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季春到工作 ...
-
季春到工作室的时候,沈白蜷在沙发上。
不是睡,是蜷着。她平时坐沙发的时候脚会踩在地上,姿势端正。但现在她整个人侧躺在沙发里,膝盖曲起来收在胸前,薄外套裹着,领口拉到下巴,脸大半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只眼。
季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你不舒服?”
沈白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完全睁:“有一点。”
季春换了鞋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有点烫。“你发烧了?”
“可能。头有点沉。”
“吃药了吗。”
“懒得起来。”
季春没有多说话。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翻了翻,柜子里有半盒没过期的退烧药。她倒了杯温水走回来,把沈白的头从靠垫里轻轻推起来一点:“起来吃药。”
沈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水和药咽了,然后把杯子递回去,又躺了回去。
季春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在沙发边坐下来。“你今天别工作了。”
“今天没有约拍。”
“那你在家休息。你工作室有厚被子吗?”
沈白眼皮垂着:“隔间柜子里有。”
季春推开隔间门翻了翻,找到一条薄被,抖开盖在沈白身上。她被被子裹住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含糊声响,像是被那层重量按进了更安稳的状态里。
季春坐回沙发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坐垫。她能感觉到沈白的呼吸从背后传过来,比平时慢一点,深一点。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沈白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点哑:“你坐在地上干什么。柜子里有坐垫。”
季春没动:“我坐地上习惯了。”
“地上凉。”
“我是你又不是你。我不怕凉。”
沈白没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垂到沙发边缘。指尖差一点碰到季春的肩膀。季春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隔着一小段空气,像有一团暖气从她的肩膀旁边透过来。
她抬手碰了一下沈白的指尖,然后把她的手推回被子里。“你睡觉。别手露外面。”
沈白这次没有出声。她的呼吸慢下来,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季春在沙发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她带来的包放在桌上,然后把工作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下来之后整个房间安静得像隔了一层,只有窗外传来的城市低频的嗡鸣。
她打开手机,给明天的工作发了条消息调了时间,然后走回沙发边。沈白还蜷着,但姿势比刚才松了一点,薄被的边缘滑下来,露出半截肩膀。季春弯腰把被子拉上去,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沈白的后颈——皮肤比她的手指凉,但底下的骨骼是结实的,像一根被细叶包裹的树枝。
季春没有收回手。她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地板上坐下。
傍晚的时候季春去楼下买了粥,回来的时候沈白已经醒了。她半靠着沙发坐起来,头发有点乱,脸色比下午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干的。
“你醒了。”季春把粥放在桌上,“喝点粥。我买了皮蛋瘦肉。”
“你下午没走。”
“没走。”
沈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季春。“你坐了一下午地板?”
“中间起来过。”
沈白没有接话。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碗:“地板硬。你明天腰会疼。”
“那明天你再给我揉。”
沈白沉默了片刻:“……你记得我说过帮你揉腰吗。”
“记得。上次在青城回来的时候说的。”
沈白低头继续喝粥。喝完粥之后她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季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了一点。”沈白把碗洗好放回沥水架,“头不晕了,可能退烧了。”
“那你晚上别熬夜。”
“今晚不修图。”
季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她穿好鞋站起来的时候沈白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季春。”
她回头。
沈白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湿着,指缝间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你要不要留下来。沙发够长。”
季春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你确定你有力气管我睡哪。”
“我管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睡床,我睡沙发。”
“你发烧睡什么沙发。”
“那你睡沙发。沙发够长,你身高刚好。”
季春沉默了两秒。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那我还是睡地板。”
沈白在灯下看着她:“睡沙发。我睡床,你睡沙发。”
“……行。”
晚上季春躺到沙发上的时候发现比看起来软。她从隔间拿了另一个枕头拍松了垫在脑袋底下,薄被盖到胸口。房间里的灯被沈白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你睡得着吗。”沈白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睡得着。”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白又说:“如果你半夜不舒服,柜子里的抽屉有药。”
“你是病人。我照顾你。”
沈白没有再回话。
季春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沙发的靠背。沙发的宽度刚好够她平躺,但翻身的时候脚会碰到扶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线。她闭了一会儿眼之后睁开,看着那道光线想——她现在躺着的这张沙发,是沈白平时看书的地方。她平时坐在这里翻杂志的时候,会拿一个靠垫垫在腰后,然后整个人像一只被光线晒着的动物一样窝进去。
季春把头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味。跟沈白衣柜里的味道一样。
第二天早上季春醒的时候,沈白已经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手里端着杯水。脸色虽然比昨天好了但眼下还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季春睁开眼的时候她转过目光:“你醒了。”
季春坐起来,薄被滑到腰际。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你起来多久了。”
“一小时。”
“你发烧好了?”
