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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季春醒的时 ...

  •   季春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

      和前两天不一样。前两天的晨光是浅金色的、白亮的,像被什么干净的东西过滤过。今天是灰白色,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像有人把整面天空调暗了一档。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床的另一侧,碰到微凉的床单,收回来。拿起手机,七点十五分。沈白发来一张照片,时间是六点五十三分。窗户外面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切成一格一格的模糊色块。窗玻璃上有一道较粗的水痕从右上角蜿蜒到左下角,像一条正在往下爬的透明的蛇。水痕经过的地方把窗外的一截屋檐映成了扭曲的深灰色。

      照片没有文字,没有配文。但季春能感觉到沈白拍这张的时候大概刚醒,看到下雨,拿起手机,对着窗户按了一下,然后发了过来。就像在说——我这边下雨了,告诉你一声。

      季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你那边下雨了。”

      沈白回得比之前快,不到一分钟:“嗯。刚醒的时候听到雨声。起来拍的。”

      “那你今天出门吗。”

      “等雨小了再出去。编辑说今天可以拍室内,约了一个做竹编的老人。”

      季春看到“竹编的老人”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知道沈白拍人的时候习惯保持距离,不会靠太近。但竹编这种事,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到手指的动作,竹条在掌心里弯曲的弧度,那是一双和竹子打了几十年交道的手才会有的弧度。她回:“那你到了之后给我发一张那扇门的样子。”

      沈白没有问为什么,回了一个字:“好。”

      季春起床之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没有雨,但空气里含水量很大,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一种薄薄的湿意贴在外墙的砖面上。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掌触到微凉的地面,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盒牛奶。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她打了两个荷包蛋,煮到蛋白凝固但蛋黄还有流动感的时候捞出来放进碗里,在面上淋了一点酱油。

      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沈白没有发新消息,估计正在收拾出门。她低头吃了一口蛋,蛋白的边缘有一点老,中间蛋黄流出来和酱油混在一起,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她慢慢吃完早餐,洗了碗,把沥水架上的碗碟摆整齐,然后走到客厅坐下。窗外的光线还是灰白的,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一下。

      她想了想,换了衣服出了门。

      没有特别的目的地。走着走着到了附近的图书馆,她上一次来是几个月前,当时是为了查一个摄影师的资料。刷卡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脚步声。她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慢慢走,手指掠过书脊,有的烫金的字被磨得模糊了,有的书脊上贴着编号标签。她没有在找特定某本书,只是在走。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一本摄影集的书脊上——拍江南水乡的,封面是一艘小船停在河面上,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色的玻璃。

      她抽出来翻了几页。一张雨巷的照片,窄窄的巷子两侧是白墙黑瓦,地面湿漉漉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远处的巷口有一个撑着伞的人影,只能看到伞面的弧度和伞下的一截深色衣摆。光线很均匀,像阴天的那种柔和的漫射光,把白墙映成了暖灰色。季春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下来发给沈白:“图书馆看到一本书,这张让我想到你昨天拍的巷子。”

      发出去之后她把书合上,但没有放回书架。她拿着它走到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看。窗外的光线还是灰白色的,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形成一层柔和的亮度,手指翻页的时候能闻到旧纸张那种干燥的、微涩的气味。她看了几页,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沈白回:“光线不一样。那张更暗。我这里的光偏冷。”

      季春看着那条回复,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自己的照片——雨巷的白墙暖灰,确实是暖的。而沈白昨天拍的那条巷子,墙是深的灰蓝色,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冷调。她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那本书。

      在图书馆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季春临走的时候把那本书还回了书架,书脊归位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点,云层薄了,透着隐约的暖色。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空——雨快来了,但还没来。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沈白发来一张照片。一扇老木门,门板上的旧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灰绿色和深褐色的漆面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原色。门框上方的雨檐很低,压得很近,木檐边缘被雨水泡得发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雨水顺着雨檐边缘滴下来,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洼,坑洼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有雨滴落下时砸出的细小波纹。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像屋子里有人开了灯。季春放大了照片看了很久,看门板上的漆面脱落的形状,看雨檐上的青苔是深绿还是墨绿,看石阶上的坑洼里的水面有没有倒映出天空的灰色。

      她打字:“竹编老人的家?”

      “嗯。他住在巷子最里面。我到了。”

      “那你去拍。拍完了跟我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薄薄的一层贴着皮肤,她想雨大概一两个小时后就会落下来了。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桶——白色的小雏菊,花瓣小小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小片安静的雪落在花茎上。她买了一束,十块钱,花店老板用牛皮纸裹了一下底部,递给她。

      她拿着那束花走到沈白的工作室,开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窗帘半拉,桌上倒扣着水杯,空气里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又淡了一层。她在厨房里翻了一下,找到一个空玻璃杯,洗干净,装了水。把花茎尾部剪了一小截,斜着剪的,让吸水的面积更大一些。然后把花插进杯子里,调整了一下每一枝的位置,把最长的放在中间,短的在周围簇拥着。白色的小雏菊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出一种极淡的暖色,像一小团会呼吸的柔软的东西。

      她把花放在沈白平时放水杯的桌角上,后退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推了一点点,让花束刚好在窗光能照到的地方。然后她坐到窗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腿伸长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沈白发来一条文字:“拍完了。老人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他做竹编做了四十多年,手指变形了。”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一双苍老的手捏着竹条,指节粗大,骨节凸起得很明显,皮肤上有深浅交错的细纹和几道陈旧的疤痕。竹条被握在掌心里,被大拇指压着,另一端弯曲成一个弧。阳光从侧面某个高处照进来,把竹条的边缘照成了浅金色,把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轮廓照得分明。照片的对焦落在竹条弯曲的那个点上,清晰地呈现出竹条表面的纤维纹理——一丝一丝的,像被拉长了的木质肌理。

      季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白的镜头通常不会靠这么近,她的构图里习惯保留空间和距离,让画面中的人或物和观众之间有一层呼吸的余地。但这张靠得很近,近到竹条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近到她能看到老人拇指指腹上有一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层。她回:“你蹲下来拍的吗。”

      “嗯。蹲在他旁边拍的。他让我蹲的。”

      “他让你蹲的?”

