眠，眉头紧锁、日渐憔悴。

　　新婚别离，最是残忍。
　　他满心不舍，恨不得朝夕守在妻子身侧，护她平安待产。
　　可他无家底可依、无长辈可傍、无后路可退。半生风雨皆是自拼自挣，他如今给不了妻儿安稳体面，在温家面前始终抬不起底气。

　　唯有咬牙抓住这次机遇，学成立业、站稳脚跟，来日方能护她无忧，让她不必再受清贫之苦、世人之讥，堂堂正正做他的妻。

　　顾承安的纠结煎熬、两难心事，尽数落在温知遇眼底。
　　她心性通透温柔，素来懂事豁达，从不牵绊他的前路，更不愿拖累他的人生。

　　晚饭过后，她静静坐到他身侧，伸手握住他粗糙温热的掌心，眸光温柔笃定，轻声宽慰：“承安，外派的机会，你安心去。”

　　“老伯费心为你争来的机缘，是你勤恳苦干换来的前程，万万不可辜负。家里有我，我孕相平稳、身子硬朗，日常起居皆能自理，不会有事。”

　　为让他彻底放下牵挂、安心闯荡，她温柔妥帖安排好家事：“把秀秀接来同住吧。她乖巧勤快、懂事贴心，有她陪着我、搭手打理家事，我孕期也有人作伴，你在外便能彻底安心。”

　　温柔一席话，通透体谅、字字暖心，瞬间解开顾承安心底所有纠结牵绊。
　　万般不舍沉藏心底，只为来日长久团圆、岁岁相守。

　　盛夏蝉鸣聒噪，院外槐树枝叶浓荫蔽日，热风卷着草木气息漫过长街。
　　离别之日，如期而至。

　　顾承安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打成朴素粗布行囊。临行前，他俯身望着小腹微隆、眉眼温顺的妻子，再看看腼腆听话的妹妹顾承秀，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愧疚、牵挂与不舍。

　　一纸婚书刚定余生，安稳小家才暖数月，便要山海相隔、南北别离。
　　自此山水迢迢、天南地北，漫长等候取代朝夕相伴，遥遥思念填满岁岁朝夕。

　　只是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
　　这场看似短暂的外派别离，并非数月便可归期可期。
　　往后岁月，山海阻隔、归期难定，岁岁遥望、年年空盼。

　　他在外披星戴月、咬牙打拼，一边是改命前程、养家重担，日夜压身不敢懈怠；一边是孕妻幼妹、牵挂满肠，思念日夜撕扯、无一刻安宁。
　　前路漫漫、归途遥遥。

　　而此刻小院看似平和安稳的光景之下，早已暗埋滔天隐患。
　　温知遇如今手握人人艳羡的教师公职，安稳体面、前程光亮。可不久之后，一场心软善举，便会让她彻底丢掉铁饭碗，从此褪去公职荣光，常年守着小摊营生，熬过数十年清贫艰苦、风雨颠沛。

　　眼前温顺乖巧、伴她居家的顾承秀，亦是命运暗伏的劫。
　　来日一场猝不及防、无法挽回的苦难，将会落在她身上，成为顾承安与温知遇余生岁岁难愈、耿耿于心的终生心结。

　　山海隔两地，相思系余生。
　　一别之后，岁岁遥遥，唯有遥遥盼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