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季春醒的时 ...

  •   季春醒的时候先听到的是雨声停了之后那种格外清晰的安静。

      窗户上还残留着雨痕,晨光透过来的时候在玻璃表面映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反射,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玻璃上画了几道平行的线。

      她翻了个身,伸手到床的另一侧——空的,床单上还留着一个人的余温,像一块刚被挪开的热水袋留下的小片暖意。她把手掌贴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掌心隔着T恤的布料贴着自己心脏的位置。

      刚醒不久,跳动的节奏比平时稍微快一点,但很稳。她听到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很轻的拖鞋摩擦木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杯底碰到桌面时清脆的声响。

      她坐起来,头发有些乱,她没有捋顺就下了床。走到客厅的时候沈白正站在厨房里倒水。

      她今天穿了季春那件浅灰色的T恤,袖子卷了两折,下摆在她身上盖到大腿中段,布料软软地垂着。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那件T恤的布料照成半透明的浅色,能看到她肩膀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移动。

      季春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沈白头也没回:“你醒了。”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你起床的时候脚踩地板的声音比平时重一点。”

      季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到她手里端着自己的杯子。“你先醒了就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你昨天晚上翻身的时候醒了两次,时间不长,所以我没叫你。”

      “你醒着?”

      “你翻身的时候床垫会动。”

      季春把自己的杯子也拿过来,倒满了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沈白在水烧开之后晾了一会儿才倒的。两个人在厨房的晨光里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两拳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你今天上午要去工作室吗。”季春问。

      “去。上午处理一下邮件和合同。下午可能还要见一个编辑,之前约的。”

      “几点出门。”

      “吃完饭就走。”

      季春端着水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吃完早餐之后沈白去卧室换了衣服。季春坐在沙发上听到卧室里衣柜门开合的声响,然后是拉链被拉上的声音。沈白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相机包背在肩上,头发已经扎成了低马尾。

      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一点,侧过头看了季春一眼。季春坐在客厅里看着她:“你下午几点回来。”

      沈白系好鞋带直起身:“四点半之前。”

      “那四点我做好饭等你。”

      “好。不用做太多。”

      “做汤。你昨天说想喝汤。”

      沈白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侧过身看了季春一眼才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慢慢远去的声响,然后是楼道门开关的闷响。季春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听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沈白的身影从楼门口出来,走过香樟树的树影,在阳光里走了几步。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微微放慢了一下脚步,像在想什么事,然后继续往前走。季春看到她在走出树影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在调整相机包的肩带——右手抬起,把肩带从肩膀外侧拨到内侧。那个动作很快,不到两秒,但季春在窗边看到了。

      她把窗帘放回原处,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米洗好放进电饭锅里按了定时,青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泡在水池里,切了几片姜放在砧板上。排骨是昨天买的,提前从冷藏室拿出来解冻。她把排骨放进冷水里焯了一遍,捞出来冲掉浮沫,然后放进砂锅里加了足量的水,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盖上盖子。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出一缕一缕的白气,带着肉的香气慢慢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用毛巾擦了擦手,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她平时很少在等待的时间里发愣,这段时间总是拿起手机看一些什么。但今天她站在灶台前面听了一会儿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才去客厅沙发坐下。

      她拿起茶几上沈白那本书翻了几页。书页的折角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翻开新的折痕。翻了几页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天光。阳光正在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根时针的影子里最缓慢的余光被放大了。她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分。

      她又站起来走到厨房,揭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汤已经变成了浅白色,排骨边缘的肉微微散开,浮沫被撇干净了。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盖子走回客厅坐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她拿起来解锁又锁屏,没有收到消息。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沈白走之前发的那些照片——石桥、雨巷、窗台上的绿植、枇杷树、傍晚的木门。她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那道光斑已经从窗户边缘移到了房间中央,像一个正在缓慢踱步的人。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收到了沈白的消息,一条文字:“开完会了。编辑约的见面改到四点半,可能比说的晚一点回来。”

      季春看着屏幕上的字,然后打字:“那我把汤的火关小一点。”

      沈白回了一个字:“好。”

      季春起身走进厨房把砂锅的火调到了最小的那一档,又在灶台旁边站了几秒,然后走回客厅。她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翻书,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云在移动,房间里明暗交替了几次,透进来的光时亮时暗,像一台被人缓缓旋动的调光器。

