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是编号78342 油麻地 ...
-
豪哥的账本藏在哪里，我花了将近半年才摸清楚，起初我以为在他办公室里上了锁的铁柜里，但我偷偷翻过几次，里头全是假的，是专门用来糊弄条子的。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账本在他情妇住的那栋公寓里，黄大仙一栋不起眼的楼里，门牌号是1403，情妇叫安凤，她每周四下午都要去美容院做脸，这是雷打不动的。
林sir收到我的情报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问我确不确定，我说确定，他就说再等一等，别打草惊蛇。
我明白他的意思，账本只能把豪哥钉死，但豪哥上面还有人，那个被豪哥叫“大老板”的人从来没在庙街出现过，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传呼机传递，接头人每次都不一样，我需要拿到那个名字，没有那个名字，就算抓了豪哥也不过是砍了一条胳膊，身子还在。
于是我开始查更多东西，每一笔出货的时间，接头地点，我全都记在脑子里，账本上那些代号B仔，肥陈的人，我花了三个月一个一个对上真人。
但最难查的还是大老板，某一次，我在豪哥办公室里翻到了半张被撕碎的纸，上面只剩一行字：“转告老细，加拿大佬下一批要加三成。”
落款被撕掉得只剩一个边角，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公章图案，上面有一个圆圈，中间是一只展翅的鸟，鸟翅膀下面有三个字母，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但那个图案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想了老些日子终于想起来了，唐知南给我看过一份旧病历，听说那是豪哥手下某个人去他诊所缝针时落下的，病历上盖的章和那张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再深入探究得知，那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章，于是我把这个信息递给了林sir。
总部查了几天给了我回复：那家公司表面做进出口贸易，实际是北美和东南亚之间最大的毒品中转站，老板姓洪，人称洪爷。
他在香港商界有头有脸，每年还给慈善晚会捐款，他的独生子几年前死在国外，据说是黑吃黑，从那以后他不再轻易露面，只通过豪哥这样的人在底下运作。
林sir跟我说：“你只需要拿到他跟豪哥之间交易的直接证据就行了，剩下的我们来。”
-
那是九七年的一月，农历腊月二十三，香港的冬天不冷，但那年反常地冷了一回，庙街上卖暖水袋的铺子生意奇好，连豪哥都裹了件棉袄。
过年的气氛只增不减，豪哥难得大方了一回，提前两天发了工资，还说放假到下周一，铺子里的人都散了，我把水电断掉，站在街边看着满街的红灯笼，这次和中秋不一样了。
我的过节不再是多睡两个钟头了，我兜里的翻盖机响了，唐知南的号码后面跟着三个字：“过来吃饭。”
他门口贴了一副新对联，写着“岁岁平安”，横批是“春满人间”，一看就是楼下阿婆硬塞给他的，因为他住的这层只有他那扇门上贴了，对联贴得歪歪扭扭，右上角没粘牢还翘起一个角。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灶前煮东西，穿了件藏蓝色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骨头汤味，混着白萝卜的甜香，桌上放了一碟切好的卤味，电炉旁边搁着的小收音机在播粤语老歌，徐小凤的声音甜甜腻腻地从里面淌出来。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做了什么？”
“饺子，猪肉白菜的。”
我从后面拦腰抱住他：“你包的？”
他嫌我身上一身寒，还躲闪了几下：“冰箱里有速冻的，但我觉得不新鲜就自己包了几个。”
我松开他去一旁洗手，看着他熟练的将饺子皮儿捏出褶子。
他问我：“以前年你怎么过？”
我想了一下说：“在保良局跟一帮孤儿一起吃大锅饭，吃完就没了。”
他有些疑惑：“没了？”
我是实话实说：“没了。”
他把火调小转过来面对我，伸出还沾着面粉的手捏了一下我的脸，笑着对我说：“那今天补上。”
我们面对面坐下吃饺子，他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开有汤汁淌出来，烫得我嘶了一声。他推过来一碟醋说蘸着吃。
收音机里的歌从徐小凤换成了林子祥，唐知南喝了半盅酒，脸有点红连话都比平时多了，他说他小时候过年，他妈会做萝卜糕，后来妈没了就换他做。
“有一年穷得连肉都买不起，包了白菜馅的，里面只放了盐，连油都没放，阿妹说好吃，我知道她骗我，但她骗得很真，我就当是真的了。”
他笑了一下，我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满脸通红，说着醉话的样子。
“陈仁南，你会做饭吗？”
我骗他说：“不会。”
他晃了晃头说：“那以后我做。”
我笑着回答：“好。”
“你负责洗碗。”
“好。”
“还有扫地。”
“好。”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出来：“你什么都好，搞得我不知道该叫你洗衣服还是晾衣服了。”
我刮了刮他的鼻子：“我都干。”
我把他的酒盅拿过来，把剩下的半盅倒进自己嘴里，他看着我把酒咽下去，转而扣住了我的手指，十指交握搁在桌上。
窗外的街上有小孩在放鞭炮，零零星星响了几声就停了，庙街过年就是这样，热闹是表面的，底下全是空的。
但唐知南的屋子不空，不大的地方桌子摆满了吃的，沙发上多了一个我上次带来的靠垫，窗台上摆了一盆不知道他从哪里搬回来的绿萝。
他忽然问：“你那堆东西还在弄吗？”
他说的那堆东西指的是我最近一直在整理的情报，我没跟他说过具体内容，但他又不瞎，我在他桌子前坐着的时候面前摊了一堆碎纸片，他经过的时候从来不低头看，只是给我倒杯水放在旁边。
“快了。”
