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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平安夜   十二月 ...

  •   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傍晚,阿琅正在房间里看地图。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暮色铺满了院子,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着,光秃秃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那本旧地图上,照亮了那一页弯弯曲曲的线。他正沿着那条线慢慢走,指尖从起点推到第一个拐弯处,停了一下,又往下推了一段,像是已经计划好了要走多远、在哪个路口休息、天黑之前要走到哪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宿远发了一条消息:“换衣服,出门。”阿琅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远处的树影在风里晃,灯光在冬夜的干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给宿远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放下手机,从衣柜里把羽绒服拿了出来。深蓝色的那件,金雅华给他买的,穿了一个冬天,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和触感,拉链拉到顶的时候衣领贴在下巴上,暖意从领口一直包裹到腰际。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润唇膏还在,塑料管身带着一点他身体余留的温度。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就松开了。又检查了一下另一个口袋——手机、钥匙,还有一个红包,是过年前金雅华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总觉得带着会比较安心。

      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宿远站在门口换鞋,已经穿好了外套,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拿着车钥匙。阿琅走到他旁边:“去哪?”宿远说:“出去逛逛。”没有多解释,但语气里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轻快,像是在兜里藏了一个还没打开的东西。

      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停在一个广场附近。阿琅下车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吸进鼻腔里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凉意贴着鼻壁滑过去。他缩了一下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然后抬起头,看见路边树上挂满了小灯——暖黄色的,一串一串地从树梢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灯光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光线边缘没有雾没有晕,像是被空气打磨过的。

      每一棵树都被光裹着,有的树上挂着金色的小球,有的缠着白色的灯带,还有的垂着细长的流苏形状的灯串,风一吹就轻轻地摆动,像是整条街都在呼吸。

      广场中间有一棵很大的圣诞树,比他见过的所有树都亮,树冠上挂满了亮晶晶的装饰,红色的球、金色的星星、银色的小铃铛,还有几串白色的灯绕在树枝之间,像是一条发光的河在树冠里蜿蜒流淌。顶端有一颗大星星,亮得扎眼,像整个广场的光都是从那个点流出来的,像是所有灯光的源头被固定在树顶上,缓缓地、安静地发着光。

      阿琅站在广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风把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宿远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这里怎么这么亮。”阿琅终于开口。宿远说:“平安夜,每年都这样。”

      阿琅没有说话,但他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棵亮着灯的树都看完。他走到一棵挂满金色小灯的树下停下来,抬头看那些小灯一颗一颗地嵌在枝桠之间,光芒不刺眼,像是树本身在慢慢地发光。

      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让他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宿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他。

      广场上的人不少,有带着小孩的,有牵着手的情侣,有人在圣诞树前面拍照,有人蹲在树下捡掉落的装饰球。阿琅走得不快,目光扫过那些人和那些灯,没有特别集中在哪一个上面。

      宿远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面停下来,摊子是用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搭的,车斗里架着一只铁皮炉子,炉子上面摆着几排已经烤好的红薯,皮皱皱的,表面渗出一层焦糖色的糖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而焦的香气。宿远买了一个,用纸袋装着递给阿琅:“暖手。”

      阿琅接过来。红薯是烫的,隔着纸袋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从掌心漫到指尖。他剥开皮,露出里面橘黄色的瓤,冒着白气。他低头咬了一口,甜,软绵,热乎乎地在嘴里化开,一路暖到胃里。

      他捧着那个红薯走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纸袋被热气熏得微微变软了,边角变得潮乎乎的,他换了一只手捧着。

      他们走到广场另一头的时候,宿远拐进了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餐厅。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推门的时候碰了一下,发出脆而轻的响声。暖气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街灯透过水雾变得模糊而柔软,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外面那些亮着灯的树。

      阿琅跟着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块格子布的桌布,压着一块透明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但清晰。宿远把手机上的电子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什么。”

      阿琅接过手机,慢慢划了一下,菜单上的字不多,他认得不快,但每一行都看完了。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这个。”宿远侧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对服务员说:“这个,这个,再加一个汤。”

