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离人泪》陇禾

10、寒夜风雪紧，孤女担千钧 起初

　　起初厂里许诺短期驻场，半年便可归乡团聚。可一张接一张紧急调令接连下发，工程辗转跨省，岗位频繁变动，当初说好的归期，被一次次延后、搁置，终变得遥遥无期。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自幼无亲可依、无家底可傍，唯有咬牙扛过这段漂泊苦寒的外派生涯，稳稳转正、扎下根基，往后薪资安稳、事业立足，才能真正护住妻儿、护着尚且年幼的妹妹，给一家人一个踏实安稳的未来。

　　道理通透明晰，可终究抵不过入骨的思念与牵挂。

　　无数个异乡深夜，工棚的工友早已沉沉酣睡，唯有他孤身睁眼，辗转难眠直至天光微亮。心底反复描摹的，永远是温知遇温柔温婉的眉眼。

　　他惦念她孕期反复的孕吐，心疼她身形笨重的百般不适；担忧她独居小院、夜深寒凉无人照看；更愧疚她独自一人，默默扛下所有家事、所有孤单、所有无人分担的苦楚。

　　千里山海遥遥相隔，将他生生拆作两半。一半是不敢懈怠的生计前程，一半是割舍不下的妻儿情深，岁岁牵挂，日日两难。

　　顾承安离家不久，温知遇的肚腹日渐隆起，孕期反应反反复复，本就劳神耗力的教书工作，愈发吃力难熬。

　　彼时顾承秀不过十七八岁，年少稚嫩、未经世事。偌大的小院无长辈帮扶、无男丁支撑，两个单薄女子只能彼此依偎、相互搭伴，一步步熬过漫长艰难的待产岁月。

　　柴米油盐、洗衣清扫、居家琐碎，所有粗活重活、日常重担，尽数落在两人肩头。

　　温知遇身子笨重，不便操劳奔波，顾承秀便默默包揽了生火做饭、浆洗衣物、收拾院落的全部琐事。事事抢先分担，件件尽心周全，从无半句抱怨、半分懈怠。

　　每至夜深人静，温知遇思念远人、心绪难安，顾承秀便静静陪在身侧，轻声宽慰、耐心开解，温柔抚平她心底的牵挂与焦灼。

　　姑嫂二人，各藏心事，各有煎熬，却彼此体谅、相互扶持。在清贫清苦、遥遥等候的光阴里，紧紧相依，互为支撑，熬过一段无人可依的艰难时光。

　　岁月缓缓流转，寒暑悄然更迭。温知遇平安诞下孩子，初为人母的慌乱无措、产后体虚的缠绵不适、抚育婴孩诸事琐碎，身心俱疲，接踵而至。

　　无人指点经验，无人搭把手帮衬，两个尚且年轻的姑娘，只能一点点摸索、一点点适应，磕磕绊绊照料襁褓孩童，在无人依靠的岁月里，咬牙硬撑。

　　转瞬两年匆匆而过，幼子顾星瑶缓缓长大，却自小体质孱弱。寻常一场风寒，都需精心照料、细细养护，半点疏忽不得。

　　凛冽寒冬骤然席卷整座小城，刺骨北风日夜呼啸，穿窗破壁，灌进老旧简陋的平房。院中炭火稀缺、取暖不足，四壁透风、被褥寒凉，整座小院终日浸在刺骨的低温里，寒意不散。

　　一场连夜冷风过境后，本就体弱的顾星瑶骤然高热不退。

　　温知遇指尖抚上孩子滚烫的额头，灼人的温度让她心头骤然收紧，浑身发冷。襁褓中的孩童呼吸急促，小脸憋得通红，细碎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一声声揪碎人心。

　　夜半三更，夜色漆黑如墨，街巷空寂无人，四下一片寒凉死寂。

　　千里之外的顾承安音讯渺茫、无从联系。这座小城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突如其来的急症，铺天盖地的无助与惶恐，瞬间将身心俱疲的温知遇彻底淹没。

　　连日操劳早已耗尽她所有精力，又日夜不眠照料孩子，身心早已濒临透支。

　　“怎么办……孩子烧得这么厉害，可如何是好……”

　　她红了眼眶，指尖微微发颤，热泪瞬间氤氲眼底，满心皆是慌乱无措。

　　一旁的顾承秀同样心慌心悸、心口怦怦狂跳。可她看着憔悴虚弱、几近撑不住的嫂子，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惶恐，逼着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她心里清楚，嫂子身子孱弱，经不起深夜踏雪奔波、熬夜受累。如今家中无人可依、无人可替，能撑住局面、扛起重担的，唯有她自己。

