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果带娃找爸爸》缺颗星星

32、抽芽（十二） 云琢，我们

　　苏景辞细细说来：“扔纸条的两人，一个是城中通判家的三公子周瓒，另一个是布商大户张家的少爷。两家在城中颇有脸面，人脉极广，平日在书院便嚣张惯了，连书院里的先生们都不敢惹他们。”

　　李婆婆听得心头冒火，气道：“怪不得呢！”

　　苏景辞微微颔首：“事发之后，二人咬死不认，反说是清榆怂恿他们，他们碍于情面不得不帮着清榆作弊。两家家世显赫，书院只能暂时将三人一并记下。我今番来与你们通个气，要是惩罚真的下来，也别责怪清榆。”

　　清榆垂着脑袋，眼眶酸涩得厉害：“没事的，我不会让先生们为难。”
　　玄参哪受得了这个气，当即一扭头：“云琢！”

　　云琢垂眸看向气鼓鼓的少年：“别急，清榆不会平白受这份委屈。”
　　他安抚完玄参，又看向垂头丧气的清榆：“你安心读书备考，清者自清，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

　　几人又闲谈片刻，苏景辞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几分，再三叮嘱清榆放宽心态，这才拱手告辞离开。

　　日头慢慢挪到半空，院中的人参果树投下大片阴凉。玄参惦记着医馆的课业，简单吃过午饭后，前往济世堂。

　　陈大夫正坐在诊案旁翻看药方，见玄参进门，当即朝他招了招手：“玄参，来得正好，今日随我外出出诊一趟。”
　　“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出诊？”

　　陈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缓缓说道：“城南通判周家，家中小公子咳喘高热，服药不见好转，特意遣人重金请我上门看诊，你随我一同前去，多观摩辨证。”

　　玄参脚步猛地一顿：“通判周家？”
　　天底下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怎么？”陈大夫抬头问，“你认识？”
　　玄参撇撇嘴，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陈大夫没什么反应，平静道：“行医是行医，对错是对错，两码事。今日咱们上门，只管尽心医治周家小公子，不可因私怨而夹带情绪。”

　　玄参帮师父收拾药箱，闷闷应声：“我知道的，师父。”
　　收拾妥当，玄参拎起药箱，跟在陈大夫身后出了门。

　　师徒二人刚踏出济世堂门槛，正要沿着长街步行去往城南，一辆青篷马车便哒哒行至跟前，稳稳停住。

　　车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就见一道清隽的白衣身影从车里钻出来，正是云琢。

　　“上来。”云琢朝玄参伸手。
　　玄参把手递给他，还不忘转头看向师父。

　　陈大夫也不客气，顺势抬脚登车：“倒是沾了我徒儿的光，出诊还能坐回马车。”

　　玄参坐中间，云琢和陈大夫坐两边。马车辘辘启程，刚走出两条街巷，云琢小声道：“玄参。”
　　玄参：“怎么啦？”
　　“我没钱付车费了。”云琢理直气壮伸手，摊开掌心，“你结一下吧，二十文。”
　　玄参默默掏出荷包。

　　陈大夫当即笑出了声：“二十文都出不起，原来云公子还要靠我徒儿养的？”
　　玄参小声嗫嚅：“师父！”

　　反观当事人云琢，半点不羞不恼，反倒挑衅似的看着陈大夫：“陈大夫这就不懂了，被喜欢的人管着是福气，半点也不丢人。”
　　他说着凑近玄参，故作耳语状，实则声音整个车厢都能听见：“不怪你师父，你又没有师娘，他没这种经历。”

　　玄参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把二十文钱塞进云琢手里。
　　陈大夫一噎，在玄参看不到的地方瞪了云琢一眼。

　　马车停在了通判府恢弘的朱漆大门前。
　　门庭森严，石狮踞守，府内层层庭院错落有致，青砖黛瓦，花木精致，一眼便是权贵世家的气派。

　　云琢没有跟着入府，只在玄参下车时悄悄捏了捏他的指尖，低声嘱咐：“平常心，实在忍不了就不忍，别委屈自己。”
　　玄参轻轻点头，跟着陈大夫随引路管家步入周府。

　　穿过两道回廊，径直去往最精致的主院暖阁，这里是周家幼子的居所，府中上下仆役正奔走有序。

　　周夫人守在床边，眉眼憔悴，片刻不肯离开。
　　“劳烦陈大夫远道而来，我这孩儿反反复复高热咳喘好几日，府中大夫开了好几副药都压不住，实在揪心。”

　　陈大夫俯身诊脉：“夫人放心，待我细细看过，对症开方，相信很快便能稳住。”
　　玄参立在一旁，乖乖帮着整理药箱、备好银针，安静观摩学习。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公子身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踢踏石阶的声响，伴随着少年不耐烦的嗤笑。
　　“一点小病拖这么久，怎么还没好？”

　　玄参闻声转头望去。
　　说话的是一名锦衣少年，约摸十二三岁，正双手抱胸，懒懒倚在门框上。

　　周夫人蹙眉道：“小声点！别吵着你弟弟！快出去！”
　　“哪有这么娇气？”那少年反而往里走，“这个家里谁也没他难伺候。”
　　“瓒儿！”周夫人带着几分怒气，“出去！”

