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箱留音》谷澜

33、晴日风软 雨后放

　　雨后放晴的第二天，天色澄澈透亮，清晨没有厚重云雾遮挡，朝阳早早越过远处楼房顶端，淡淡金红色晨光铺洒整片校园。
　　夜里湿润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尽，空气清冽干爽，吸入肺里带着草木湿润的清甜，操场草坪叶片上残留的水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风轻轻一吹，便悠悠滚落进泥土里。
　　文砚照常按时出门往学校走，昨夜睡得安稳，没有前两晚辗转反复胡思乱想的失眠状况。
　　睡前坐在书桌旁翻看了一会儿木箱里存放的老旧随笔本子，上面写着早些年零碎的心情感悟，大多是少年时期懵懂细碎的烦恼，看着看着心里连日紧绷的纠结慢慢松弛下来。
　　他渐渐发觉，自己太过急于厘清和岑野之间突如其来的微妙情愫，总想快速划分清楚友情与好感的界限，反倒给自己平添许多束缚与内耗。
　　正如昨天岑野所说，不必刻意紧绷，顺其自然慢慢相处就足够。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来往学生已经渐渐增多，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往里走。文砚背着书包顺着校道缓步前行，目光习惯性下意识扫向道路两旁，心里隐隐下意识留意岑野的身影。
　　最近两人大多是放学偶遇结伴同行，早上各自出门时间不一，很少清晨碰面，所以文砚只是随意张望，并没有抱着一定会遇见的期待。
　　走进教学楼踏上二楼走廊，三班教室门已经敞开大半，班里大半同学已经抵达，伏案拿出课本或是闲聊打趣。
　　文砚走到靠窗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摊开在桌面。
　　窗外阳光慢慢爬升，透过玻璃窗斜斜照射进来，在桌面铺开一块明亮的光斑，暖融融的光线落在书页上，字迹清晰柔和。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各个班级陆续响起此起彼伏整齐的读书声。
　　文砚跟着班级齐读课文，声音平缓低沉，目光落在文字上，嘴上认真诵读，思绪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飘到斜对面七班的位置。
　　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看不见七班教室里的景象，听不到那边的读书声响，可脑海里总能浮现岑野读书时散漫随意的模样。
　　岑野不爱死板扯着嗓子大声朗读，大多是微微垂着头小声默念，偶尔走神抬眼望向窗外，眉眼慵懒松弛，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不羁。
　　一整个早读课，文砚刻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背书，可总会无意识走神片刻，回过神来又轻轻摇头收回心思，继续低头看书。
　　他清楚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课业，不该整日被朦胧心绪牵绊分心，只是悸动一旦萌生，很难彻底做到全然无视。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再次恢复喧闹。
　　同学们纷纷放下书本伸懒腰、起身走出教室活动筋骨，走廊很快再度热闹起来。
　　文砚没有立刻起身出去闲逛，单手握着笔无意识轻点桌面，望向窗外楼下走动的人群，慢慢放空片刻。
　　没过几分钟，身旁同桌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笑着开口搭话：“最近发现你下课越来越安静了，之前还偶尔出去走廊走走，这几天总坐在座位上发呆，想啥呢？”
　　文砚收回视线淡淡笑了笑，随手合上课本：“没什么，就是早上空气舒服，坐这儿歇歇神。”
　　同桌也没有继续追问，笑着起身和其他同学结伴走出教室闲聊。教室里剩下一小部分安静坐着的同学，有的整理课堂笔记，有的低头翻看习题。
　　文砚坐了片刻，觉得久坐沉闷，便站起身走出教室靠在走廊栏杆边透气。
　　清晨的风温柔和煦，没有雨后的微凉寒意，吹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廊栏杆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潮湿凉意，文砚指尖轻轻搭在栏杆边缘，望着楼下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学生。
　　目光随意转动间，视线恰好落在七班教室门口。
　　岑野正倚着门框站在走廊外侧，后背轻轻贴着墙面，一只腿微微弯曲，脚尖轻点地面，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垂落。
　　他没有和同班男生扎堆打闹说笑，独自安静靠着墙面望向操场，侧脸沐浴在柔和晨光里，线条利落干净，平日里张扬外放的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安静闲适。