      “他说站着拍会太高。蹲下来才能看到竹条怎么弯的。他说他做竹编的时候也蹲着。”

      季春看着那句话,想象沈白在那个光线暗淡的屋里蹲下来,蹲在一个做竹编做了四十多年的老人旁边。老人说“蹲下来”的语气应该是很平常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回:“那你蹲了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腿有点麻。”

      “你起来的时候按后腰了吗。”

      沈白隔了一会儿才回:“……按了。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蹲久了站起来都会按。之前在阳台上给绿萝换土的时候也是。你按的时候会用左手掌心贴住后腰右侧的位置,按三下。我看到了。”

      沈白没有再回那句话。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新照片——做竹编的工作台一角,木质的台面上散着几根削好的竹条,竹屑落在台面边缘,薄薄的一层浅白色,像细碎的雪。光线从高处的一个小窗户照进来,把竹条照得发亮,在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整张照片的色调是暖的,和之前那些阴天的冷调完全不同,像是那间屋子里有一股独自燃烧的温度。

      季春看着那张照片,想象沈白拍完老人之后站起来,看到工作台的角落,光线正好,又蹲下来拍了一张。她回:“你拍完工作台的时候,老人有没有看你。”

      “看了。他说了一句‘这个也好看’。然后继续削竹条了。”

      季春的指腹在手机边缘上轻轻擦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个柔软的结论。她把这句和照片一起存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没有拿东西。街灯还没亮,天空正在从浅蓝过渡到灰紫,云层边缘透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她走得很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沈白发来一条文字:“我下午回来之后睡了一会儿。睡之前看了看手机,你没发新的消息。醒来的时候看到你早上发了三张。都是我拍的。”

      “你做竹编老人的时候拍的。”

      “嗯。”

      “你拍完回来睡着的时候,梦到他做竹编了吗。”

      沈白回:“没有。梦到你。”

      季春站在路边,脚步停了下来。路灯刚亮,在她脚边投了一圈浅黄色的光。她打字:“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工作室窗边坐着,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本书。我推门进去,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季春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靠到旁边一棵树下面站着。风从街口穿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又看了一遍沈白发来的那几行字。“梦到你在工作室窗边坐着”——那是她之前坐过的位置。“我推门进去,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沈白想看到但还看不到的画面。她发了一句:“你醒来的时候,有没有在房间里找了一下我。”

      沈白回:“找了。看到窗台上那盆绿植才想起来我不在。”

      季春看着“我不在”三个字,觉得沈白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正站在某个窗户前面,看着远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起来。“你不在的第三天了。”

      “第三天。还有八天。”

      “你每天都数吗。”

      “每天早上数一次。晚上再数一次。”

      季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家走。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在她脚边投下一串移动的光影。

      晚上回到家她煮了小米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洗碗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来,沈白发来一张新照片——一扇夜晚的窗户,窗台上放着那盆绿植的侧影,被路灯的光从外面照着,在窗玻璃上投了一个深色的轮廓。照片是隔着窗拍的,能看到玻璃上的雨痕还没有干透。窗外远处的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夜色里透着淡淡的灰蓝色。

      季春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大,看到窗玻璃的右下角映着一个模糊的亮光——可能是手机屏幕的反光,可能是房间里的灯。但她更愿意相信那是沈白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屏幕上映出了她自己的轮廓。她回:“那盆绿植还在原来的位置。”

      沈白回:“嗯。我回来之后给它浇了水。”

      “你给它浇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你之前放在工作室窗台上的那盆。”

      “想了。但没有人在那边帮我浇水。”

      季春站在客厅里,看着桌角那束白色小雏菊。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边缘,又收回来。“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把你的那盆绿植搬到了窗台光照最好的位置。每天浇一次。”

      “那它长得比我走之前好。”

      “应该比之前好。”

      晚上十一点,沈白的消息准时到了。“晚上:你今天不在。我今天拍了一双做了四十年竹编的手。他的手指关节比我粗一圈,竹条在他手里很软。我今天蹲了半个小时。起来的时候按了后腰,按了三下。你不在,没人帮我按。你家的窗台上有一盆绿植,有人每天在浇。我这里的窗台上也有一盆。阳台上的绿植,像另一个你。”

      季春看着那条消息,从“按了三下”一直看到“另一个你”,然后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按了三下”是她下午告诉沈白的细节——她用左手掌心贴住后腰右侧,按三下。沈白记住了,并且把它写进了今天的消息里。“另一个你”——那盆绿植,每天早上看一次,晚上看一次,像在等什么回来。

      季春打字:“你回来之后给你按。每天按。按到你不需要按为止。”

      沈白回:“那我可能一直需要。”

      “那就一直按。”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色亮线,季春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心跳的节奏和之前几天不太一样——比前几天平稳了一点。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沈白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然后锁屏放回枕边。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沈白平时躺的那一侧。

      第三天结束了。她在心里说——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会更接近她回来那天。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光影在天花板上晃动了一下。季春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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