　　玄参明白了，这就是冤枉清榆的那个周瓒。他本该在书院上学，此刻却逃课在家。

　　这时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快步进来，一把推开周瓒，看也没看他一眼，冲到床边：“大夫，我儿如何了？”
　　陈大夫没说话，示意他安静。

　　周夫人依依道：“夫君，大夫刚来，还在诊治。”
　　“哎……”周通判叹气摇头，“听说济世堂的大夫医术最好，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让咱们府上的大夫来给瑢儿治病了，白白耽误这么多天！”
　　“会好的，瑢儿肯定会好的。”周夫人道。

　　周瓒一个人站在外头，轻咳两声：“书院今天考试了，我默写经书是满分。”
　　周通判和周夫人的目光还聚集在病床上的小儿子身上，没有一个人搭理周瓒。

　　倒是玄参转头看了周瓒一眼，莫名觉得周瓒像个多余的外人。
　　周瓒瞪他：“看什么看？”
　　玄参摇摇头：“没什么。”

　　周瓒又提高声音说：“只有三个人默写是满分！”
　　周通判道：“大夫，怎么样啊？你不要担心钱财，什么名贵的药都只管用上。”

　　陈大夫松开把脉的手，道：“肺热壅盛，痰浊阻肺，外加外感余邪未清。我看过你们先前的方子，偏于温和，压得住表热，清不了内里郁火，故而反复迁延。”

　　他转头看向玄参：“你来说说，该如何加减方药？”
　　玄参想了想：“加重……清泻肺热的药，兼顾健脾护胃，避免寒凉伤正。”
　　陈大夫微微点头：“说得不错。”
　　他拿起纸笔，重新拟出一副对症新方。

　　从头到尾，周瓒都无人在意。
　　周瓒眼底掠过一丝阴郁，他抬脚狠狠踢了一脚门边的花盆，“哐”的一声，碎石泥土滚落一地，动静不小。

　　周通判这才回头怒斥：“你又发什么疯！你弟弟还病着！”
　　周夫人也皱着眉：“快出去罚站，别在这添乱！愈发不懂事了！”

　　周瓒被父母接连呵斥，更加叛逆地扬起下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蛮横模样：“反正我做什么都不对！这个病秧子就是全家的宝贝，我再怎么刻苦背书也是多余碍事！”

　　周通判脸色更沉，扬手就要过去打他：“你还敢顶嘴！”
　　“夫君！先别动气！”周夫人连忙拉住他，“孩子不懂事，回头我罚他便是，别惊扰了瑢儿静养！”

　　关注点依旧不在周瓒身上。

　　玄参终于看懂了。
　　周瓒只有闹事、犯错、惹人厌烦时，父母才会多看他一眼。哪怕是责骂，也好过彻彻底底的透明与遗忘。

　　恰在此时，榻上的小公子轻轻咳嗽两声。
　　周夫人瞬间慌了神，再顾不上训斥周瓒，立刻扑回床边柔声安抚，周通判也紧随其后，满心只剩幼子的安危。

　　方才短暂落在周瓒身上的所有注意力瞬间抽离，再次将他弃于无人问津的角落。他在那儿孤零零站着，像一株长在暖阳庭院之外，永远得不到眷顾的荒草。

　　玄参心底五味杂陈。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的小果子将来长大了，某一天露出这样的神情，他该有多心如刀绞。
　　玄参打定主意，回去就跟云琢说，他们只要小果子这一个孩子。

　　陈大夫写好了药方：“肺热久郁，需清解固本，三剂退热，五剂平喘，按时服药，静养忌口便可痊愈。”

　　周通判接过药方，连连道谢。
　　陈大夫示意玄参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玄参跟着师父往外走，余光最后掠过门边僵立的锦衣少年。
　　周瓒死死盯着地面，脊背绷得笔直，执拗又倔强。

　　“你……”玄参忍不住开口。
　　周瓒通红着眼睛看向他，下巴抬得高高的：“干什么？”

　　玄参轻声道：“你考满分，很厉害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一根极轻的羽毛，猝不及防落在了周瓒荒芜僵硬的心尖上。他整个人猛地一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玄参继续说：“但你今日在书院冤枉同窗，颠倒黑白，是错的。”
　　周瓒一惊，压低声音凶狠又慌张地威胁：“你胡说八道！你知道什么！再乱讲，我让我爹封了你们济世堂！”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玄参看着他，眼神澄澈安静，半点不见害怕：“我知道没人夸你，你很可怜。但我弟弟日夜苦读，没有作弊却被诬陷，也很可怜。”

　　说完，玄参不再停留，拎着药箱，转身跟上陈大夫的脚步。廊外日光朗朗，落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上。

　　周瓒依旧孤零零站在原地，被人遗忘在阴影里。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眶却红得彻底。

　　走出周府朱漆大门，远离那座冷暖不均的权贵庭院，外头风清日朗。云琢立在车边，白衣沐风。

　　玄参快步朝他走去，张口就是：“云琢，我们可以只要小果子这一个孩子吗？”
　　陈大夫险些绊一跤。
　　云琢虽不明所以，还是笑道：“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