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逆》聆空子

25、窥伺 “又是这个

　　纹身店的空调风轻轻扫过墙面挂着的纹身稿纸，纸张边角微微颤动。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午后的阳光隔着磨砂玻璃窗落进来，被切割成一块一块淡白的光斑，铺在水泥地面上。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色料与酒精混合的味道，是岑也每天待在这里最熟悉的气息。
　　岑也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机依旧倒扣在黑色工作台面上。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手腕那圈红蛇缠黑月的纹身上，蛇身的纹路在光线下轮廓清晰。

　　方才那条短信的文字还停留在她脑海里，字里行间裹着阴恻恻的恶意，源源不断往耳朵里钻。
　　池殷似没急着伸手去拿手机，也没有出声打断她。他就站在岑也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留意着她细微的神态变化。他看见岑也下颌线微微收紧，唇线抿成一条平直冷硬的线，没有慌乱，没有发抖，只是周身那股冷意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隔了片刻，岑也才抬起手，指尖勾住手机边缘，将机子翻了过来。
　　屏幕再次亮起，短信内容重新映入眼帘。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短短几句话，字字带着骚扰者的窥探感，像是有人藏在暗处，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又是这个号码。”岑也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恐慌，只有淡淡的不耐。她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往上翻聊天记录，一长串杂乱的信息从上往下排列，断断续续骚扰她已经有一段时间。
　　一开始只是无关紧要的窥探问话，到后面措辞越来越出格，开始夹杂威胁。
　　池殷似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屏幕上，一字一句看完那条最新短信。
　　睫毛往下压了压，眼底掠过一层沉暗的情绪，但他语气依旧平稳：“什么时候开始收到这类消息的？”
　　“最早半个月前。”岑也拇指点了点屏幕，把短信页面关掉，退回通话记录界面，“一开始我以为是垃圾短信，直接删掉没管。后来隔两三天就会发来一条，时间不定，白天夜里都有。我拉黑过一次，对方换了新号码继续发。”
　　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松弛，没有紧绷。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泄露了她心底一丝厌烦。
　　她习惯自己扛事，过往很多麻烦，她都是一个人解决。但这次不一样，对方藏在暗处，不知道是谁，摸不清对方的目的，这种看不见对手的对峙，最磨人。

　　“有没有怀疑的人？”池殷似问。
　　岑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店门口，玻璃门外街道人来人往。

　　“不好说。之前店里来过几个难缠的客人，还有前段时间外面传我的那些流言，看不惯我的人不少，范围太广，没法锁定。对方躲在屏幕后面，不露面，单凭几条短信，很难抓到人。”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转身走到工作台另一侧，伸手拿起放在架子上的一瓶酒精，拧开盖子，拿脱脂棉蘸了一点，慢慢擦拭手上残留的一点点黑色色料。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

　　“一开始短信内容只是打听我的作息，问我什么时候开店什么时候关门，问我独自待在店里吗。”岑也一边擦手，一边缓缓复述，“我没回复过任何一条，一条都没有。不回应，是不想给对方任何情绪反馈。可我的无视，好像反倒助长了对方。最近发来的消息，已经开始放狠话。”
　　池殷似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岑也动作流畅的手上，看着她认真擦干净指缝里残留的色料。

　　“一直不回复，是稳妥的做法。但对方持续换号骚扰，说明对方清楚你的号码，大概率在现实里见过你，知道纹身店的位置。”
　　岑也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有可能来过店里？”
　　“有这个可能性。”池殷似点头，“可能是进店看过纹身稿，没有下单的客人；也可能只是路过，在门口观望，记住了你的信息。”
　　岑也沉默几秒，脑海里快速回想最近一段时间进出纹身店的所有人。形形色色的人，男女老少，太多面孔，她没办法一下子锁定谁有嫌疑。
　　店里没有安装监控，当初开店的时候，她嫌麻烦，没有装，现在反倒成了短板。

　　“店里没监控，就算那人真来过，也留不下影像记录。”岑也淡淡说道，放下手里的酒精棉，丢进桌下的垃圾桶，“报警的话，只有短信记录，证据单薄。对方只是文字骚扰，还没有做出实质伤害，很难立案。就算联系运营商追查号码，大多是虚拟号，追查难度很大。”
　　她对这些事心里有数，不是没想过报警这条路，只是清楚当下的困境。

　　池殷似缓步走到玻璃门边，伸手轻轻拉开一点门缝，目光朝外扫视一圈。街道如常，行人各自赶路，没有谁停在门口张望，看不出任何异常。可越是表面平静，暗处藏着的威胁，就越让人不能放松。
　　“证据可以慢慢攒。”池殷似回头看向岑也，声音冷静，“以后所有短信，不要删除，全部截图保存。来电记录也留好。不管对方换多少号码，每一条信息都是证据。另外，我给你装一个来电拦截软件，陌生虚拟号可以直接拦截。”
　　岑也靠在工作台边，双臂环在胸前，锁骨处的德文纹身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露出一点轮廓。
　　“拦截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对方想换号，随时都能换。”
　　“至少可以减少消息推送，不会随时弹出短信打扰你。”池殷似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晚上关店的时候，不要独自走偏僻小路。我尽量过来接你。如果我临时有事走不开，你出门直接打车，车子停到店门口，不要步行走远。”
　　岑也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情绪。
　　她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欢事事依靠别人。但池殷似这些叮嘱，不是强行插手她的事情，只是稳妥的防备建议，没有强迫的意味。