　　大概是察觉到一侧投来的视线，岑野漫不经心地转头望过来，目光直直撞上栏杆边的文砚。
　　两人相隔五六米的走廊距离，安静对视了一瞬。
　　放在前几天，两人都会下意识慌乱移开目光，拘谨不自在，可经过昨日傍晚一番交谈释怀，此刻对视没有明显闪躲局促。
　　岑野先是微微挑眉，朝着文砚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无声打招呼。
　　文砚见状，轻轻颔首回应，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弧度。
　　简单无声的互动过后，岑野重新转头望向楼下操场，文砚也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没有刻意动身走到对方身边交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氛围平和淡然，不再充满别扭压抑。
　　文砚在栏杆边站了约莫五六分钟，风吹动额前细碎发丝，心绪安稳平缓。他慢慢发觉，不用刻意靠近寒暄，也不用刻意回避躲开，仅仅这样远远遇见、简单示意，心里那份紧绷的拘谨就能淡去大半。
　　从前总想刻意找话题凑在一起说话，生怕冷落生疏，如今明白舒服的相处不必强求频繁交谈。
　　预备上课铃声响起，走廊闲逛的学生陆续返回教室。
　　岑野率先直起身，抬手随意拍了拍校服后背沾染的细碎灰尘，转身走进七班教室。
　　文砚也随之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缓步回到三班座位坐好，等待任课老师前来上课。
　　上午接连四节课，各科老师依次讲课板书，课堂节奏紧凑。
　　文砚听课状态稳定，注意力大多集中在知识点上，偶尔思绪飘忽一瞬，想起傍晚结伴回家的事，很快就能拉回心神认真听讲。
　　岑野所在的七班和三班课程进度大致相同，偶尔老师布置相同的课堂练习题，文砚写题的时候会下意识猜想岑野做题会不会依旧随性偷懒，遇上繁琐步骤懒得完整书写，想到这里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浅浅笑意，转瞬又收敛心思继续演算题目。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临近下课的时候老师布置了几道课后拔高练习题，难度偏大，需要课后慢慢琢磨梳理思路。
　　下课铃一响，老师叮嘱完做题要点便离开教室，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声吐槽习题太难的话语。
　　文砚低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抄写的题目，拿出草稿纸简单写下初步思路，暂时没有深究复杂步骤，打算午休静下心慢慢钻研。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上午课程全部结束。学生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去往校外吃饭，学校不强制住校，大家基本都是外出回家或者就近餐馆解决午饭。
　　文砚不急着收拾东西，依旧坐在座位上，慢悠悠整理上午各科笔记，把数学课难题标记出来。
　　最近几日养成习惯，刻意稍稍延后离校，等待岑野出来，顺其自然结伴走一段路。
　　班里同学差不多走完之后，文砚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下楼。走到楼下老地方的香樟树下，岑野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今天岑野没有独自低头发呆，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矿泉水，指尖捏着瓶身轻轻转动，目光望着校道来往的人群。
　　听见脚步声靠近，岑野转头看过来，随口开口：“今天上午数学课最后几道大题，你看着有思路没？”
　　文砚走到他身旁停下脚步，轻轻摇头：“开头勉强能找到切入点，后面步骤绕得复杂，午休慢慢梳理才行。”
　　岑野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小口，随手合上盖子拎在手里，两人并肩朝着校门方向走去。
　　正午阳光逐渐热烈起来，阳光穿过樟树枝叶缝隙洒落，地面斑驳光影晃动，走在树荫下刚好避开直射的烈日，不会太过燥热。
　　“我看见题目第一眼就头疼，步骤弯弯绕绕太多，懒得一步步推算。”岑野边走边随口吐槽，语气带着少年惯有的懈怠，“估计下午课间还要琢磨半天才能写完整。”
　　“难题慢慢拆解就好，急躁反而找不到思路。”文砚轻声说道。
　　一路走着，两人随意闲谈课堂上的小事，聊各科老师讲课的习惯、班里发生的细碎趣事，话语轻松闲散，没有刻意触碰心事话题，气氛松弛自在，恢复了早前舒服的相处状态，不再处处小心翼翼拘谨试探。
　　走到校外沿街小道，两旁餐馆陆续坐满放学吃饭的学生，喧闹人声此起彼伏。
　　两人顺路同行的路程过半，前方不远处就是岑野常去吃饭的小店。
　　岑野停下脚步看向文砚：“我往前拐个弯就到吃饭的地方了，你继续直走就行。”
　　“嗯。”文砚应声，“吃完午饭别立刻久坐，稍微走动片刻再休息，不容易犯困。”
