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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沈白的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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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的工作室里多了一面新墙。
季春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白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照片。白色相纸散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被风吹散的叶。她听到开门声没有抬头,继续把照片按某种顺序排列。
“你今天铺了一地。”季春换鞋走进来,蹲到她旁边,“在选照片?”
“嗯。之前那些雨季的片子印了一批,选一下哪些留下。”
季春低头看地上那些照片——石桥、雨巷、老墙、窗台上的绿植、枇杷树、傍晚的木门。很多她在手机上看过的,也有一些没见过的。沈白把其中一张挑出来放在一边——就是那张傍晚的木门,逆光里的门框轮廓被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季春伸手轻轻压了一下那张照片的边缘,没有拿起来。
“这张你选了。”
“要留的。这张从一开始就决定要留。”
季春看着她把另一张也挑出来——积水倒影,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肩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拳头的宽度。“这张你也要留。”
“留。”沈白把那张照片和木门那张并排放着,“这两张放一起。”
季春看着地上并排放着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傍晚的木门,一张是积水里的倒影,像同一个场景的两个侧面。“你打算怎么挂这些。”
沈白停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照片:“想挂一面墙。还没想好怎么排。”
“那排好了。”
沈白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块浅色的木质画板,比门板稍微小一圈,像是被人从什么旧家具上拆下来的,边缘打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层旧木料特有的浅灰色光泽。她把它搬过来靠在墙边,回头看了季春一眼:“挂这面。”
季春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画板的边缘,木质纹理细腻,触感温润。“哪来的。”
“旧货市场买的。一直在那放着,不知道该挂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沈白把照片一张一张拿过来,先没有固定,只是靠在画板上比位置。季春站在旁边看着她调整——木门的照片放在画板的右上区域,积水倒影那张放在它的左下方,像一面垂直画面的某个角落保留了看不见的呼吸空间。沈白的动作不快,每放一张会退后两步看一会儿,然后再调整,像一个正在慢慢校准刻度的人,不需要追逐一个精确的答案。
季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被放到墙面的不同位置。沈白站到画板前方,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排列。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让那些照片里雨后的湿润感在纸面上流动着,窗台上的绿植和傍晚的木门安静地贴在同一个平面上。它们之间隔着恰当的间距,像呼吸时肺部自然扩张的尺度。
“你觉得怎么样。”沈白侧过头问季春。
“你像在把那边的东西带回来。”
沈白的目光从画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是带回来了。”
“那你带回来了,挂在这里,给谁看。”
沈白看着她:“给你看。还有我自己看。”
季春没有接话。她走到画板前,弯腰把右下方一张照片微微调了一个角度,让它和上面的照片对齐。“这样好看一点。”
沈白看着被她调整过的位置:“你动了我排好的位置。”
“但你刚才也没说排好了。”
沈白没有说话。她走到画板前站在季春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那面正在慢慢成形的墙,像两只在同一个平面上并排站着的笔尖,各自写着不同方向的线。“那剩下的位置你来排。”
季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季春在画板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木门移到积水倒影,从倒影移到窗台上的绿植。然后她拿起一张放在最边上的照片——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她把那张照片放在画板左下方的位置,让它和木门之间形成一对斜向的对角关系,像两个存在之间的距离没有被抹平,只是被重新排列了。
“这样呢。”季春问。
沈白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整面画板:“你把它放在了我没有想过的地方。但放完之后,它应该在那里的。”
季春弯腰把最后一张照片也固定好,直起身退到沈白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面画板前面,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木门的那张照片照得发亮,积水倒影里的模糊人影在斜光里多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今天下午就在弄这个。”季春说。
“嗯。弄了一下午。”
“那你弄完了之后想做什么。”
沈白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画板上:“想让你看。”
季春看着她的侧脸:“我看了。现在看完了。”
“那你看完了之后有什么感觉。”
“感觉你拍的这些照片——你带回来之前我在手机上看过了。但挂在墙上之后,它们好像更重了。因为知道它们不会再被翻过去。”
沈白在暮色中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以后我拍的所有照片,都挂在你也能看到的地方。”
季春站在她旁边,夕阳的最后一道光从窗台上滑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她伸手碰了一下画板边缘的木质表面,指腹顺着木纹的方向慢慢滑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傍晚两个人锁门离开工作室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季春走在前面,沈白跟在后面,走到一楼的时候季春停下来,推开了楼道门。外面的天色正在从浅蓝转向灰紫,路灯已经亮了。
“你今天晚上回你那还是我那边。”季春问。
沈白走到她旁边站定:“你那边。”
“你那边不是也有地方睡。”
“你那边有你在。”
季春没有接话。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路灯旁边,侧过身等着沈白跟上来。沈白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季春自然地放慢了脚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大约一个拳头那么宽,在路灯的暖黄色光里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同一个方向。
路过那家花店的时候季春放慢了脚步,透过玻璃看到里面已经关灯了,货架上花的轮廓在暗处只剩模糊的影子。她看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想看花。”沈白说。
“关了。”
“明天白天可以再来。”
季春走在她旁边:“明天白天来的时候,买一束和你走之前那束一样的,放在客厅的桌上。”
沈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放的那束雏菊我看到了。”
“你走之前我买的。一直放着,枯了之后才扔。”
“我看到它枯了的样子。你换水换到它彻底不能活的那天。”
季春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靠得很近。她走了几步之后才开口:“你不在的那段时间里,桌子上要是没有花的话,空着会比平时更空。”
沈白走在她旁边:“那以后我回来的时候带花。”
“你这次回来的时候带了枇杷。”
“下次带花。”
“那你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这回事。”
沈白侧过头看她:“我会记得。”
到了楼下,季春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沈白站在她身后,她看着季春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季春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你进来。”
沈白跟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归位时发出清晰的金属声响,像某个正在闭合的时区终于对齐了时间。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沈白翻手机,季春靠着沙发边缘,腿收上来盘着,手里捧着一杯水。台灯的光只开了一盏,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形成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沈白。”
“嗯。”
“你今天在工作室弄那面墙的时候,有一张照片没有放到画板上。”
沈白抬眼看她:“哪张。”
“窗台上那盆绿植。你拍的时候窗台是空的,后来才放上去。”
沈白的目光在灯光下微微顿了一下,像被触碰了一个细微的位置。“那张我没有印。”
“那你留着在哪。”
“在电脑里。”
季春端着水杯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会把它印出来。”
沈白想了一下:“等我确定那个窗台已经有了它该有的东西的时候。”
季春低头喝了一口水,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茶几的木面上发出一声清响,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天花板上的光影晃动了一瞬又恢复稳定。“那如果你确定了,印出来之后放哪。”
沈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放在那面墙的中间。”
季春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沈白脸上停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茶几上的台灯调暗了半档,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柔和了一些,像从傍晚的末端又往后推了一步。
“沈白。”
“嗯。”
“你回来之后,我有时候醒来会想——你还在不在。”
沈白把手从膝盖上伸过来,落在季春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从皮肤表面传进来。“我在这里。”
“我知道。但想是另一回事。”季春的手翻过来,把沈白的手接住,“可能还要再一段时间才会好。”
沈白握着她的手,力道不重不轻:“那这段时间我每天都会在。”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呢。”
“不会有那一天。”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线,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保持着温润的亮度。季春看着沈白握着她的那只手,沈白的拇指正在她食指的第二个骨节上慢慢蹭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用指尖画一个小到不会被注意到的圆。
“那你今天晚上别松手。”季春说。
沈白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不松。”
两个人坐在暮色和灯光交界的地方,手握着,像两棵挨着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植物,根部以下是否已经缠在了一起,是只有土壤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