他问我：“危险吗。”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我之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不危险。”
他没戳破我的话，以前我的事他从来不追问，也从来没有拦过我。
他把我的脸掰过去与他对视，然后很认真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他想了半晌，然后吐出两个字：“活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依旧干干净净的，但干净的底下已经不是青灰色了，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贴上自己胸口，让他隔着衬衫感受到我的心跳。
“我答应你。”
他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按得更紧了些，好像确认心跳还在一样。
-
那段时间豪哥的手机响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一倍，每次接电话都会走到劏房最里面那间屋子里把门反锁，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我跟彪田喝酒的时候故意套他的话，彪田说最近大老板那边不太平，好像是有一批货在海上被扣了，损失不小。
最后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细心情不好，你最近别撞枪口上。”
我心里有数了，因为那批货的信息是我递给林sir的，扣货是总部做的，故意打草惊蛇想让洪爷开始慌乱，只有在他们手忙脚乱重新打交道的时候，我才有机会拿到直接证据，才有机会带着他北上。
这句话在我们之间不止一次被提起过，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唐楼里蹲着抽烟，他忽然说香港太挤了，挤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那去哪里，他想了一会儿说北京，我说好，后来一天晚上在他家，他靠在我肩上半睡半醒的时候说了一句：“陈仁南，等我报完仇，我们就去北京。”
他说：“去吃烤鸭。”
我说：“好。”
“去看故宫。”
“好。”
“你去过没有？”
“没有。”
他有些气恼：“那你刚才答应那么快。”
“因为你说的，我都想去。”
他在被子底下踢了我一脚，骂我油嘴滑舌，但手一直没放开。
那时候我以为，等我把豪哥和洪爷的证据递上去，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就可以跟他走。不管去哪，北上也好，留在香港也好，只要换一个不用装的地方就足够了。
可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我纵然也不能两袖清风，一走了之，只是回忆起某天他把手搭在我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我的心跳，他的声音比往常还要沙哑许多，但表达的意思却格外的清楚。
“我们私奔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奔去哪儿。”
“哪儿都行。”
他说：“有人的地方，或者没人的地方。”
我把他揽过来，让他趴在我胸口上，顺着他的后背轻轻地顺着，他的脊柱在我手掌下一节一节凸着，像一串佛珠。
我说：“唐知南，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第一次在后巷跟我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我胸口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在想，这个人和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以后可能是个麻烦。”
我揉了揉他的头夸他：“聪明。”
他反问我：“你呢，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闻到他头发的味道：“我在想，这个人不该在这里，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要把他带走。”
九七年六月三十日。
维多利亚港的夜被灯火如明星一般放射出来，整个香港都是沸腾的，下了班以后，我从铺子里出来去找他。
街边的电视机铺子前排满了看直播的人，唐楼的楼道里比平时热闹，几户邻居把收音机开得震天响，生怕谁错过那个历史时刻。
唐知南的房门开着，他趴在床，面前摊着一堆旧报纸和杂志，旁边放着一台吱呀作响的二手风扇。
“你在干什么？”
他说：“整理一下，看看哪些可以扔。”
他把一张旧报纸折起来丢到地上：“这地方太小了，东西快堆不下了。”
我在他床沿坐下帮他翻了翻那堆东西，过期一年的东方日报还有好几本港产片的碟片杂志，还有一个铁盒，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我以前夹在碟片里给他的纸条，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
“你留这个干什么？”我把铁盒举起来给他看。
他伸手过来抢，耳根红了一片：“忘记丢了而已。”
我从他手里把铁盒又拿回来，抱着盯了一会儿之后傻乎乎地笑了，唐知南脸皮薄，把铁盒从我手里一把夺走，塞进枕头底下翻身下了床。
“走了走了，出去看热闹。”
他连拖鞋都没穿好就走了出去，差点撞在过道的墙上，我站起来跟上去，在他背后笑出了声。
过道的灯很暗，只有尽头那户邻居家电视屏幕的荧光照出来一小块地方，唐知南靠在墙壁上往里张望，正好播到中英交接仪式。
我挤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过道太窄了，我们两个大男人站在一起，呼吸几乎要撞到一起。
“你看得清吗？”