“退烧了。”
季春掀开被子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枕头叠好放回隔间。她走到沈白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比昨天凉。沈白没有躲开。
“确实退了。”季春收回手。
“我说了退了。”沈白看着她,“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还行。沙发比你工作室那张长一点。”
“是长十公分。”
“你量过?”
“买的时候量过。怕客人坐得不舒服。”沈白顿了一下,“你是第一个睡这张沙发的人。”
季春靠在餐桌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你这句话我听过好多次了。第一个被拍、第一个睡沙发、第一个跟你一起坐椅子。”
“那你怎么还没习惯。”
季春抬眼看着她:“我习惯了。我只是在想——你说的每一个‘第一次’,我都在里面。”
沈白端着水杯没有动:“那你记着。后面还会有。”
季春没有说话。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背对着沈白站了几秒。“你今天要是还发烧就不用管我。我自己坐着。”
“不烧了。今天约了一个棚拍,下午。”
“那你去。我下午有个修图在家做。”
沈白在椅子里转过来看着她:“你把活儿带来这儿做也行。”
季春端着水杯转过来:“你棚拍呢。”
“拍完就回来。”沈白说,“你在这儿待着,晚上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你在。”
季春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下午在这儿修图。你拍完别急着赶回来,外面太热。”
“好。”
下午季春把笔记本电脑摊开放在茶几上修图。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嗡嗡响着,她把空调调到二十五度,然后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处理前两天拍的样片。沈白的绿萝在窗台上晒着下午的光,叶子绿得发亮。
她翻到了那张在桥上的照片——沈白靠在桥栏上,傍晚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和衬衫衣摆都吹动了。季春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鼠标在照片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她的”。她想了想,又在文件夹里建了两个子文件夹,一个叫“在拍”,一个叫“在等”。
她把那张桥上的照片拖进了“在拍”文件夹。然后她看了一眼那张在茶田里蹲着的、沈白拍她的照片,存着,放进了“在等”文件夹里。
傍晚沈白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到季春盘腿坐在地板上,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她正在调的图。沈白在门口站了两秒:“你没动过位置?”
“动过。去倒了两次水。”
沈白换了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面是一张调好色的照片,远处天际线、金色的光、干涸的河道。她看了一会儿:“这张上次在桥上拍的。”
“嗯。我觉得这张可以当桌面。”
沈白站着她坐着,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那张屏幕上。季春感觉到沈白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力道很轻,像是确认一下她还在。
“你觉得好看吗。”季春问。
“好看。”
“那你桌面换这张。”
“好。”
季春没有回头看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但她的肩膀往里收了一点,像在回应那个重量。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季春的电脑已经收起来了,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沈白靠着沙发,腿伸长,季春盘着腿,手里捏着一根橡皮筋正在绕来绕去。
“你今天棚拍顺利吗。”
“顺利。拍了两组,下周交片。”沈白侧过头来,“你呢。你今天修了几张。”
“十几张。差不多够了。”
季春的手指还在绕那根橡皮筋,一圈又一圈,快要在指尖拧成一截弹簧。沈白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你手不累吗。”
“不累。我习惯手里玩点东西。”
沈白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季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然后把手里的橡皮筋放了上去。沈白把橡皮筋套在自己手腕上,圈了两圈。
“你下次紧张的时候,可以握着这个。”沈白说。
季春看着她手腕上那圈橡皮筋。“你给我的?”
“给你。你下次来的时候如果手里没有东西玩,就用这个。”
季春伸手碰了一下沈白手腕上那圈橡皮筋,指尖触到她的手背皮肤,温热。“那我不还你了。”
“不用还。”
那天晚上季春走的时候,沈白送到门口。季春换好鞋站起来,看了一眼沈白手腕上还套着那根橡皮筋:“你还没摘下来。”
沈白低头看了一眼:“忘了。”
“你留着也行。”
沈白没有摘。
季春走下楼梯的时候,沈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声控灯亮了一路,到拐角的地方季春停了一下。
她转过半个身子抬头看了沈白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