　　“我自己会留意。”岑也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语气依旧带着她一贯的冷傲，“我不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店里一直放着报警器，还有防身的东西，真有人闯进来，我应付得来。”
　　池殷似知道她的性子，岑也骨子里强硬，不会轻易示弱。
　　他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有自保能力。但没必要凡事都硬扛。多一个人留心，总归好一点。”

　　岑也没接这个话题，转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外面的街道。阳光慢慢偏移，树影在地面拉长。她脑子里不断回想那些短信里的字句，试图抓住一点线索，找出那个躲在屏幕背后的人。
　　对方清楚她的作息，甚至隐约知道她独自守店的时间，想来是观察了她很久。

　　“对方好像很清楚我的行踪。”岑也低声开口，“有时候我晚上留在店里加班，没过多久，短信就会发过来。像是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池殷似眉峰微蹙：“那说明，对方有可能会在店外蹲守。”
　　岑也侧过头看他，嘴角扯出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想蹲就蹲。我岑也还不至于被几条短信吓得不敢开店。他只敢躲在暗处发消息，不敢当面来找我，本身就说明对方没胆子正面对上。”
　　她语气淡然，没有害怕，只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就算暗处有人盯着，她也不会关上店门，缩起来不敢见人。
　　纹身店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地方，是她落脚的地方，她不会因为一个藏头露尾的骚扰者，被迫放弃。

　　“胆量是一回事，防备是另一回事。”池殷似缓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边，一同看向外面街道，“对方不敢当面出现，是现在。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对方会做出什么举动，不能掉以轻心。”
　　岑也沉默片刻，承认他说得没错。躲在暗处的人，心思捉摸不定，谁无法预判对方的底线。短信骚扰只是开端，没人能保证对方会不会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
　　“行，截图留存证据这件事，我会做。”岑也松口，“陌生号码我不再点开，全部截图存档。晚上关店，尽量不走僻静路段。”
　　池殷似听见她应下，神色稍稍缓和：“后续如果收到新的骚扰短信，第一时间发给我。不管几点。”
　　“嗯。”岑也应了一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身回到工作台前。
　　她拿起手机，点开短信框，把最近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逐条截图，存入专门新建的相册，相册命名简单直白，用来留存证据。
　　她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步都做得仔细。
　　池殷似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有打扰她。

　　等岑也把全部短信截图完毕，锁好相册，才开口：“今天剩下的时间，我留在店里陪你。”
　　岑也抬眼看向他：“你不用在这里耗着，你还有自己的事。”
　　“我的事可以延后。”池殷似语气平淡，“相比那些，守在这里更要紧。”
　　岑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继续推辞，淡淡应了一声：“随便你。”
　　说完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纹身机，检查针头和色料。
　　店里暂时没有预约客人，她打算趁着空闲，完善一张还没画完的纹身稿。指尖捏着绘图笔，落在稿纸上，线条利落干脆。

　　池殷似拉过一旁的椅子，在离工作台不远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打扰岑也画画，安静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扫过店门口和玻璃窗，留意门外动静，默默替她警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画纸细微的沙沙声响，空调送风低低的嗡鸣。阳光一点点向西偏移，屋内的光斑慢慢挪动位置。

　　岑也握着笔，专心勾勒图案线条，表面看起来平静如常。心底却没有完全放松，脑海里依旧盘旋着那些短信文字。她清楚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暗处那个人还会继续发来消息，这场无声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她落笔一顿，笔尖在纸上顿出小小的墨点。岑也垂眸看了一眼，抬手轻轻修正。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工作台角落平放的手机，屏幕暗着，安静无声。
　　可她心里清楚，那台手机随时可能再次亮起，弹出来自暗处的恶意。

　　池殷似捕捉到她这一个微小停顿，抬眼看向她：“怎么了？”
　　岑也抬眸，淡淡摇头：“没事。”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绘制纹身图案，只是注意力分出一小部分，始终留意着那台手机。

　　黄昏慢慢降临，窗外天光一点点褪去亮色，染上一层灰蒙的暮色。街道上行人渐渐变多，下班的人流穿梭往来。
　　岑也停下手里的画笔，揉了揉指尖，放下绘图稿。

　　手机依旧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弹出。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

　　岑也侧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池殷似，开口：“快到晚饭点了，我去买点吃的。”
　　“我去。”池殷似起身，“你留在店里，锁好门。我去街口那家便利店，很快回来。”
　　岑也没有争，点头：“嗯。”
　　池殷似走到门口，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顿住脚步回头叮嘱：“门从里面反锁，任何人敲门，不要直接开门，先看清是谁。”
　　“知道。”岑也应声。
　　池殷似拉开门走出去，玻璃门轻轻合上。岑也立刻伸手按下门锁，咔嗒一声，门从内部锁死。

　　她转过身，走回工作台边坐下，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