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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苏婆婆的告别   苏婆婆 ...

  •   苏婆婆是在十一月底决定搬走的。
      那天林砚去糖水摊,看见苏婆婆在收拾东西。柜台后面的架子已经被清空了一半,搪瓷碗摞在一起,白糖袋子塞进了塑料袋里,长柄勺挂在挂钩上,锅盖扣在锅上。
      "婆婆。"他说。
      苏婆婆没抬头。她正在把一个塑料盆放进纸箱里。
      "你要走了?"他问。
      "嗯。"苏婆婆说。"房东说十二月一号就要收房。我儿子给我买了火车票。十二月五号。"
      林砚站在糖水摊的门口,铃铛在他背后叮当响了一声。他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他坐了很多次了。每一次苏婆婆都会给他端一碗甜酒冲蛋。
      但今天没有。
      "婆婆。"他说。"糖水摊——"
      "要关了。"苏婆婆说。"最后一天是十二月一号。那天的甜酒冲蛋免费。所有老客人都可以来喝一碗。"
      "糖稀精——"
      苏婆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她的白发在灯光下银闪闪的。
      "它走了。"她说。
      林砚愣住了。
      "走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苏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昨天晚上它从门槛缝里渗出来,在糖水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然后它慢慢变薄了。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到最后,它变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膜。然后它——"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干了。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糖水摊的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琥珀色的光。没有黏糊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林砚坐在塑料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面的边缘。粗糙的,沾着一层薄薄的糖渍。他想起了糖稀精说的话——"糖稀是黏的。黏的东西离不开它附着的地方。我附在糖水摊的门槛上。糖水摊不在了,我就——"
      它没有说完。但苏婆婆替它说完了。
      它干了。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
      "婆婆。"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它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苏婆婆想了很久。
      "它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它说'谢谢你给我留的那一小口糖稀。我吃了四十年。够了。'"
      林砚的鼻子酸了。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糖稀精的时候——它从门槛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琥珀色的光膜。它说它在等人。等一个愿意低头看它的人。他蹲下来,低头看了它。它说"你看得见我"。他说"我看得见"。它说"你也是这么说的"。外婆也低头看了它。外婆也看见了它。
      它等了四十年。等到了苏婆婆,等到了林砚。然后它走了。
      像那片梧桐叶一样。它等到了愿意捧起它的人。然后它消失了。
      "婆婆。"他说。
      "嗯?"
      "十二月一号。我来喝最后一碗甜酒冲蛋。"
      苏婆婆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最后一碗给你留着。"
      林砚走出糖水摊。推门的时候,铃铛叮当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婆婆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她的白发在灯光下银闪闪的。
      他走回老宅,坐在书桌前。墙上那张地图摊开着,糖水摊的位置旁边写着"糖稀精(门槛缝)"。他用铅笔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
      "(已走。十一月三十日。)"
      然后他想起了外婆的话——"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场告别"。
      糖稀精的名字还在地图上。但它已经走了。它干了。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
      但他看见了它。他记住了它。它就不会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提着塑料壶去给阿榴浇水。浇完水,按了一下树干上的凹陷。
      "阿榴。"他说。
      "嗯?"
      "糖稀精走了。"
      树干里的脉动沉默了。
      "我知道。"阿榴说。"我看见了。它从门槛缝里渗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它变成一层膜的时候,我看见了。它蒸发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嗯。石榴树的根扎得很深。我能感觉到地下的水分变化。糖稀精蒸发的时候,空气中的糖分浓度升高了。我吸到了。甜甜的。像苏婆婆的糖水。"
      林砚蹲在石榴树下,手指按在凹陷里。树皮的粗糙感从指尖传来,凹陷里的水膜温温的。
      "阿榴。"他说。
      "嗯?"
      "苏婆婆要走了。"
      树干里的脉动停了一拍。
      "我知道。"
      "十二月五号。她儿子给她买了火车票。"
      "她会回来吗?"
      "不知道。"
      树干里的脉动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回来了。"阿榴的声音很平静,像树汁在树干里缓慢流动。"她在这条巷子住了四十年。她走了之后,就不会回来了。就像你外婆一样。"
      林砚蹲在石榴树下,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他想起了外婆——她走了之后,就没有回来了。她把石榴皮册子留给了他。她把石榴树留给了他。她把所有的线索都留给了他。
      苏婆婆也会这样吗?她走了之后,会把什么留给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厨房,接了半壶水,回到后院,浇在石榴树的根部。然后他伸出食指,按在树干上的那个凹陷里。
      咚。
      "阿榴。"他说。
      "嗯?"
      "苏婆婆走了之后,你还会在这里吗?"
      树干里的脉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阿榴说。"这取决于他们要不要砍掉我。"
      "如果他们要砍你——"
      "我会走的。"阿榴的声音很平静,像树汁在树干里缓慢流动。"树被砍掉的时候,树灵会离开。不是立刻离开。是慢慢离开。像糖稀精那样。慢慢变薄。慢慢变透明。然后蒸发。"
      "你去哪里?"
      "泥土里。和梧桐叶精一样。回到我来的地方。"
      林砚蹲在石榴树下,手指按在凹陷里。树皮的粗糙感从指尖传来,凹陷里的水膜温温的。
      "阿榴。"他说。
      "嗯?"
      "我不想让你走。"
      树干里的脉动微微加速了。不是变快——是变暖了。林砚感觉到树皮的温度在回升。
      "你外婆也不想让我走。"阿榴说。"但她走了。她没有办法。"
      "我也没有办法。"林砚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我可以看见你。我会一直看见你。"
      "嗯。"阿榴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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