他摇摇头，于是我把身子往旁边偏了偏，给他让出一点视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那苹果已经放得有些皮皱了，掰开的时候声音不清脆，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胸针，放在掌心里几乎被他的手指完全盖住。
“路上看见的。”
我摊开手掌，他把它放进我手心里，胸针的形状是紫荆花，我问他贵不贵，他笑着跟我讲很平民的。
我把胸针别在胸前的口袋上，低头看了很久。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浪，唐知南往前探了探身子，伸长脖子去看邻居家的电视。
我的视线没有落到电视里，而是落到了他身上，然后听到了耳边响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
“回归了！”
之后整栋唐楼都在鼓掌，有人在楼上跺地板，有人在楼下放了一串小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来。
唐知南转过头来看我，在电视机漏出的那一小块荧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苹果碎屑沾在嘴角。
我没忍住，伸手把他嘴角的苹果碎屑擦掉。他愣了一下，我的手指在他唇角多停了一秒。
“回归快乐。”
“回归快乐。”
他握着我的手指晃了晃：“等存够钱，我们一起北上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眼里泛起了一层很薄的光，我不知道那是电视荧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是97年六月三十日的傍晚开始蹲在那里的，之后一直蹲到了七月一日的凌晨，从殖民地的最后一天，蹲到了回归的第一天。
旧的东西结束，新的东西开始。
我以为我和他也能这样，旧的事情全都翻篇，到现如今，我只能嘲笑那时的我们太天真了，心比天高，总以为伸手就能摸到天。
-
回归以后，豪哥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干什么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但我也没想到，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8月底一个深夜，豪哥突然把我和彪田叫到办公室，说第二天晚上一家贸易公司送货，送货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去重新谈条件。
洪爷那边损失了货，豪哥这边需要重新压价，两边要当面碰头，豪哥让我开车，彪田带两个人搬货他自己负责谈。
去的前一天晚上我没睡，在出租屋里把这条情报从头到尾过了好几遍：时间是明晚九点，地点在新界，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能接触到洪爷本人的行踪。
如果明天的会谈有书面记录，如果我能拍到洪爷和豪哥在一起的现场照片，那条证据链就全部完整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唐知南对我说了一句：“人总是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
我以为他没睡醒，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去铺子里了，那天回来的时候我手里攥了很多线索，晚上我熬了个通宵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出来了，现在就只差把这些东西都传给林sir了。
天还没亮我去到老地方，将线索塞进了那条缝里，回去的时候手在抖，我在想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三天后，总部动手了。
那次搜捕的规模大得吓人，每一个点都派了人手同时收网，来抓人的时候我还在铺子里假装整理碟片，被几个军装警按在墙上，听见身后豪哥的骂声从办公室里一路拖出去。
正所谓做戏要做全套，我也被一起带上了车，手被反扣在背后，脸贴着车窗玻璃，看见庙街的所有建筑正在往后退着，我在这条街上守了快两年的铺子终于消失在后视镜里，我闭上眼，把所有情绪压进胸腔里。
审讯持续了不到两个钟头，林sir派人做了个样子，把我单独提到一间问讯室里，门一关外面的人全撤了，他亲自给我解的手铐，然后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到我面前。
“周道生，任务完成。”
我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我的警员证和配枪，那上面的照片是我刚从警校毕业时候拍的，头发比现在短，只是五官柔和了些。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档案袋合上，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觉得累。
这次涉案的毒品数量巨大，上头直接下令不准保释，林sir说这案子要是上法庭，够他们每个人蹲到死。
“干得不错。”
林sir点了根烟，我观察到他左手小拇指少了半截，听说他以前也是当卧底的。
“但你也别沾沾自喜，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点了点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公事公办，但我在他脸上读到了一些别的，我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太愿意用我。
之前我听警校的老同学提过一嘴，说林sir当年干卧底的时候，待了整整十年才出来，最后一年他的身份暴露了，他的女儿和妻子全部都死了。
听说当年毒贩砍掉他一只小拇指的时候，警局的人刚好到了，破门而入把他救了出来。
