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逆》聆空子

51、江浪 “有些事，

　　派出所的笔录做完之后，连续两日，老巷都安安静静。

　　纹身店的玻璃门推开，风铃轻响。
　　岑也戴着一次性手套，正低头给新客人收尾，保鲜膜沿着纹样边缘平整压好。她抬眼叮嘱客人术后忌口，客人点头道谢，起身离开。
　　送走客人，岑也摘掉手套丢进垃圾桶，转身回到工作台，拿起抹布擦拭色料盘。

　　池殷似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派出所那边传来的消息。他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那边通知，领头的几个人已经被拘留，其余同伙签了保证书，短时间不会再来老巷滋事。”
　　岑也手上动作顿了半秒，随即继续擦拭：“嗯，知道了。”

　　辛寂靠在门框边，叼着没点燃的烟，闻言挑了下眉：“算是彻底把这茬翻篇？”
　　“明面上是。”池殷似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但是我打听到，这伙人背后还有一层关系，领头那个不是最顶端的人。这次只是抓了出头的，幕后的人还没露面。”
　　岑也把抹布放下，抬眸看向他：“你是说，还有后手？”
　　“不好说。”池殷似声音平稳，“我本来打算继续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但是今天收到新消息，对方换了路子，约我单独碰面，地点在江边旧码头。”
　　辛寂脸色立刻沉下来：“单独赴约？这摆明是圈套。”
　　岑也指尖落在工作台边缘，眼神冷下来：“不能去。”
　　池殷似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辛寂往前一步：“他们上次栽在取证上，这次专门约你单独见面，就是想避开我们，避开监控，私下报复。你要是过去，就是孤身进局。”
　　“我清楚这是个圈套。”池殷似开口，“但如果不去，对方不会停手，迟早又会把麻烦引回店里，牵连岑也。”
　　岑也眉峰微敛，
　　“所以你打算自己过去？”
　　“是。”

　　“不行。”岑也语气干脆，“上次握刀受伤的是你，现在又要单独闯这种地方。没必要硬扛。”
　　池殷似目光落在她脸上：“对方点名只找我，你过去反而更危险。这件事由我起，该由我去处理。”
　　阁楼里安静几秒。窗外老巷传来三轮车碾过石板的声响，远远飘进来。

　　辛寂皱着眉：“要不我们提前报警，埋伏在码头周边？”
　　“对方选的旧码头，监控早就废弃，周边都是杂草和废弃货柜。一旦提前报警埋伏，对方很可能临时取消，继续躲在暗处。”池殷似解释，“而且他们放话，如果带其他人过去，直接撕破脸，转头针对纹身店。”
　　岑也沉默。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这群人已经知道纹身店是她的根基，拿这个做要挟。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岑也说。
　　池殷似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岑也，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了结。”
　　这句话落下，岑也抬眼，和他对视。
　　她那双一贯冷傲的眼底，情绪沉了沉，没有立刻反驳。

　　辛寂看着两人，抿了下唇，
　　“那至少，我在远处守着，不靠近碰面地点，一旦出事立刻报警。我不露面，不会被他们察觉。”
　　池殷似思索片刻，点头：“可以。但是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冲出来。”
　　“明白。”辛寂应下。

　　岑也看向池殷似：“什么时候？”
　　“傍晚六点，旧江码头。”

　　岑也垂眸，看了一眼墙上挂钟，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跟你一起去。”
　　“岑也。”池殷似语气加重，“这是他们设下的局，你不能暴露在里面。”
　　“我不会出现在碰面现场。”岑也抬眼，“我在更远的位置，跟辛寂一起。我不是要插手对峙，我只是要确认你的安全。”
　　池殷似盯着她，知道她性子，决定的事很难劝改。
　　片刻之后，他轻轻颔首：“好。但是答应我，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不要贸然冲上前。”
　　岑也淡淡应下。

　　接下来的时间，店内照常营业。岑也没有因为傍晚的计划打乱节奏，继续处理剩下的预约，调配色料，核对画稿。池殷似则提前查好旧码头的地形，把周边岔路、废弃货柜、江边陡坡的位置记在心里。辛寂准备好录音设备，还有备用手机，确认电量充足。
　　天色慢慢转沉，夕阳把云层染成暗红色。老巷的光线一点点变暗。

　　岑也收拾完工作台，锁好抽屉：“走吧。”
　　三人离开纹身店，锁上玻璃大门。没有走主路，绕了另外一条街道，打车去往江边旧码头方向。

　　车子行驶二十多分钟，远远就能看见江边成片荒草，老旧的水泥码头延伸进浑浊的江面。江水缓慢翻涌，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水声。这片区域早就停用，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干道的微光勉强照过来，视野昏暗。
　　三人下车，按照提前商定的位置分开。
　　辛寂带着设备，躲在码头后方一处废弃货柜侧面的高地，视野可以俯瞰整个码头空地。岑也停在高地另一侧的杂草丛后面，和辛寂相隔一段距离，同样可以看见码头中心。
　　池殷似独自往前走，踏上水泥码头空地。
　　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

