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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影子贼的最后一夜   林砚是 ...

  •   林砚是在十二月十五日的晚上最后一次见到影子贼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罩在桌面上。石榴皮册子摊开着,第六页上写着"我在"和"我看见了"。他看着那两行字,想起了影子贼——那个住在第三面墙裂缝里的小东西。那个偷影子的东西。那个太寂寞了东西。外婆给它取了名字。他给它取了名字。它是石榴皮册子第二页的主人。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老宅。
      老巷在夜里很安静。巷子中段的路灯已经坏了,灯泡泡在水里,早就短路了。只有月光从天空洒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
      他走到巷子中段那面墙前面。
      墙还是那面墙。青砖砌的,白灰抹的面,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根长着青苔,砖缝里嵌着一小簇野草。墙上那道裂缝还在——小指宽,从地面往上延伸了半米左右,像是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疤。
      他蹲下来,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裂缝里是泥土和碎砖屑,几根细细的根须从里面伸出来。没有眼睛,没有声音,没有影子被吸进去的过程。
      但他就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就像你走进一个空房间,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房间不空。
      "影子贼。"他小声说。
      裂缝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颤抖的声音。
      "你来了。"
      "我来了。"
      "最后一次了。"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施工队明天来。他们从巷口开始拆。这道墙是第三面。大概后天就拆到这里。"
      裂缝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影子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墙拆了,我就散了。我是墙的一部分。墙是我的身体。墙被拆了,我就——"
      它没有说完。
      "你会散成无数片影子。"林砚说。"飘到各个地方。像梧桐叶精回到泥土里一样。"
      "嗯。"
      "你的影子会去哪里?"
      "不知道。"影子贼的声音很轻。"也许会飘到空气里。也许会飘到别的墙里。也许会飘到你外婆的影子里。她的影子是蓝色的。像她的裙子一样。我借走了她影子的一小块。很小的一小块。从她的影子边缘借走的。她的影子是蓝色的。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月光洒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想起了十七岁的外婆——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辫子,蹲在墙根前面,影子延伸到了裂缝前面。影子贼借走了她影子的一小块。那块影子是蓝色的。
      "影子贼。"他说。
      "嗯?"
      "外婆最后说了什么?"
      裂缝里沉默了很久。
      "她来过这里。"影子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去世前一天。她已经从床上起不来了。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这里。她蹲下来——很慢很慢地蹲下来,像是一个关节坏了的人偶。她蹲在裂缝前面,喘了很久的气。"
      "然后呢?"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的缝隙。
      "什么话?"
      "她说——'谢谢你借走了我的影子。现在我把剩下的也给你。'"
      林砚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她的手伸进裂缝里。"影子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她的手掌伸进裂缝里,碰到了我。然后她说——'你保管了它五十年。现在你保管全部吧。'"
      "然后呢?"
      "然后她把手缩回来了。但她的影子没有缩回来。她把整个影子都留下了。蓝色的。像她的裙子一样。现在她的影子还在裂缝里。墙倒了之后,她的影子会散。但她的影子不会消失。她的影子会变成——"
      它没有说完。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眼泪掉在了青石板上。很小的一滴,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湿痕。
      "变成什么?"他问。
      "变成你看见的东西。"影子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把影子留给我。我把影子的一部分借给你。你看见的那些东西——灰手,粉笔灰,田螺,邮筒里的信,错题本上的眼泪,吃字老先生,白尘,糖稀,路灯,阿榴,梧桐叶,锥子,黑板擦——你以为你是在看它们。其实你是在看她的影子。她的影子散在了所有东西里。你看见的就是她。"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月光从天空洒下来,照在裂缝上。他想起了外婆——她把整个影子留给了影子贼。影子贼把影子的一部分借给了他。他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外婆的影子。
      他看见了外婆。
      从第一章开始。从他翻开石榴皮册子看见"灰手"的那一刻开始。他看见的就是外婆。
      "影子贼。"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保管了外婆的影子五十年。"
      "嗯。"
      "谢谢你。"
      裂缝里沉默了很久。
      "不用谢。"影子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保管影子是我的工作。就像黑板擦擦掉字是它的工作。就像锥子住在伤口里是它的工作。就像你看见东西是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
      "你外婆的工作是记录。你的工作是看见。记录是写下来。看见是——"
      它没有说完。但林砚听懂了。
      看见是不写下来。看见是蹲下来。看见是低头。看见是捧起。看见是触摸。看见是记住。
      "影子贼。"他说。
      "嗯?"
      "明天施工队来的时候——"
      "我会看着他们。"影子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会看着他们拆掉这道墙。我会看着他们把我从裂缝里挖出来。然后我会散开。但我不会消失。你记住了我。你给我取了名字。你写了我的故事。你就不会忘记我。影子不会消失。影子只是被遗忘了。你记住了我。我就不会消失。"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泪掉在了青石板上。
      "影子贼。"他说。
      "嗯?"
      "晚安。"
      裂缝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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