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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三百六十八句 十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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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林砚发现石榴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
不是所有的叶子。是靠近树干的那几片——最老的叶子,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黄绿色,再从黄绿色变成了金黄色。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像是一小团火焰粘在树枝上。
他每天浇水的时候都会数一遍。第一天三片。第二天四片。第三天六片。叶子发黄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他查了资料——石榴树的叶子在秋天变黄是正常的。但外婆的石榴树往年不是这样的。外婆在世的时候,这棵树的叶子总是绿到十一月底,然后一夜之间全部掉光。
"阿榴。"他蹲在树下面,手指按在凹陷里。
"嗯?"
"你的叶子在变黄。"
树干里的脉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比往年早了两个月。"
"嗯。"
"是因为我浇水的方式不对吗?"
"不是。"阿榴的声音很平静,像树汁在树干里缓慢流动。"是因为我累了。"
林砚的手停在凹陷上方。
"累了?"
"你外婆走了之后,没有人跟我说话了。你来了之后,你跟我说话了。但你不是她。你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她每天浇水的时候会说一句话。不是'我来浇水了'。是一句不一样的话。每天都不一样。"
"她说什么?"
"第一天她说'今天巷口的李婶给了我把空心菜'。第二天她说'今天下雨了,你多喝点水'。第三天她说'我梦见你了'。第四天她说'今天的月亮很圆'。第五天她说'我想你了'。每一天都不一样。她用这些话给我浇水。不是水在浇我。是她的话在浇我。"
林砚蹲在石榴树下,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他想起了外婆每天浇水时的样子——她提着塑料壶走到后院,浇完水之后用手指按一下树干,然后说一句话。他以为那只是她自言自语。但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在给树浇水。用她的话。
"你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记得最后一年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一共三百六十七天。三百六十七句话。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林砚的鼻子酸了。
"你说你累了。是因为我没有对你说话。"
"你有说话。你说'我来了'。你说'今天的水有点凉'。你说'我想看看人名录'。但你说的话都是关于你自己的。你外婆说的话是关于我的。她告诉我巷口发生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她梦见了什么。她把我当成了一个能听懂这些事的听众。你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浇水的问题。"
林砚蹲在石榴树下,晨光越来越亮。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想了想,然后他说——
"我昨天梦见了我妈。"
树干里的脉动停了一拍。
"继续。"
"她站在厨房里煮面。我小时候她经常煮面给我吃。阳春面。酱油、猪油、葱花。她说这是最简单的面,但最难煮好。火候要准,酱油要放得刚好,猪油要化得均匀。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那里。"
"你说了什么?"
"我说'妈,面煮好了吗'。她说'快了'。然后我醒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了外婆煮的面。她煮的不是阳春面。她煮的是长寿面。每年我生日的时候,她都会煮一碗长寿面。面条是她自己擀的,很粗,很有嚼劲。汤头是鸡汤,上面漂着葱花和一颗荷包蛋。她总是说'多吃点,长命百岁'。"
"你吃了吗?"
"吃了。每一口都吃了。"
树干里的脉动微微加速了。不是变快——是变亮了。林砚感觉到树皮的温度在回升。那种暗下去的感觉消失了,树皮重新变得温热。
"你外婆说的第三百六十八句话,是你说的。"阿榴说。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阿榴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