他手底下出过的卧底没有一个完成的案子比我大，也没有一个能在同一个位置上蹲满两年还全身而退，至少他就不是。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嫉妒，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从第一天把□□推到我面前的时候就不喜欢。
我站起来，拿上档案袋给他敬了个礼，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从警局出来，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街口买了碗馄饨，之后拎着它往唐楼走，步子比平时快，眼睛看东西都比平时亮堂。
那间铺子被贴了封条，但我不在乎了，因为现在我是周道生，我今天要以周道生的身份去见他。
唐知南的钥匙躺在我的掌心里，这是他某天塞给我的，我上楼的时候心跳很快，嘴角压都压不住，我正要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唐知南，我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闷哼，然后我听见了唐知南的声音，他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清，但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我头皮发麻，然后我听见那个男人叫他“bb”，听见布料拉扯的声响。
我靠在唐楼过道的墙壁上，握翻盖机的那只手开始抖，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每一个声响都像一根针，我听见喇叭声和叮叮车的铃声，那是旺角街头才会有的。
我把电话挂了，几乎是跑着冲下楼的。
我找到了那家酒店，前台女人被我拍在柜台上的警员证吓得笔都掉了，我说我找一个人，穿白衬衫，长相斯文，大概一米七几，她说了一个房间号。
最后，门是被我撞开的，床上有人在动，一个男人肥硕的后背占据了半张床，脊背上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身下的人被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腿。
我认识那条腿，他的大腿内侧有一道被我用针缝合过的旧痂，我每晚都会轻轻地抚摸那块地方，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我，满脸横肉的脸里疯狂的溢出不耐烦：“扑街，你他妈谁啊……”
“砰。”
枪响了，我甚至没听见自己开枪了，我只看见枪口冒了烟，看见那个男人胸前洇出一朵红色的花。
然后唐知南坐了起来，他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我看见他身上的衣服乱了，扣子崩了几颗锁骨露在外面。
他的眼睛不是平常那双干净的眼睛了，现如今里头全是火，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有些气愤的按住他的肩膀：“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字字往我的胸膛里刺。
“是一个跟我上过几次床的露水情人？还是在那条街里跟着豪哥混日子的古惑仔？”
他的下巴微扬，嘴角挂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弧度。
我愣在原地，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往外扯，他的手在推我的胸，我每往后退一步，他就推一步，就这样他一直把我推到门外的走廊里。
“陈仁南，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过你吧。”
他的手还贴在我胸口，没有收回去。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从来没找你要过什么。”
我顿时觉得眼眶有些热，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往下掉一样，我张口对他说。
“所以我在你面前算什么？”
他并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觉得算什么？你真的以为我需要你吗？你一个咸碟铺看场的，你有几条命够给我卖？你有什么能给我的？你配跟我谈什么感情？”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侧过头去：“现在，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的脸。”
走廊里很安静，没人出来看热闹，我盯着他的脸想了很久，想从他眼睛里找到哪怕一星半点儿他说的是假话的证据，但他把所有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我心里只觉得憋屈，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被另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说“你配吗？”一时间胸腔里涌出的情绪，迫使我转身离开了。
旺角街头的热气扑了我一脸，我固执的没有回头看，可走到一半我又后悔了。
他说他利用我，好的，他说我没几条命够给豪哥卖，也好的，但有个问题，他如果真要爬上那个人的床，为什么要选今天？为什么偏偏是在我收网的这一天？
我越想越觉得脊梁骨发凉，然后我转身往那家酒店跑，我跑回酒店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枪响。
然后我看见了他，他站在二楼房间的窗户前，窗户是开着的，他的右手举着一把枪，那应该是我刚才跑下去扔在地上的那把，但现在那把枪在他手里，枪口对准的方向是我。
他站在窗边，衣领歪着，头发被风吹乱了，那种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光是看一眼就让我觉得浑身发麻。