      服务员在点单器上按了几下,正要转身,宿远又说:“蛋糕。有吗?”服务员说:“有。要现在上还是饭后?”宿远看了阿琅一眼。阿琅顿了一下:“……饭后。”服务员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菜上得不快不慢。阿琅低头吃了大半碗汤,又夹了几次菜,中途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宿远也在吃,没有看他,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拿开了。阿琅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窗玻璃上的水雾越来越厚,外面的灯光被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绒布在看世界。

      蛋糕是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端上来的。不大,白色的奶油,表面抹得很均匀,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上面摆着两颗草莓和一小片薄荷叶,草莓红而饱满,薄荷叶绿得鲜亮,像是刚从枝上摘下来的。边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在蜡烛顶端安静地跳动着,橙色的,烛芯顶端亮着一点金红色的光,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暖。服务员把蛋糕放在桌子中间,说了一句“慢用”,然后转身走了。

      阿琅看着那根蜡烛,看了好几秒。宿远把一根塑料叉子递给他:“许个愿。”阿琅说:“许愿会实现吗?”宿远说:“你先许,许了才知道。”

      阿琅没有马上闭眼。他看着那根蜡烛看了一会儿,火苗在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他闭上眼睛,没有急着许,像是在认真找一个值得被记住的愿望。时间比普通许愿长了几秒,像是那些愿望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才选了一个放好。

      他睁开眼,吹了一下,火苗歪了一下,灭了。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宿远没有问他许了什么。

      阿琅低头切了一块蛋糕,叉起来送进嘴里。奶油是甜的,不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香草味。他又切了一小块,吃了。宿远坐在对面,正在喝汤,像是没有在看他。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广场上的灯还亮着,人已经少了一些。阿琅走到圣诞树前面,抬头看着树顶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宿远走到他旁边:“许的什么愿?”阿琅没有转过来,目光还落在树顶的星星上:“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又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那些愿望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然后他说:“……反正跟路有关。”宿远没有再问。他站在阿琅旁边,也抬头看着那颗星星。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从广场那头穿过来,带着一点烧木柴和焦糖的气味,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生了一堆火。

      回到家之后,阿琅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个白色盒子放在台灯底下。红绳还系着,结打得很整齐。他用手指把结解开,绕了两圈才松开,然后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只手表。黑色的表盘,银色的指针,没有多余的花纹,干净利落,表盘边缘有一圈细窄的金属边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表带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缝着细密的线迹,线迹整齐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

      他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左手上,扣上表扣。表带刚好合适,像是量过尺寸才挑的,贴着手腕不松不紧,皮革贴着皮肤微微凉了一下,很快就适应了他的体温,像是一个专门为他留出来的空间。

      他转了转手腕,表盘在台灯下反了一下光,银色的指针在黑色的底上显得很清晰,像是时间的边缘被精细地描过一遍。秒针走得很稳,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表盘下面均匀地跳动着。他坐在书桌前看了那只手表很久,没有摘下来,就这么戴着,然后起身下了楼。

      宿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是正在看什么东西。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几滴细小的水珠。阿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腕往宿远那边伸了一下:“刚好。”

      宿远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只手表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阿琅在他转回去之前,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是自己也没打算让阿琅看到。

      窗外的圣诞树已经在不远处亮了一整夜了,隔着院墙和几棵矮树,能看见它的光透过枝条渗过来,不亮,像远处燃着一小堆暖黄色的火。阿琅坐在宿远旁边,转了转手腕,那只手表在客厅的灯光下安静地亮着。

      过完年之后的一天,阿琅坐在客厅里,暖气还在墙边安静地散着热,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滴沿着玻璃表面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安静地伸着。阿琅看着窗外那些枝条,忽然开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宿远正在倒水,水壶倾斜着,热水注入玻璃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五月二十号。”

      阿琅安静了一下:“今年已经过了。”宿远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阿琅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嗯,但今年生日有你在,也算过了。”阿琅想了想,像是把那句话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然后又放回去了:“那明年我再陪你过一次。”

      宿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而短的响。然后他靠回沙发里:“好。”

      窗外树上没有灯了,但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白白的一层,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整个冬天留下来的一块安静的颜色。阿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手表,表盘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向前走,不急,不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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