　　顾承秀快步取来厚重棉袄，层层裹紧自身，伸手稳稳接过襁褓中滚烫的孩子，语气急促却格外坚定：“嫂子你别慌，也别乱动。夜里路滑天寒，你经不起折腾。挂号、跑腿、守床，所有事都交给我，我一个人能扛住。”

　　温知遇连忙伸手阻拦，热泪簌簌滑落：“外面风雪这么大，街上漆黑无人，太过凶险，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我陪你一起。”

　　顾承秀抬眸，望向满脸憔悴、眼底盛满疲惫的嫂子，眉眼间是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倔强与坚韧。

　　自哥哥离家外派那日起，她便暗暗立下心意，要替他守好这个家。

　　嫂子孕期辛苦，她包揽所有家务、悉心照料；孩子降生之后，她日日帮着抚育稚童、里外操劳，陪着嫂子熬过无数孤苦难熬的日夜。姑嫂相依相伴，早已胜似至亲骨肉。

　　她抬手轻轻拭去温知遇脸颊的泪水，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嫂子，我早就不是需要人照看的小孩子了。哥在外拼死打拼，把我托付给你，如今他不在家、音讯全无，我就该替他护住你、护住孩子，守住这个家。你明天还要上课，千万不能熬夜伤身，这里交给我。”

　　话音落，顾承秀小心翼翼裹紧怀中的孩子，层层捂好被褥，推门一头扎进呼啸寒风与沉沉夜色之中。

　　漆黑空旷的街巷寒风彻骨，凛冽北风割得人手脚生疼。少女单薄的身影孤勇倔强，在无边寒夜里快步前行，独自一人奔赴诊所。

　　那一夜，她通宵未眠。

　　排队挂号、缴费拿药、登记问诊，跑前跑后不曾停歇，整夜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不敢合眼、不敢松懈，一遍遍探试体温、擦拭冷汗、观察呼吸状态，硬生生熬完了一整个漫长寒凉的通宵。

　　万幸救治及时，顾星瑶的高烧渐渐褪去，病情堪堪稳住，顾承秀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地。

　　可命运的磨难，从来不会轻易止步。

　　时隔不到一月，孩童体虚尚未复原、抵抗力薄弱，旧疾反复，肺炎骤然复发，这一次病势急促，直接转入重症观察病房静养调理。

　　接连两场急症，层层叠加的医药费，彻底掏空了这个本就清贫的小家。往日微薄的积蓄尽数耗尽、分文无余。奶粉、药材、柴米日用，所有生计开销瞬间断了着落，本就拮据清贫的日子，彻底坠入山穷水尽的绝境。

　　惨白清冷的病房灯光下，映着顾承秀稚嫩又疲惫的眉眼。

　　她静静守在熟睡的顾星瑶床边，望着孩子苍白虚弱的小脸，又望向走廊尽头满眼红血丝、日渐憔悴消瘦的嫂子，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无力。

　　她日日困于小院琐事，守着一方小小天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嫂子为生计药费日夜发愁，看着年幼的孩子被病痛反复折磨，却束手无策、无力分担。

　　这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日复一日啃噬着她年少柔软的心，一点点磨碎了她仅存的天真与安稳，也悄悄在她心底，埋下了往后为家奔波、负重前行的执念。

　　千里之外的顾承安，对此全然不知。

　　他依旧在异乡工地咬牙打拼，满心都是熬完外派、顺利转正、早日归乡团聚的期盼。他从未知晓，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小家，早已风雨飘摇；从未知晓，家中两个相依为命的女子，早已被层层磨难压得步步维艰、喘不过气。

　　彼时的温知遇，尚且靠着公办教师的安稳薪资勉强维系生计，苦苦撑着摇摇欲坠的小家。

　　可无人预料，无休止的医疗开支、接踵而至的生活重压，再往后一场发自本心的善意之举，终将彻底断送她赖以生存的安稳公职，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家，雪上加霜。

　　寒夜风雪才刚刚降临，人间磨难从未停歇。

　　这一夜少女踏雪护娃的孤勇与坚韧，不过是往后无尽清贫苦难的开端。

　　经年累月的辛苦操劳、无人分担的苦楚、求而不得的安稳，会一点点耗尽顾承秀心底的纯粹暖意，慢慢透支她的身心体魄，最终积劳成疾、郁结缠身，铺垫出她往后久病难愈、安然落幕的人生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