　　空地上已经站了四个人。为首的男人，正是之前那伙人的幕后联络人，年纪比之前闹事的混混年长，神色阴鸷。
　　他看见池殷似独自走来，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还算守信用，真敢一个人过来。”
　　池殷似站定，和对方保持距离。

　　“你约我，想谈什么。”
　　“谈什么？”男人上前半步，“上次你报警，把我底下人送进去，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他们拦路寻衅，证据确凿，依法处理，不是我刻意针对。”池殷似语气平稳。
　　“少跟我讲法律。”男人眼神变冷，“我今天找你，就是要个说法。要么，你当着我们的面，把之前的事情认下来，赔一笔钱，这件事就此了结。要么……”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江面：“那就别想安安稳稳离开这个码头。”

　　池殷似神色没有变化：“赔钱不可能。当初是你们主动上门骚扰纹身店，多次围堵，所有过错在你们。”
　　“油盐不进。”男人脸色沉下来，抬手示意身后几个人，“既然谈不拢，那就别怪我们。”
　　几个人立刻散开，从三面围向池殷似。

　　杂草丛后的岑也攥紧手指，视线牢牢盯着空地。辛寂压低声音：“还没到动手程度，再等等。”

　　码头上，冲突瞬间爆发。对方几人直接冲上来，拉扯推搡。
　　池殷似一边避让，一边寻找脱身路线，他原本计划，只要对方动手，辛寂那边录音取证，同时报警。

　　可对方这次早有准备，其中一人手里攥着短棍，直接朝着池殷似挥过去。池殷似侧身躲开，反手格开对方手臂。混乱之中，有人从侧面猛推他一把。
　　码头边缘距离江水很近，地面因为江潮浸润，水泥面湿滑。池殷似重心一歪，脚下打滑，整个人朝着江侧倾倒。

　　岑也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瞬间起身。

　　“池殷似！”
　　辛寂没来得及拉住她。岑也踩着杂草，快步朝着码头方向冲过去。

　　就在她冲出去的瞬间，池殷似已经失去平衡，整个人摔下码头陡坡，坠入江中。
　　江水翻涌，浪头立刻吞没他的身影。

　　那几个男人也愣住，显然没料到会变成坠江这种局面，脸上闪过慌乱。
　　“跑！”为首男人反应很快，低声喊了一句，几个人立刻转身，沿着岔路仓皇逃窜。

　　岑也冲到码头边缘，低头看向翻滚的江水。水面已经看不见池殷似，只有层层江浪不断涌动。江水流速不慢，暗流复杂。
　　辛寂也赶过来，立刻拿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同时联系水上救援。
　　“旧江码头，有人坠江！”

　　岑也趴在堤边，目光死死搜寻水面，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紧绷。

　　“池殷似！”

　　江面没有回应，只有浪声。

　　辛寂一边通话，一边看向岑也：“救援马上到，你不要下去，江水太危险了！”
　　岑也手指抠住水泥堤沿，眼神冷硬，盯着下游方向。她清楚江水流向，池殷似落水之后，会被浪推着往下游漂。
　　她没有听劝，转身沿着堤岸往下游快步奔跑，目光一直追着江面，搜寻那一点身影。

　　辛寂挂完报警电话，立刻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荒草堤岸跑了很远，江风呼啸，江水不停翻涌。
　　终于，岑也看见下游浅滩位置，有一个人影被浪推到岸边礁石旁，正卡在礁石之间，没有动静。

　　“在那里！”岑也加快脚步冲过去。
　　礁石湿滑，她踩着石块靠近，蹲下身，确认是池殷似。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岑也伸手，用力把他从礁石边往岸上拖拽。辛寂赶过来，两人合力，把池殷似拉上堤岸平地。

　　池殷似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江水，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最先落在岑也脸上。
　　“你……冲过来了。”

　　岑也蹲在他旁边，呼吸还因为奔跑有些急促，神色依旧冷，声音却比平时低：“我说过，要确认你的安全。”

　　远处，警笛声和救援船的鸣笛声先后响起，由远及近。
　　辛寂直起身，松了口气：“救援到了。刚才那几个人，警方会沿路追捕。”
　　池殷似侧躺着，抬手，轻轻握住岑也的手腕。
　　他浑身发冷，声音沙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这种场面。”
　　岑也垂眸看着他，没有甩开他的手：“下次你不要再做这种独自赴约的决定了。”
　　池殷似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轻轻应了一声。

　　救援人员很快抵达，将池殷似抬上担架，送往医院做检查。
　　岑也和辛寂跟着一同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