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心事》先走走看吧

3、新地方 入职那

　　入职那天，林晚晴提前了四十分钟到。

　　这不是她的一贯作风。她平时对时间的态度相当散漫，出门永远卡着点，有时候还要迟几分钟，然后在路上小跑一段，到了地方再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面不改色地推开门。但第一天上班她还是有点紧张的，紧张到前一天晚上换了三套备选穿搭才定下来，又因为想太多失眠到将近两点，最后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配直筒裤，镜子前照了照，觉得看起来像个正常上班族，这才出门。

　　公司在解放碑附近，一栋新旧夹杂的写字楼，外立面是九十年代的瓷砖，里头已经翻修过，电梯开合的时候有轻微的颤动感，让林晚晴每次进去都要在心里盘算一下自己有没有爬楼梯的必要。

　　公司叫"叙文化传播"，做的是城市文旅内容策划，规模不大，两层楼，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林晚晴来面试的时候和主创总监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聊到最后那个总监说，"你写的东西有点自己的气质，但藏得太深，读者得刨两层才找得着。"

　　林晚晴当时想，这话用来评她这个人也是准的。

　　前台的小姑娘带她熟悉环境，介绍了一圈同事，名字进了耳朵又漏了出去，她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知道哪张脸对应哪个字就行。她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张工位，左手边是一个叫陈梦圆的策划，右手边空着，说是另一个同事还没来。

　　陈梦圆是个话很多的四川女孩，老家南充，看见林晚晴第一句话就是："哎，你四川哪里的？"

　　"绵阳。"

　　"老乡！"陈梦圆立刻把椅子拉近了两寸，神情亲切，像是林晚晴欠了她什么，"你是直接来重庆工作，还是之前在哪儿待过？"

　　"上海，北京，成都，"林晚晴说，"兜了一圈。"

　　陈梦圆啧了一声，"你这轨迹，跟我表哥一样，到处飘，最后还是没飘过长江。"

　　林晚晴笑了笑，没接话，把电脑开机，开始熟悉桌面文件夹。

　　这就是她的习惯。说几句，到了某个自然的停顿点，就把话接回来，收进自己那里。她并不是不喜欢陈梦圆，事实上她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但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一个人从陌生人的格子里慢慢挪到朋友的格子里，这个过程急不来，也推不动。

　　上午的工作是熟悉手上的新项目，一个重庆老街区的文旅内容策划，甲方要做新媒体传播矩阵，要有"烟火气"，要有"人文底蕴"，还要"年轻人喜欢"。林晚晴把需求文档看了两遍，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行字，都是问题，然后把笔帽戴回去，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重庆灰白色的天，几栋楼高低错落地叠着，远处有一截轻轨高架，这个时间段没有车经过，显得有点空旷。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工作，这件事情，是真实的。

　　以往她换工作换城市，刚到新地方的那段时间总是有一种不真实感，像是在看别人的生活，像是随时会有人走过来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这只是一个临时的场景。这种感觉通常要过两三个月才会消散。

　　但现在，她看着窗外那段轻轨高架，感觉来得早了一点。

　　这里是重庆，这里是雾都，这里的空气里有她熟悉的潮湿和辛辣，有黄葛树，有嘉陵江，有那段石板路。

　　她低下头，重新把文档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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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时间，陈梦圆拉着她去楼下附近的馆子。

　　重庆的午饭文化是认真的。即便是平常的工作日，周围餐馆里也坐得满满当当，锅气腾腾，服务员喊话的声音压过了背景音乐，各种方言夹杂在一起，热闹得有点失控。

　　她们找了一家江湖菜馆，林晚晴点了个泡椒鸡，陈梦圆点了水煮牛肉，两个四川人对着重庆口味的本地菜互相点评起来，说哪里和家里做的不太一样，哪里其实更好。

　　"诶，你以前来过重庆没？"陈梦圆问。

　　"来过，"林晚晴说，"但都是中转，没正经待过。"

　　"中转，"陈梦圆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下，"就是那种在高铁站出来，转一圈就走的那种？"

　　"嗯。"

　　"那多没意思，"陈梦圆说，"重庆要待，才能待出感情来。走马观花根本看不到这个城市的好。"

　　林晚晴夹了一筷子泡椒鸡，嚼了嚼，辣得眼尾微微泛了一下水，说："我现在不是来待了。"

　　陈梦圆满意地点头，举起杯子，"那就正式欢迎你来重庆，欢迎你来当重庆人，来，喝冰粉。"

　　林晚晴也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杯子是冰的，凉气沁进掌心，她莫名地觉得这一刻有点仪式感——不是那种盛大的、必须被记住的仪式感，而是那种小的、安静的、只在心里划了一条线的感觉。

　　以前是中转。现在是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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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但雾已经漫上来了。

　　重庆的雾不挑时间，早上有，晚上有，阴天有，有时候晴天也有，带着一种随心所欲的气质，把整座城市裹在里面，让远处的灯光全都变得很柔。林晚晴不急着回去，在公司附近走了一段，买了杯热豆浆，边走边喝，沿着路往坡下走。

　　她不太认路，但在重庆不认路反而是一种乐趣，反正上坡下坡，走来走去，绕一圈也看不出什么方向感，干脆就跟着腿的感觉走，走到哪里是哪里。

　　拐过一条巷子，她发现了一家小书店。

　　门面很窄，招牌是手写的，玻璃橱窗里码着几摞书，有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诗集正对着外面，灯光把那个蓝色打得很温。林晚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里头比外头看起来深，沿墙全是书架，地上铺了一块旧地毯，角落放了两把帆布椅，有一个客人坐在里面低着头翻书，看不见脸。书店里有一种特有的气味，旧纸张和木头混合在一起，林晚晴很喜欢这种气味，闻了就容易静下来。

　　她慢慢沿着书架走，用手指轻轻触过书脊，随手抽了本散文集翻了几页。

　　"你找什么类型的？"

　　老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坐在收银台后面，眼睛没有抬。

　　"随便看看，"林晚晴说。

　　"随便看的在左边那排，"老板抬了下下巴示意，"新到的在门口放着。"

　　林晚晴点了点头，重新往左边那排去。

　　她在书店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买了两本书，一本是重庆本地作家写的城市记录，一本是一个她没怎么听过的日本作家写的短篇集。走出书店的时候，雾又浓了一层，街边的灯光全部晕成了圆形的光圈。

　　她把书夹在腋下，沿着路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看了眼手机地图，确认方向，然后抬起头往前看。

　　路口斜对面有一家便利店，橘黄色的灯光把门口照得很亮。

　　一个男人正从便利店里走出来，高，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便利袋，转身的时候衣领稍微往下了一些，林晚晴隔着雾隐约看见颈侧有什么，好像是纹身，浅色的，不太分明。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那个人没有朝她这边看，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很快消失在雾里。

　　林晚晴站在路口，攥着夹在腋下的两本书，风从江边来，把她的发丝吹乱了几根。

　　她低下头，重新看了眼地图，迈步往地铁站走。

　　大概是重合了一下而已。那种颈侧有纹身的男生重庆多的是，她这是条件反射，是前一天在火锅店看了那么一眼留下的残影，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把书从腋下换了一手，走进了地铁口，下行的扶梯把她稳稳地带进了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