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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脚 林晚晴 ...


  •   林晚晴租的房子在南岸区,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电梯。

      中介带她看房的时候,她一口气爬了六层楼,气还没喘匀,站在天台露台往外看了一眼,就当场拍板说要了。

      中介小哥愣了一下:"您不再考虑考虑?这楼没电梯,您的行李——"

      "没事,"林晚晴说,"我行李自己能扛。"

      中介小哥看了一眼停在楼道里那个大号行李箱,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那个露台能看见一截嘉陵江。不宽,被对面两栋楼夹着,只剩下一道细长的水光,但重庆的傍晚江面上有橙红色的光,那道细缝里的颜色,林晚晴觉得好看得没道理。

      她就是因为这一道江光租下了这套房子。

      这很林晚晴。她做很多决定都是这样,在旁人看来有点突然,有点草率,但在她自己心里其实是有逻辑的——只是那个逻辑通常不太说得清楚,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指向,像蒲公英落地,落哪里是哪里,但落下去了就认真扎根。

      搬进来是周四。她把行李箱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按照自己惯用的顺序摆好,书放在窗台,洗漱用品按使用频率排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挂进衣柜。她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很有条理、实际上内里一团散漫的人,但有一点是真的——她的私人空间,永远收拾得干净。

      大概是因为心里的东西太乱了,所以才格外需要一个整洁的外壳。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然后把窗户推开,把那一道细细的江光放进来。

      楼下是一条老街,石板路,两边有卖早点的摊子,虽然这个点早就收摊了,但油炸食物的气味还留着。街角有一棵黄葛树,树根盘出了地面,把旁边一小块石板顶得微微隆起,大约已经长了几十年了,树冠铺得很开,把整个街角遮成了一块绿荫。

      林晚晴靠在窗台上,看了那棵树一会儿。

      重庆到处是黄葛树,她以前每次路过都没太在意,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种盘根错节的生长方式,很有点意思。在这座城市,连树都是横冲直撞、不按规矩长的。

      她拿起外套,决定出去走走。

      ---

      重庆是一座很难被概括的城市。

      它没有成都那种铺开来的平整,整座城市是叠着长的,上一层是马路,下一层还是马路,轻轨可以穿楼而过,步行梯可以连接两个不同海拔的地面,抬头是天桥,低头是江,转个弯就是一段坡,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几楼。

      林晚晴在老街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到腿有点酸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是一家开在街边的小面馆,门面很窄,三张桌子,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灯笼,有点褪色。她要了一碗小面,加了红油,加了花椒,辣得鼻尖冒汗,吃完了整个人才松快了一些。

      四川人对辣是有执念的。她在上海待的那几年,吃什么都觉得淡,同事带她去吃了很多次据说是"非常好吃"的本帮菜,她每次吃完都有一种说不上哪里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差了点什么。

      那点什么,大概就是这股子麻辣劲儿。

      吃完面,她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她一个人坐着,搭了句嘴:"妹儿,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

      "嗯,刚搬来,"林晚晴说,"就住上面那栋楼。"

      老板眯眼看了她一下,"哦,那个没电梯的?六楼还是七楼?"

      "六楼。"

      "年轻人腿好,"老板说,不置可否的语气,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林晚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心想这家面馆以后要常来。

      她是那种对附近小馆子有强烈依赖感的人,认定了一家就会反复去,直到哪天某种口味的东西在那里变得不好吃了,才会惆怅好一阵,然后重新去找下一家。这个习惯的背面,是她不太擅长主动探索新关系的本质——她更愿意在熟悉的事物里找安全感,人是这样,饭馆也是这样。

      ---

      入职是下周一的事,这几天她算是彻底空着。

      她没有太多在重庆的朋友,原来读书的时候有几个重庆同学,但联系早就淡了,偶尔微信上还能看到彼此的动态,但那种关系已经稀薄成只剩下点赞的程度。倒是有个大学室友乔悦在重庆待了这几年,两人虽然不是特别常联系,但感情一直放在那里,林晚晴搬来的消息发过去,乔悦几乎是秒回的:

      **"你终于来了!!!什么时候有空?周末一起吃火锅!!"**

      后面跟着一串叹号和一个红脸哭泣的表情,搞得像是她离家出走的孩子终于找回来了一样。

      林晚晴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她就是这样的人。喜欢的人,一个字都觉得够了。

      周六傍晚,乔悦来找她。

      两个人在磁器口附近找了家老火锅,鸳鸯锅,毛肚、黄喉、脑花,什么重就点什么。乔悦是个说话很快的人,见面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更新这几年的故事,换工作、失恋、胖了五斤又减回来、在江景房租了个一居室,说得眉飞色舞,林晚晴托着腮帮子听,时不时递一句话进去。

      "你呢,"乔悦夹了一筷子毛肚,"为什么忽然想来重庆了?"

      林晚晴想了想,说:"上海待烦了。"

      "就这?"

      "就这。"

      乔悦打量她一眼,"你啊,"她说,"说话还是这么惜字如金。"

      林晚晴笑了笑,低下头去涮菜,没接话。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来重庆。上海待烦了是真的,但待烦了可以去很多地方,并不是非得来这里。她给自己的理由是机会合适、时机也合适,是成年人做选择惯常的逻辑推演。

      但有时候睡前,她会想起那一道细缝里的江光,想起出站口那段上坡路,想起十年前一个冬天,一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的样子。

      她从来不把这个想起来当回事。

      只是,这座城市和那段记忆是连在一起的,就像闻到某种气味会自然想起某个场景一样,这是人的本能,不算什么。

      "诶,"乔悦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往她身后斜了一下,"那边那个,你有没有注意到,帅不帅?"

      林晚晴顺着她的眼神方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已经侧过身去,只看见一个高挑的背影,黑色卫衣,颈侧有一块浅色的纹身,正和朋友讲着什么,神态随意,带着一股子重庆男生特有的松弛感。

      "没注意,"林晚晴说,转回头,继续涮菜,"牛肉好了,你吃不吃。"

      乔悦咂了咂嘴,"算了,你这人,对男生天然绝缘。"

      林晚晴没说话,把一片牛肉夹进碗里,蘸了麻油碟,低着头,悄悄往那个方向又余光了一眼。

      背影已经不见了。

      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很好。

      窗外,嘉陵江的夜雾开始漫上来,把岸边的灯光晕成一片朦胧的橙黄,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路灯,像是同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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