　　“晓得。”岑野笑着抬了下手，“下午放学老地方等你。”
　　两人就此中午分开道别，各自前往吃饭的地方。文砚独自往前走，路上心里暖洋洋的，没有往日独处时的空落感。
　　从前分开只是简单一句再见，如今几句细碎叮嘱随口而出，潜移默化间多了几分不自觉的在意。
　　吃过午饭回到家中，家中安静无人。文砚放下书包走进卧室，没有立刻伏案写题，先是靠在窗边椅子上歇了十几分钟，消化午饭，顺带吹吹窗边轻柔的风。
　　窗外街道行人稀疏，正午安静闲适，微风缓缓吹动窗边绿植叶片轻轻摇晃。休息完毕后，文砚坐到书桌前，拿出上午标记的数学难题，铺开草稿纸静下心一步步演算推导。
　　难题确实繁琐，中途好几次思路卡顿停下，慢慢回想课堂老师讲过的解题方法，反复推敲变换思路，耗时将近一小时才完整梳理出全部解题步骤。
　　写完习题之后，稍微有些疲惫困倦，文砚便趴在书桌边缘小憩二十多分钟，浅浅闭目养神，没有沉沉熟睡，临近下午上学时间准时清醒过来。
　　简单收拾桌面物品，文砚准时出门返校。午后阳光愈发炽烈，街道热气缓缓升腾，走在路上微微燥热。
　　抵达校园时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十几分钟，走廊里不少学生趁着课前空档趴在桌上补觉休息，楼道安安静静，少有打闹声响。
　　文砚回到座位坐下，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摆放整齐，趴在桌上闭目静养片刻。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轻盈脚步声，岑野闲逛路过三班门口，脚步稍稍放缓，往教室里扫视一眼，看见趴在桌上休息的文砚，没有出声打扰，轻轻放慢脚步悄然走过，去往别处闲逛。
　　文砚隐约听见脚步声停顿，悄悄抬眼瞥见门外岑野走过的身影，随后重新闭眼休憩，心底悄悄记下这个细微举动。
　　下午两节课过后是大课间，时长二十分钟，足够下楼活动放松。
　　大部分学生陆续下楼去往操场散步、打球放松。
　　文砚收拾好桌面起身下楼，打算去操场走两圈驱散午后犯困的疲惫。
　　走到操场塑胶跑道旁，远远看见岑野和几个同班男生站在篮球场边闲聊，有人邀约他上场打球，岑野摆了摆手婉拒，独自离开人群沿着跑道慢慢散步。
　　岑野走着走着，转头看见跑道另一侧缓步慢行的文砚，便抬脚绕过去，两人并肩顺着跑道慢慢往前走。
　　午后阳光晒在身上温热，跑道周边树木枝叶繁茂，大片树荫遮挡大半烈日。
　　“下午上课有没有犯困？”岑野随口问。
　　“小憩过一会儿，还好不算困倦。”文砚回道，“你怎么不去打球休息？平时大课间你基本都会上场玩一会儿。”
　　岑野踢了踢脚下跑道细碎颗粒，淡淡开口：“今天不想跑动出汗，燥热不舒服，慢慢走走安静些。”
　　两人沿着环形跑道慢悠悠踱步，偶尔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说说午后闷热的天气，聊聊近期即将到来的小测验。
　　全程没有长篇大论，话语断断续续，走累了就停下脚步靠在跑道旁栏杆边吹风歇息。
　　风吹过来带走周身燥热，舒服惬意。偶尔两人胳膊不经意挨在一起，没有慌忙刻意躲开，只是轻轻停顿一瞬，继续从容闲谈，青涩悸动依旧存在，但不再因为肢体轻微触碰紧张僵硬。
　　二十分钟大课间很快结束，两人结伴走回教学楼，在二楼走廊路口分开，各自返回班级准备上课。
　　分开之时岑野随口说了句“傍晚照常一起走”，文砚点头应允，各自走进教室。
　　下午余下课程平稳度过，夕阳慢慢向西偏移，烈日渐渐柔和，燥热感缓缓消退。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所有人低头写作业、整理习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细碎声响。
　　文砚安静伏案刷题，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泛红的天色，心里静静等候放学时刻到来。
　　岑野在隔壁教室，想来也是同样伏案安静做题，偶尔也会分心望向窗外暮色。
　　自习下课铃声如期响起，一整天课程正式结束。教室里瞬间响起收拾书包的动静，大家陆续收拾物品离校。
　　文砚依旧保持习惯，不着急动身，慢条斯理整理全天作业、试卷，逐一放进书包分类放好，刻意拖延一小段时间，避开离校高峰人流。
　　等到班里同学大半离开，文砚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下楼。走到楼下樟树荫下，岑野早已等候在此。
　　少年斜靠着树干站立，单手把玩着一根掉落的细长树枝，慢悠悠绕在指尖打转，看见文砚走来，随手丢掉树枝站直身子。
　　“今天放学挺准时。”文砚走到他身旁说道。
　　“写完手里那道题就直接出来了，没在教室磨蹭。”岑野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小落叶，“走吧，今天傍晚天气舒服，慢慢溜达回去。”
　　两人并肩踏出校园大门，顺着傍晚安静的人行道缓步前行。夕阳悬在西边楼宇上空，整片天际晕染开大片橘粉交织的晚霞，霞光柔和铺满街道，建筑物、行道树全都笼罩上一层暖融融的淡橘色光晕。
　　晚风徐徐吹拂，褪去白日燥热，凉爽轻柔，裹挟着街边花草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