      四点半的时候她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整栋楼的声响中辨认起来其实很模糊,但她隔着窗玻璃和墙壁还是听出来了——不紧不慢,间距均匀,和周围其他人的脚步声比起来,稍微轻一些。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也很轻,转动了一圈,门开了。

      沈白站在门口,相机包挂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到季春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回来了。”

      “回来了。”沈白把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到有枇杷,就买了。比上次你买的那盒还黄。”

      季春走过去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枇杷的颜色确实是深黄色,表皮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你回来路上还记得买枇杷。”

      “看到的时候想了一下你。”

      沈白换了鞋走进来,把相机包放在沙发旁边。她站到厨房门口往灶台上看了一眼——砂锅盖子边缘还在冒着极细的白气,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朝上升。季春打开盖子,汤面的颜色比以前更浓了一些,变成了一锅浅琥珀色的清汤,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边缘微微膨胀开来,像已经被炖透了。

      “你炖了多久。”沈白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像在确认一个不用问的答案。

      “从上午十点左右开始。炖了差不多五个小时。”

      沈白没有说话。她走进厨房站在季春旁边,低头看了看砂锅里的汤,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季春垂在身侧的手背。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像在做一件已经不需要解释的事。

      季春没有抬头看她,但她把汤勺放下来,转过去看着沈白:“你今天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

      沈白站在她旁边,暮色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在想——回来的时候汤应该刚好炖好。”

      “那你想对了。现在正好可以喝。”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喝汤。排骨已经炖到脱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从骨头上滑落,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碗沿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季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你今天那个编辑见面顺利吗。”

      “顺利。定了下个月的拍摄计划,时间不会太长,一两天就能拍完。”

      “在哪里。”

      “就在市内。不用住。”

      季春低头夹起一块排骨:“那你提前告诉我日期就行。”

      “好。”

      吃完饭季春在洗碗,沈白把买回来的枇杷洗了放进果盘里。她站在旁边看季春冲洗碗碟,水流声哗哗响着,她把一颗剥好的枇杷递到季春嘴边。季春没有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果肉软而甜,汁水从齿间溢出来。季春嚼完咽下去,然后低头继续洗碗。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沈白靠着沙发一端,季春把腿收上来盘着坐在她旁边,茶几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线,像一条静止的河。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季春说,“走到路口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沈白的目光从茶几上抬起来:“你看到了?”

      “站在窗边看到的。你停了一下才继续走。”

      沈白靠着沙发看着她:“我在想——如果回头的话,能看到你在窗边站着。”

      “那你回头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沈白安静了一下:“因为想等回来的时候再看。”

      季春没有接话。她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往沈白那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膝盖隔着裤子的布料微微碰在一起。她侧过头看着沈白:“那你现在看到了。”

      沈白看着她:“看到了。”

      暮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长长的金色亮线,和台灯的暖光交汇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温润的底色。季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沈白的发梢,发尾干燥而微凉,像被风自然吹干的。她在灯光下看着沈白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你今天不在的这几个小时,我把你发的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

      “哪张。”

      “那张傍晚的木门。三张里面你选了那张,我也觉得是那张最好。”

      沈白侧过头来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那张看起来像结束了。但你知道它后面还有东西。”

      季春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松开她的目光。沈白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那后面是什么。”

      “是门开了。”

      沈白没有说话。

      她在灯光里看着季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线,桌角的枇杷在果盘里安静地挨着彼此,砂锅已经被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锅沿往下滑。

      季春把手从沈白的发尾收回来,落在沙发坐垫上,离沈白的手指很近。

      “你明天几点出门。”季春问。

      “九点半。”

      “那我九点起来煮咖啡。”

      “你睡到自然醒也行。”

      “九点就是自然醒。”

      两个人在灯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沈白伸手把茶几上的台灯调暗了一档。光线柔和下去之后两个人之间的阴影变深了,像一间屋子正在慢慢过渡到睡眠的状态。

      季春感觉到了沈白的手指在沙发坐垫上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指尖,然后停住了。她让那一点接触保持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和沈白的手掌贴着。

      两个人在台灯调暗之后的暮光里握着彼此的手,十指慢慢交扣,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完成的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色亮线,像一条正在慢慢变宽的河。

      两个人握着的手在沙发垫上安静地放着,像两根并排停着的指针,同时静止,同时指着一个不会再移动的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