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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翘尾巴的草 十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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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林砚在市一中的操场边上发现了那株翘尾巴的草。
不是他主动发现的。是陈阳带他去的。
陈阳拉着他往操场边缘走——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围墙,墙根下面长着一簇簇野草,其中夹杂着几株狗尾草。秋天的狗尾草已经成熟了,毛茸茸的穗子变成了棕黄色,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阳蹲下来,指着一株狗尾草。"你看这个。"
林砚蹲下来。狗尾草的穗子毛茸茸的,像一条小狗的尾巴。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株狗尾草的穗子不是自然下垂的。它是翘起来的。像是一条小狗看见主人的时候竖起来的尾巴。
"它怎么了?"他问。
"它一直这样。"陈阳说,"我每次来操场都能看到它。它总是翘着尾巴。别的狗尾草都是垂下来的,只有它是翘起来的。"
林砚盯着那株狗尾草。穗子确实翘着——不是被风吹的,因为风是从另一边吹来的,其他的狗尾草都往左边倒,只有这株往右边翘。
"它好像在打招呼。"他说。
陈阳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什么意思?"
"你说草在打招呼。上周你说黑板槽里有东西在写字。上上周你说巷子里有影子被偷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砚低下头,看着那株翘着尾巴的狗尾草。他没有回答陈阳的问题。因为答案是——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株狗尾草的穗子不是普通的植物组织。它内部有一种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纤维在微微颤动着。那些纤维不是植物的脉络——它们太有规律了。像是一根根极细的神经,从穗子的顶端延伸到根部,再从根部延伸到土壤里。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穗子。
毛茸茸的触感。但不是植物的毛。是头发。极细极软的头发,像是一个婴儿的头发的质感。他碰了一下之后,穗子颤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颤的。像是一条小狗被摸了头之后摇尾巴。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叹息,不是振动,不是电波,不是咀嚼声,不是黏糊声,不是树汁流动声。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声音——蓬松的,甜腻的,带着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嘿。"
林砚蹲在操场边上,手指还碰着狗尾草的穗子。那个声音是从穗子里面传出来的——不是从土壤里,不是从根部,是从毛茸茸的穗子里面。像是有个小东西藏在那些细毛下面,贴着他的指尖在说话。
"你好。"他说。
陈阳看了他一眼。"你在跟草说话?"
"嘘。"
"你看得见我?"狗尾草精的声音蓬松得像一团棉花。
"我看得见。"
"你怎么看见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看见了。"
"哦。"狗尾草精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感。"我也看见你了。你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你蹲下来的样子很像她。"
"她?"
"她以前也蹲在这里。很多年前。她穿着蓝色的裙子,扎着两条辫子。她蹲在这里,用手指戳我的穗子。她说'你好呀,小狗狗'。"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七岁的外婆。蓝色的裙子。两条辫子。紫藤廊下的那个女孩。她也来过这里。市一中的操场。她蹲在狗尾草前面,用手指戳穗子,说"你好呀,小狗狗"。
"她给你取了名字?"他问。
"嗯。"狗尾草精的穗子又翘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她叫我'小狗狗'。她说我的穗子像小狗的尾巴。她说她最喜欢小狗了,但她妈妈不让她养。所以她就把我当成小狗养。"
"她怎么养你?"
"她每天放学都来。蹲在这里跟我说话。有时候给我带一块饼干。她把饼干掰碎了放在我根部的土里。她说'吃吧小狗狗'。其实我不是吃饼干的。但她的饼干渣吸引了蚂蚁。蚂蚁吃了饼干,然后在我根部附近筑了巢。蚂蚁的排泄物是最好的肥料。我长得比以前好了。"
林砚蹲在操场边上,秋日的阳光照在他的校服上。他想起了外婆——十七岁的外婆,穿着蓝色的裙子,蹲在市一中的操场边上,给一株狗尾草喂饼干渣。她把那株狗尾草当成小狗养。她给它取名叫"小狗狗"。
"她后来不来了?"他问。
狗尾草精的穗子垂下来了一点点。不是完全垂下去——还是翘着的,但角度变小了。像是一条小狗听到了坏消息之后尾巴慢慢放下来。
"她长大了。"狗尾草精的声音还是那么蓬松,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似于理解的平静。"她不再穿蓝裙子了。不再扎辫子了。不再蹲下来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说话的语气变了。她变成了一个大人。大人不会蹲在操场边上跟草说话。"
"但她还是给你浇水了。"林砚说。
"嗯?"
"我外婆——她后来不蹲下来了,但她还是会给你浇水。不是直接浇在你身上。是浇在你根部附近的土壤里。她每次来市一中办事,都会绕到操场这边,往墙根下面倒一点水。"
狗尾草精的穗子又翘起来了。比之前更翘。像是一条小狗看见了主人回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她浇水的位置——墙根下面那块土壤比其他地方更湿润。草长得更好。你旁边那几株野草都比别处长得好。是因为她的水。"
"她没有蹲下来。"狗尾草精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站着浇的。但她还是来了。"
"嗯。她还是来了。"
狗尾草精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着。这一次不是翘着的,也不是垂着的。是摇着。像一条小狗的尾巴在快乐地摇摆。
"你也会来吗?"它问。
林砚蹲在操场边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想了想,然后说——
"我会蹲下来。"
狗尾草精的穗子摇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