然后他冲我打了整整七枪，但没有一枪打在要害上，每一枪都避开了动脉，但我没有任何躲闪，最后我靠着墙根坐下去，血从身上几个窟窿里往外淌，把裤子和鞋底染透了。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唇在颤，但他用力抿住了，把所有的表情都压成一条线，接着他放下枪，转身从窗户那边消失了。
我闭上了眼睛，睁眼时我在审讯室里，被铐在铁椅上，伤口的血止住了，包扎的人很随意，看样子弹取出来的时候连麻药都没有打。
林sir走进来，带了一叠文件往桌面上一拍，他让所有的人都出去，然后把门反锁了。
“周道生，你可真行。”
他拉开椅子坐下，翘着腿：“你知道你那天晚上打死的人是谁吗。”
我没吭声，对面却异常的激动：“总督察刘志洪，毒品调查科。”
我瞳孔微震，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个如此人面兽心的人。
“被你一枪就打死了！！你就不会先喊话，不会先鸣枪示警？”
他把文件翻开，一张一张摊给我看：“好，我告诉你，今天早上老刘的底被人全部翻出来了，他在毒品调查科任职十八年，近十年经手的大宗毒品案，只要他在就一定会有人被无罪释放。”
我只是盯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件，白纸黑字，公章红印。
“你打死的那个姓刘的，他就是整个东南亚毒品网络最大的幕后老板，洪志豪上面的人。”
林sir讥讽的笑了一声：“没有人能想到这位清正廉明的总督察才是真正的邪神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牛逼完了？轻而易举就能将这个人捉拿归案？”
林sir盯着我的眼睛，话里全是讥讽。
“你倒好一枪把他毙了，是我们破案破得最快的一次，也是你蹲监狱蹲得最快的一次。”
语毕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看清了，是张认罪书。
他把笔搁在认罪书旁边说：“现在没有别的路了，认罪就是十年，不认的话你上庭也打不赢。”
我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签上了字，他将认罪书收过去，对我说：“你冲动了，周道生，你他妈一个差人，做事不过脑子。”
他又露出他那只少了半截小拇指的手朝我晃了晃：“表面上他们只知道我没了一只小拇指，可实际上我的5根脚趾都没了，你知道吗？就是因为我冲动了一次，让他们发现了我身份的不正常，那天他们把我关到了禁闭室里面，一根一根的把我的脚趾给剁了，我死活不认，正当他们剁完了我手上的小拇指以后，警局的那些人才进来把我救了出去。”
我听这话的时候心里一颤，不敢相信林sir到底受过怎样的疼痛，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知道我为什么冲动吗？因为他们把我的妻子和女儿都绑过去了，他们问我认不认识她，我知道我摇头以后，他们会立马奸了我的妻子，但如果我点头，那我们都得完。”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唐知南那张脸，林sir也不祈求我能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最后他只给我留下一句：“干这行的感情用事是大忌。”
我还想说很多话但觉得都没必要了，这份买卖做到头了，于是我把自己的名字，从周道生签成了78342的罪犯编号。
我知道我那风风光光的上辈子，是彻底结束了。
从保良局到黄竹坑警校，条路我走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里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也没有家，户口本上翻来翻去只有我自己那一页。
但我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挣来的，那就是这张警员证，我在警校的时候每天晚上熄灯以后还在训练场加练，同期的人说周道生你是不是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只是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后来林sir把□□推到我面前，说“周道生暂时死了”，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因为我觉得一个孤儿去当卧底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是死在外面也没人哭。
可我没想到，这风光的两年卧底生涯，结束的方式不是庆功宴，而是一扇打不开的铁门。
我把陈仁南葬在了庙街那栋唐楼里，但周道生也没活过来，那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好像也被那七枪打进了我的血肉里。
入狱那天是十月初，赤柱监狱的大门在我身后关上，狱警把我的私人物品收走，发了一套灰色囚服。
那段时间我老是做梦，梦见七三年的四月十八号，油麻地有一家老产科医院里有个小婴儿落地，护士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在哭，声音很大，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那一天也是回南天，产房的地板上全是潮气，护士的鞋套踩上去留下了好几个印子，她在那张出生纸上写下三个字“唐知南”。
七三年，四月十八，他来到这世上，而我要在赤柱监狱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四月十八日，和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年头。
然后继续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是编号78342
