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箱留音》谷澜

32、心事渐宁 清晨下

　　清晨下过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到校时雨恰好停了。
　　空气被雨水洗得清透湿润，操场上草坪湿漉漉泛着水光，行道香樟挂满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滴落，落在校服肩头沁出一点微凉的湿意。
　　早读课铃声响起，各班门窗大半敞开，微凉穿堂风顺着走廊来回飘荡。
　　文砚坐在三班靠窗位置，摊开语文课本低声默读，目光看似落在书页文字上，思绪却时不时飘向斜对面七班的方向。
　　昨日傍晚岔路口分开后，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二人沿路的交谈，那句顺其自然轻飘飘说出口，正放在心上却沉甸甸的，一闲下来就忍不住琢磨心绪。
　　课间休息，楼道里渐渐热闹起来，不少学生趁着雨后凉快走出教室闲逛。
　　文砚没起身走动，单手撑着侧脸望向窗外湿漉漉的校园，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桌面。
　　没过多久，眼角余光瞥见走廊远处，岑野靠着七班门外的栏杆站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手捻着栏杆上滴落的水珠，没和同班同学扎堆说笑，独自安静望着楼下操场，神色淡淡的。
　　岑野看似散漫放空，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二楼走廊，恰好对上窗边文砚望过来的目光。
　　二人隔着十余米的走廊遥遥相望，清晨朦胧天光笼罩周身，没有嘈杂喧闹，短短一瞬对视，岑野先微微偏头挪开视线，耳侧微微泛浅红，抬手随意抓了抓后脑勺，装作眺望远处风景的模样；文砚也缓缓收回目光，垂眸假装看书，心跳悄悄慢了半拍。
　　短短对视过后，两人都默契没有走过去搭话。
　　经历昨日心事摊开一半的闲谈，如今课间碰面反倒少了往日随性招手闲聊的坦荡，多了一层微妙的拘谨，谁都清楚贸然上前搭话容易气氛尴尬，索性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待着。
　　上午几节课安稳度过，雨后气温持续偏低，正午没有往日盛夏的燥热，风始终带着湿润凉意。
　　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趴在课桌上午睡养神，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浅浅呼吸声。
　　文砚没有睡意，拿出数学错题慢慢翻看整理，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心思很难完全集中，写不了两行就不自觉走神。
　　午休过半，走廊传来轻缓脚步声，有人慢悠悠从三班门口路过。
　　文砚下意识抬眼望去，正是岑野。
　　对方大概睡不着，走出教室闲逛消食，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午休的同学。
　　岑野路过窗边时顿了下脚步，侧头往教室里瞥了一眼，看见清醒坐着整理错题的文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淡淡对视一眼，没停下脚步，径直慢慢走远。
　　待到下午放学，天空彻底放晴，云层散开，露出淡淡的浅蓝色。
　　夕阳斜斜悬在西边楼宇上方，柔和橙光铺满整条校道，地面积水慢慢蒸发，空气清爽舒爽。
　　文砚依旧慢悠悠收拾东西刻意延后离校，走出教室下楼时，岑野照旧等在老地方的樟树底下。
　　今日两人碰面没有昨日初见时的沉闷纠结，岑野先抬手轻轻挥了下，语气轻松些许：“今天下午没犯困吧？雨后倒是舒服不少。”
　　“还好，凉快不容易犯困。”文砚走到他身旁，两人自然而然并肩朝着校门走去。
　　沿路积水零星分布，偶尔路过低洼处，岑野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有意靠外侧走，把干燥平整的路面留给文砚。
　　细微小动作不算显眼，文砚默默看在眼里，心底轻轻泛起暖意，嘴上没有特意点明。
　　一路闲谈慢慢放松下来，不再一味纠结心事，聊起课堂老师讲课的趣事、各科难缠的作业习题，偶尔随口吐槽两句难题繁琐压抑，气氛渐渐回到从前松弛自在的模样，只是说笑间隙对视的时候，依旧会下意识短暂停顿，藏着少年说不清的腼腆。
　　走到中途一处积水较宽的路面，岑野停下脚步侧身看他，随意抬了抬下巴：“这边有水，不好落脚，往我这边靠一点走。”
　　文砚微微往他身侧挪了半步，两人胳膊挨得极近，校服衣袖不经意轻轻蹭在一起，薄薄布料相触，一股温热触感悄然蔓延开来。
　　文砚下意识微微绷紧脊背，脚步稍稍凝滞一瞬，岑野同样脚步顿了半秒，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只是耳根悄悄蒙上一层淡粉。
　　跨过积水路段后两人默默拉开一点距离，谁都没有提起方才无意间贴近的悸动，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闲聊。
　　岑野忽然望着路边雨后青翠的草木，轻声开口：“其实这两天刻意冷静下来想想，没必要时时刻刻紧绷纠结。太在意分寸，反倒相处得不自在。”
　　文砚侧头看向他：“想通了？”
　　“谈不上完全想明白，但不想再天天胡思乱想内耗自己。”岑野踢了踢路边小石子，语气松弛，“先像往常一样正常相处，不用刻意回避，也不用刻意深究心里是什么感觉，慢慢走下去就好。”
　　文砚微微颔首赞同：“本来就是循序渐进的事，强求不得。”
　　一路聊着慢慢走到往日分开的岔路口，夕阳已经下沉大半，天边铺满暖橘色晚霞。
　　岑野停下脚步：“今天状态轻松多了，没昨天那么憋闷。”
　　“嗯。”文砚应声，“雨后早晚温差大，晚上出门记得添件薄外套。”
　　“知道啦，你也是。”岑野笑了下，褪去连日的纠结沉闷，露出往日清爽鲜活的模样，“明天照常碰面。”
　　“好。”
　　道别分开后，文砚独自往家走，晚风携着雨后清新草木味迎面吹来，心头连日萦绕的压抑纠结消散大半。
　　心事依旧朦胧没有明朗答案，但紧绷纠结的情绪已然舒缓。
　　回到家中，傍晚安静闲适，文砚坐在书桌前翻开许久没动的旧木箱，里面零散放着从前的笔记、老旧书签，还有偶然收集的细碎小物件。
　　指尖轻轻拂过箱沿木纹，忽然明白少年时期的情愫本就这般朦胧隐晦，如同雨后慢慢散开的雾气，不必急于一时拨开看清全貌，相伴走过朝夕，时光自会慢慢给出答案。
　　夜色缓缓降临，窗外晚风安静柔和，藏着未曾说破的心意，安静沉淀在日渐绵长的朝夕相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